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統統銷燬掉。
「你們現在是中國人民志願軍了,」長官告訴他們。
劉荃有時侯想:「在這許多人裏面,只有我一個人倒是真正的志願軍。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來了。作家魏巍寫了一篇歌頌志願軍的「誰是最可愛的人?」假使他知道真正的答案只是一個三反期間幾乎被槍斃的我,大概會覺得爽然。」他不禁微笑起來。
前面的軍隊又停住了,來到了河邊,河上沒有橋。水面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在朝陽中亮閃閃的。
「走走!走走!」幾個下級軍官趕上去叱喝著。
手榴彈擲到冰面上,砰然爆炸起來。連去了十來個,把冰炸開了。大家涉水過去,水不很深,但是奇寒澈骨,簡直火辣辣地咬人。
輜重與民伕留在山凹裏,沒有過河。
曉霧已經散淨了,前面是一片馬糞紙似的黃色平原,四面圍著馬糞紙色的荒山。頭上突然有嗡嗡的飛機聲。
有緊急的命令,大家分散成為四五個人的小組,繼續前進.轟然一聲巨響,地面震動了一下,左方湧起棕色泥土與火燄的噴泉,沖天直射上去。
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前面的一座小山。這座山頭已經得而復失好幾次。前面的原野就像一臉麻子似的,密佈著一個個砲彈炸出來的坑穴。掘的壕溝一道又一道,把土地像攪冰淇淋一樣攪得稀爛。
作為目標的那座小山也只是滿目荒涼,沒有什麼樹木,也不看見人。近山巔略有幾棵高而瘦的白楊,很像倒豎著的掃帚,那一根朝天生長的枯枝在晨風中搖擺著,在天上掃來掃去,把那淡青色的天空掃得乾乾淨淨的,一無所有,連一朵雲彩一隻飛鳥都沒有。
「轟!轟!轟!」接連幾聲巨響,就在他們背後。是他們自己的迫擊砲開始放射,掩護進攻。但是仍舊看不出它們射擊的目標是什麼,前面只是一座空山。
頭上的飛機又多了兩架,嗚嗚地繞著圈子。但是部隊冒險集合起來了,後面的大砲一聲一聲沉重地響著,如同古代的一個巨大得不能想像的戰鼓,在後面催著他們進攻。
正在紛紛爬上山坡,飛機投下了油醬彈,轟然一聲,一蓬火往上一竄,隊伍的右翼已經成了一片火海。紅紅的火焰四面濺射出來,只聽見一片慘叫的聲音,聞見一股布毛臭,火焰在人們身上像飛雲繚繞,從這個人身上跳★JingDianBook.com★到那個人身上,滿頭滿臉燒了起來。
在混亂中,一部分人也仍舊繼續往山坡上爬。這時候忽然吹起軍號來了。現代化的軍隊在進攻的時候早已廢除吹軍號了,但是中共仍舊有時候利用它作為一種心理戰術,造成一種異樣的恐怖氣氛,可以影響到對方的軍心。那喇叭聲由徐轉急,是衝鋒的調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淒厲緊張的感覺.「同志們!衝呀……!」連長高舉起一隻手臂,往前一揮,嘶聲喊叫著,把末了一個字拖得很長很長.「衝呀!」許多人機械地齊聲響應。大家開始奔跑起來,只顧氣喘吁吁往前跑,此外什麼都不理會了,眼睛也視而不見。劉荃的心在他喉嚨管裏敲打著。每一次呼吸一下,都快要繃破了肺。
