”说得三个人都笑了。这时门外就有人说:“什么事这么高兴,还顾不上了?”屋里人听话音都愣了:县委书记米建章西服笔挺地进来了。
冬至天就短到头了,青远到这时候天地都冻成一个冰坨,老百姓就剩下捏着酒壶喝烧酒一个事了。县城里这些年强多了,为了挣钱冷点也得出摊,市场依然显得很热闹,路边的饭馆生意最红火,有几家搞得好的,整宵整宿地都有人喝。米建章这次从意大利回来,晚饭就谢绝了各部门的饭局,他在食堂吃了点,然后就在街上转了一圈。这一圈转下来,他觉得好像没穿服一样,回到办公室兼宿舍,他才想起来,这可不是罗马,这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坝上。这时他努力追寻外出时心中的那种激情。他真的没去游山逛,他看了人家的现代化程度,就想起青远,得争分夺秒地去建设青远啊……可现在呢?他有点后悔不该出去转这一圈,这一冻好像把那点豪情壮志都给冻没了。他喝了杯热茶,又抽根烟,努力地去想一路上想的事,可想着想着他就想起爱人和孩子。爱人在市宾馆里当服务员,孩子也在上中学。家里旁的人就没了。跟别的到县里来的干部完全不一样,人家一说就是爱人身有毛病,孩子没人照顾,自己当然也能这么对外说,但实际上是爱人比较风流,放她一个人在家怪不放心。好几次回家都发现有烟头啥的,一说就是什么孩子她大舅二舅来了,叫你也没法查,到上也照样跟你粘乎,还问你在县里是不是有相好的,要不然为啥这个熊样,弄得自己真不敢回家了。
想到这,米建章不由地想起了小黄。人家小黄是怎么长的,不光模样好,脾气秉更好,温情脉脉,听她说话,比听“一条大河波宽”还舒服还豁亮,这要是早十来年,说啥也得争了小黄,可现在呢……毫无疑问,以县委书记的身份,以小黄这一阵的表情,那是鲜花在眼前,伸手可摘的,但他不能干这,这事要是闹出去,弄不好就身败名裂了,甭说为青远建设出力,还得给青远添乱。于是,他使劲地把小黄那张美丽的面孔从心中挪开,抓过稿纸要写一下在常委会上讲点啥的提纲。电话铃这时就响了,抓起来一听是爱人打来的,问:“你怎么路过家门也不回来!是不是那边谁勾着你的魂啊!”米一听就急了,说:“你别胡说八道,年底县里事多!”那边说;“孩子功课不好,你得回来,老师要跟你谈谈。”米说:“你怎么不去!”那边说:“我挨了多少回训啦,你也得挨一口,别以为你当个破县委书记就了不得啦。”米很怕她没完没了,忙说:“好啦好啦,地区要开会,一半天我就回去。”那边说。“你这两天别回来。”米问:“干啥?”那边说:“我正来那个呢……”米心里一阵恶心,忙嗯了几句放下电话。才放下没一分钟,又响了,估摸着不会是家里的,他又抓起来,这一回是苗满田的。苗说你可回来了,我有事想跟您说说,这个郑德海和傅桂英背后里搞小活动,老干部们还要上街,财政上老陆对您的指示还是阳奉违……米听着心里又堵着发慌,苗说要过来细谈谈,米说实在太累了,有话来天再说吧,就回绝了。
等到电话铃又响起来的时候,米建章已经没有心思去接了,可他突然从话筒里听见那甜甜的声音,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罗马,那里温暖如春。小黄说办公室今晚是她值班,问米书记吃饭了没有,这里有康师傅方便面,还有刚用电炉子烧开的,一冲就行。米立刻就说:“我过去,我去吃……”放下电话,他就出了办公室,忽然他又回来进了套间,套间是他睡觉的地方,他打开皮箱拿出一个很精致的纸盒——那是他在意大利给小黄买的纪念品:一块丝绸头巾。那里好东西多啦,就是太贵,他也不好意思让企业再给自己花钱买啥,人家包吃住行就是好几万块,他只好捡在那里算是便宜的头巾买了两块,合人民币还是一百块钱一块呢。他要给自己爱人一块,另一块送给小黄。他拿着这东西就往办公室走。办公室和他的房间是前后排,一拐过去就能见到那屋的灯光了。米忽然又站住了,他知道县委办值班都是两个人,有几回他一过去人家就避……
[续穷县上一小节]开,让他和小黄单独在一起,弄得很不自在,眼下才从外回来,就匆匆过去,明天肯定会有人议论……他终于又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他拨通电话,果然那边是另一个女同志接的,人家立即说小黄在这儿,小黄就接过电话来,米建章不由自主地就说太累了不想吃了,又说谢谢你,然后就狠心地把电话放下了。
