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 - 第十二场

作者: 田汉2,015】字 目 录

金妹家。

〔桌上残灯未灭,友生 睡床上,老母在缝衣。

友生 (梦呓)狗杂种,叫你认识我!叫你认识我!

刘母 友生,友生!(摇他)友生 啊!啊!

刘母 (再摇)友生,醒醒,醒醒!

友生 (醒了)哦,怎么还不睡?这么晚才回,干什么去了?

刘母 是我!友生!

友生 哦,岳母,你老人家还没睡?

刘母 缝衣裳哩!

友生 你有病,早点睡吧。老眼昏花地缝个什么?回头交给金妹得了。

刘母 她有她的事,这是我从店子里领来的,他们见我针钱活不错才让我缝的,我算有了点活计了。

友生 什么时候了,娘?

刘母 刚才隔壁的钟敲过三点了。

友生 (焦躁地)金妹还没有回来?

刘母 没有。(停)真是的,她从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呀。

友生 咳,现在一家都靠她过日子了,她该变了。

刘母 不会的,友生。她不是那样的孩子。今晚一定有什么事,出了什么乱子。这几天外面风声很紧,据说游击队要冲上海。

友生 (捶床)咳,可惜我眼睛坏了。我早想当游击队去,家累重,走不动。若是早走了,眼睛也不会弄成这样。

刘母 安心地养吧。你没听得老余说,花多少钱也得把你眼睛给治好。

友生 (苦笑)老余他们是一番好心照顾穷朋友,可是他们自己也是卖气力的呀,怎么好老麻烦人家呢?再说,平民医院也没有什么太高明的大夫,他们枉自花了许多钱,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刘母 耐烦点啊,友生,医院里大夫们也还是肯尽心的。要不又怎么办?

友生 怎么办?死路一条!可我又不愿意死,我还年轻,我还有一颗火热的心。啊,我怎么好!(哭了)

刘母 不,友生,别哭,那样眼睛只有更坏的。我看你这几天老是擦眼泪,那是不好的啊,孩子。

友生 娘,你不知道多难受!

刘母 怎么不知道?可是大夫说,要好就得静下来。

友生 什么静下来,分明要我死了这颗心罢了。可是,要心死是多不容易啊,难道我真这样完了?娘?(哭)

刘母 瞧,你又哭了,这怎么好哇!

友生 你知道,我平常是不流眼泪的。多么苦的日子我也能熬友生 他妈的!你卖了什么?我问你,你卖了什么?你卖了人是不是?干脆你不回来得了,你当老子眼睛瞎了,是好欺负的!

刘金妹 (哭更惨)哇……

刘母 友生!

友生 你晓不晓得我们一直瞪着眼睛等你到这个时候?

刘金妹 我怎么不晓得。

友生 晓得,怎么不回来?

刘金妹 回不来呀。

友生 为什么回不来?不好意思回来,没有人再送你回来,是不是?

刘金妹 你怎么这样侮辱我!?

友生 (以拳击床)谁侮辱谁了?我替你争面子,把眼睛都被狗杂种们搞瞎了。你如今当真叫我做活忘八,这是我侮辱了你,还是你侮辱了我?你说!

刘金妹 (大哭)天哪!

刘母 别哭!真要了我的老命了。孩子,你倒是说呀,怎么这样晚才回来?你上哪儿去了?有人欺侮你吗?

刘金妹 今天我在大马路摆下了。起先生意还好,卖了四五罐。后来巡捕来赶我们来了,我来不及逃,货都给没收了。我求他把货还给我,我说“家里还有娘,有丈夫,都在生病,本钱又是借印子钱借来的”,我哀求他帮帮忙,“高抬贵手”,我还跟他磕头。那鬼巡捕只当没听见,没看见似的,没收了我的东西不算,还把我带到行里去,问也不问就把我给关起来了。我知道妈和友哥在等我,我心里着急,拼命地喊呀叫呀,三道头听到了,问了几句,摆摆手,才把我给放出来了。

刘母 货呢?

刘金妹 我再三向他们讨,他们不给,反用棒子打我。我几次跟他们拼命也没有用。怕你们着急,我只好回来了。时候太晚了,一路上巡捕问我要口令,我把情形告诉他们,才算让我通行。一回来,友哥不问情由就那样疑心我,把我不当人,我还活着干甚么呢?太没有意思了哇!(又痛哭)

刘母 原来是这样儿,别哭了,孩子,是你不说呀,说出来大家不都明白了么?

刘金妹 我也是人呀,也是个知道好歹、知道羞耻的人呀。我对友哥发过誓:一辈子做牛做马也伺候他,我还能存什么坏心眼儿吗?

友生 (爬起来诚恳地)金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从不曾这样晚回来的呀,外面又不安静,你又是个年轻女人,家里人能够不着急吗?以前我眼睛好,人家还欺负我们。如今被狗杂种们害成这样儿,得靠你赚钱养活我,换了别的女人要觉得挺冤的,我怎么能不多心呢?

刘金妹 友哥,这是什么话!你眼睛为谁坏的,难道我会忘了?迟早我们要报这个仇的。你多年照顾我妈妈和我,你病了我不伺候你又谁伺候你呢?伺候你,养你,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光荣,我会觉得冤?你这样多心,我可以死在你面前。

刘母 金儿,年纪轻轻的,别死啊活的了。时候太晚了,早点儿睡吧。

友生 金妹,来!

〔金妹走过去,坐在床边。

友生 (紧握住她的手,感极)原谅我。以后再也不错怪你了,家里这副担子够你挑的了。只望我眼睛有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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