到了半山上,在可以看見山形的邊緣上險陡的地方有人──頭與肩的黑色剪影。子彈的小小的火光像一口痰似地直吐下來,在劉荃耳邊掠過,發出蚊子的營營聲。
士兵們跑得快的和劉荃擦身而過.他們彎著腰,如同迎著大風奔跑,橫綽著步鎗,鎗上的刺刀在日光中銀光閃閃.他們吶喊得一個個的臉都走了樣。「衝呀!……殺……殺……」
劉荃的左臂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突然一陣麻木,他不得不用右臂去抱著它,像孩子們抱著洋娃娃的姿勢。他明白他是中了一鎗.這一停頓下來,剛才跑的時候不聽見的聲音全都聽見了。簡直像死而復甦一樣,耳朵裏轟然一聲,突然聽見那密密的機關槍聲軋軋軋軋,槍彈的尖聲呼嘯,敵方的迫擊砲發出那遲鈍而可怕的「喀爾隆!喀爾隆!」四周喊殺的聲音如同暴風雨似地沙沙響著。他覺得大家都瘋了,張大了嘴叫著,歪著臉,臉龐像切掉了一瓣的西瓜。
後面來了個大個子,差點把劉荃撞了一交。那人向劉荃看了一眼,帶著一種絕望的神氣,彷彿他是一個木樁,站在那裏擋著路。然後那人又吶喊著跑了過去。劉荃被他這一撞,借著這勢子就又綽著槍往前跑,也不管那隻受傷的手臂了。他發現只要繼續移動著就不要緊,因為跑的時候一切感覺都停止了,也不大聽見什麼,也不大看見什麼.他不斷地踐踏著那些躺在地下的人。那些人就像是跑不動,躺下了。但是他看見一個熟識的兵士,頭腦的前半部完全沒有了,腦漿淋了一臉。也有些只是坐在那裏,捧著肚子或捧著一條腿[shēnyín]著,臉龐扭曲著,大顆的眼淚掛在腮頰上。大家跑得更快了,彷彿這些人有傳染病。
現在更是一片「殺……殺……」喊聲震天。他先還不明白,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他自己也在吶喊著,像瘋狂一樣。
崖上忽然用橡皮管子似的東西,隔著七八十碼遠向下面噴射紅紅的火焰。劉荃也曾經聽見說過聯軍有這種噴火器,大家提起來都談虎色變。
山坡上成了火焰山。人聲沸騰,但是那悲慘嚎叫不像人的聲音,而是像馬廄裏失了火。裏面關著許多馬匹。
劉荃在火光中看見大家往山下跑,他也跟著跑。
這裏已經潰退下來了,後面的人還是蜂擁著往上爬。上面的火海泛濫蔓延著,像是要追下來,槍聲也更密了。在那大混亂中,劉荃已經跑到山腳下了,忽然接連兩聲「噓!噓!」鬼嘯似的,兩顆砲彈落在他幾尺外的地方,忽然炸了開來。劉荃只覺得腦後和背上腿上都挨了沉重灼熱的一拳。他倒下地去。
許多人在他身邊跑過.「擔架!擔架!」他叫喊著。
有兩個兵認識他,停下來把他拖到壕溝裏去。他曾經教他們打霸王鞭,他們對他感情不壞。「劉同志,你在這兒等著吧,我們回去就叫擔架來。」
鎗聲由稀少變為沉寂,顯然這邊的軍隊已經完全退去。劉荃面朝下躺在壕溝裏,在那寂靜中,他的創口的劇痛更加猖獗起來,痛得他一陣陣眼前發黑。那血腥氣也使他作嘔.那凸凹不平的土牆上停留著一抹陽光。他抬起眼睛來向前面望過去,突然震了一震。有一個笑的臉,離他沒有兩尺遠,左頰貼在地下,眼睛似乎向他望著,又像是沒有看見他。
劉荃第一就聯想到小時候聽到的那些人首蛇身的蛇妖的故事。這張臉是完好的,而且是一個俊秀的年輕人,但是耳朵背後就什麼也沒有了。躺在地下的身體也只剩下了骨骼,骨頭上血漬模糊。沒有肩臂,沒有左脅,腿骨卻是完整的。大概是炸死的。爆炸的時候的一陣狂風把他捲到這壕溝裏來。那張眉清目秀的臉微微仰著,機警地,chún上帶著一絲笑意,彷彿正要發言的神氣。