常委会是县里最高的决策会议,决策中又以任免干部为最重要的决策,旁的事就显得轻多了,或是书记传达上级会议精神,或是汇报研究某项工作,若是涉及钱的事还很是需要用心,旁的大可不必紧张,说是民主,也不假,都得表态,但最终还是书记当家,你不服也是白搭。这一次由米建章自主持的常委会,由于内容比较复杂,一下子就引起所有常委的极大关注,整个大院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神秘不安。
会议室是新修的。原先是两开间的房子,四下摆了些沙发茶几。后来见上边和邻县都改成长圈的会议桌了,大家就说咱再穷也不至于做不起个桌子吧,不然来了外人寒碜。于是郑德海就找了两个本地的木匠做,那俩木匠做板柜的手,还会打棺材,在县里手艺就算说得出去了。把这长圆会议桌做得了也漆好了,常委们一看又懊糟了,长桌也不知咋看,看着总是一头宽一头窄,那黑漆也森拉拉的,开头一个会,常委们谁也不沾那桌子,那时米建章还没来,前任书记骂道不中,我坐这堵头怎么凉嗖嗖的肚子疼,常委们轰地就起哄反了,气得郑德海把那俩木匠好训,把那桌子白给武装部了,又请南方来的小木匠做了一个,确实挺好,书记肚子也不疼了。给武装部的也没事,常委们说人家军人有枪能避邪,打仗时用寿板筑工事最保险,咱地方干部就不行了。米建章来后让人在圆桌当中摆了两盆绿的塑料花,会议室就有了生气。
这次常委会讨论的议题是引进意大利一条泥生产线。要说这事由厂方出面就行了,可人家外人也明白中情,知道那些厂子听委听政府的,所以人家非让县里领导出头,不然就不出这套设备搞合资,除非你花钱买,青远又买不起,这件事为什么又让常委们重视呢?这就在于由谁代表县里签这个字,很显然最合适的人是县长,一级堂堂政府的法人代表,如傅桂英,她既是县长,又曾经当过工业局副局长,在学校学的又是工科,不说是内行,起码不是外行。不像米建章是耍笔杆的,写文章行,一沾铁家伙全麻,到意大利看设备也就是装样看看,明白个怎么回事也就不错了。但这么一来就涉及傅桂英的去留问题,倘若是傅签字,人家外商就要你负责,傅就不能走,而傅要不签字,就得郑德海和旁的人签,外商偏偏又认准中都是一把手说话算数。米建章身为县委书记,自然不能签,是拍板的,决策行,不能直接招呼。同时他也不懂行,万一没弄得好,最多负个领导责任,也不能负直接责任。这事还不是县里说了就算数,地区有项目办公室,还得上报,有副专员直接管,所以县里要拿出意见来。常委中傅桂英郑德海苗满田小任还有武装部长,还有列席的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清楚这里的微妙之。所以,米建章把去意大利的过程讲了一遍。县泥厂厂长和技术人员退出会议室后,下一段的常委会就小豆干饭——问了好一阵。后来米建章就说:“大家议一议吧,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也可以发表,有什么好的建议也要提出来。”话说得很大气,很有些发扬民主的风度。常委中武装部长对地方的事了解得比旁人稍差点,这老兄又特喜欢讲痛快活,所以就带头说:“发足经济是头等大事呀,我举双手赞成,米书记你就说吧,该谁干谁就去干,弄他二年,咱青远就翻身了!”他说得挺豁亮的,倒使米建章心里热乎乎的,眼睛就眨眨瞅旁人,旁人都屏住气瞅桌子面,好像那上面有答案似的。按目前的现实,常委中多数人都以为傅桂英不会抢先发言了,可出乎意料地她却说了,她说:“本来不该发言,要走的人啦。可是,毕竟在这工作多年,心里这感情,不是一下子就能断了的。听了米书记刚才说的,我心里热乎乎的,我想,这个项目关系到全县工业生产上一个新阶段,财政收入也将由此上一个新台阶,因此,要在县委的领导下,由政府全力抓起来,组成一个强有力的项目领导专题小组,从技术资金运输安装调试到投产,以及销路,进行进一步的评估……”说到这里,常委们发现傅桂英全然没有了这些日子沮丧的憎绪,又恢复了往日雄心勃勃的样子。不过,尽管傅桂英谈得很豪气也很在行,但她还是没好意思点破题,那就是谁来主抓这个项目。不过,傅桂英到底是一任县长,大智虽略不足,一般的算计还不在话下。她一是主张快上这个项目,二是认为县政府主抓,余下的话,还用自己挑明吗——我傅桂英还没正式卸任,理所当然要充当挂帅的角。
傅桂英的发言后来就有点乱了,再往后怎么收的尾,她自己也不清楚了。凡事清楚有清楚的好,含糊也有含糊的益。常委会如今不像文革后期两派观点对立互不相让没有涵养,现在讲团结,讲原则与灵活的结合,又都进校参加过培训,谁都明白有话慢慢讲,不能嚷嚷。嚷嚷一是影响不好,二是真翻了脸,争将下去会弄个两败俱伤。所以,最文明的办法是要用自己的道理与现行的机制说服或征服对方,起码让一把手的意见和你一致起来。一般来讲,合格的县委常委们都得精于此道,这并不是都老巨猾了,是特殊的位置要求他们必须在更高的层次和方法上置问题。
苗满田发言了,他习惯先说我说两句,往下这两句可就长了。他说:“我对工业不内行,但深知工业的重要,小平同志讲发展是硬道理,我们没有理由不把这件大事放在当前一切工作的首位。不过……”他这一“不过”,常委们的精力都集中了,因为凡是有个的发言内容,几乎都是这些转折词之后才能出来。苗满田也深知发言的分量就显在这儿,所以有意停顿了一下,抽起一根烟,又说:“不过嘛,咱青远是个穷县,办事情需要从咱们的县情出发,我觉得,此事要办,必须得保证一点:那就是有绝对的把握,百分之百的系数……”郑德海不知怎么的就有点不高兴了,他说:“你说得也太绝对了吧,谁敢打保票……”武装部长说:“神枪手还有打光头的时候。”任部长说:“这跟打枪可不一样。”武装部长说:“有啥不一样?一个理儿!”傅桂英笑道;“是一个理儿。”任部长脸深红:“不是一个理儿,就不是一个理儿。”米建章见状忙说:“别争了,说下去,老苗。”大家簿下来,苗满田又说:“对,让我……
[续穷县上一小节]把话说完。我是说,咱这个穷县可架不住再缴学费了,我先亮明观点,在这个项目上再失误,不能简单地由组织上担责任。”这话一说完会议室的人全都不吱声了。因为大家都清楚老苗的话指的什么,就是傅桂英为被骗差点挨了分,是米建章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向上级承担了责任,傅桂英才囫囵过来。要是按照苗满田的意思。这个项目就不是一般人能担得了的,你就是自己立下军令状,我们也未见得同意。傅桂英终于忍不住了,挺激动地说:“还是把话挑明了吧,我那个事,我是甘心情愿受分的,我也向组织上写了请求分的报告,分不分,那是领导上的事,也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要是米书记和常委们后悔了,还可以把报告改回来,我受什么分也没怨言!”米建章一看不好,要吵起来,忙说:“得得,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还是提项目,提意大利。”有的常委就乐了:“提意大利,我们也没去过。是那也有面条吗?”米建章想缓和缓和空气也好,就讲意大利有通心粉,跟咱中的面条差不多,不过人家不像咱们有炸着或西红柿卤,人家往里拌些个乱七八糟的好东西,吃着还行,就是他娘的太贵,这才去几天,几个人就吃进去一个北京吉普钱,早知如此,真该带两箱方便面去,管他什么面不面。还有就是人家那里可街是雕像,光身子的多,跟咱们今年的挂历一样,不过人家也不当回事,也没人说那是诱发青少年犯罪的因素。还有就是罗马那地方特干净,跟公园一个样,可街都是花,也没人偷,你们说说就咱们去年搞县庆头天晚上摆到主席台上那花,转天一早就少了一半,这事到底查出来没有?
联系起本县的事,米建章有些生气了,丢花这事他已经指示查清并严肃理,可下面总说在查,却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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