那甜甜的血腥氣更加濃厚了。劉荃一陣眩暈,失去了知覺.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一片漆黑與死寂,連犬吠聲都沒有。在那接近零度的寒冷中,他的創口痛得像刀割一樣。
擔架竟沒有來。
壕溝上的天空像一條墨黑的小河,微微閃著兩點星光,在雲中明滅不定,也像燈光的倒影一樣。
他想到兩尺外的那張微笑的臉,似乎向他噓著冷氣。他也想到野狗會被戰場上的死屍吸引了來。朝鮮想必也有狼。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野獸.也許應當感謝他那幾處創口,那痛苦永遠嘮嘮叨叨嘀咕著他,一刻也不停,使他沒有多少機會想到別的事。
天終於亮了。戰場上聲息毫無,抬擔架的到這裏絕對沒有危險的,但是仍舊沒有來。他們忘記了他了。
忘是不會忘記的。他相信那兩個兵一定會把話帶到。乾脆就是他們丟棄了他。
在這荒原上,因為毫無蔭蔽,到了日中的時候,太陽竟是很熱。他口乾得難受,像是嘴裏可以噴出火來。
那微笑的臉開始腐臭起來。
由天亮到天黑,由天黑又到天亮,倒已經好幾次了。這世界完全遺忘了他,唯一沒有忘記他的東西就是他的傷口,永遠無休無歇地虐待他,給他受酷刑。現在又加上了口渴的苦刑。
挨到第五天上午,他彷彿整個的人只剩下一隻腫得多麼大的舌頭,像一隻極大的軟木塞,含在嘴裏.天氣非常晴朗,壕溝上露出一條碧藍的天,正像一道深深的溪澗,水流得很急,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層浪花似的白雲。他仰著臉望著,幾乎可以感覺到那冰涼的白沫濺到他臉上來。
他忽然像是聽見齊整的步伐。在地底下聽腳步聲的確是比較清楚。漸漸地,他可以辨別那腳步聲的方向了。是從後方來的。是他們自己的人。人數很多,想必總是再一次要攻佔這座山頭.他緊張得又進入半昏迷狀態.已經有許多人亂烘烘的跳到這壕溝裏來。他很願意閉著眼,僅只讓這溫暖的人潮在身上沖洗著,但是他不得不勉強使自己開口說話。他心底裡有一種恐怖,怕他們把他連那微笑的死屍一同扔出去。
「同志,你是哪一連?」他微弱地說.「一百三十三營七連,」一個青年說,一面俯身望著他。這人眼睛深而黑,長長的臉,穿著黃布棉大衣。
「我是八連的。有水沒有,給我一點.五天沒喝水了。」
「我們路上喝完了,一滴也沒有了。」
他們都很驚異,他一個人留在壕溝裏五天之久。那青年是一個班長,名叫葉景奎。他看了看劉荃身上的傷,沒說什麼,拿出一捲不甚乾淨的紗布來,替他包紮了一下。
「癢得很,出了蛆了吧?」劉荃說.「還好,可是不能再耽擱了。」
一定潰爛得很厲害,葉景奎很快地摸出香煙來,在土牆上劃著一根洋火,點上了抽著,驅除那腐爛的氣息。
「你渴,自己溺泡尿喝吧──沒辦法,」他說:「有床沒有?」
他嘴裏啣著香煙,幫著劉荃把腰帶上繫著的飯碗解了下來,又扶他起來,小心地將尿溺在那隻碗裏.劉荃喝了一碗,稍稍解除了舌頭與喉嚨的燒痛。過了一會,他又喝了一碗。
士兵們還在那裏打掃壕溝,陰鬱地,清除那一堆堆的糞便和屍骨。
「都是新兵。」葉景奎向他們看著,眼睛裏帶著落寞的神氣。「這回是百分之百的補充,七連整個的犧牲了,」他低聲說.「我們八連大概也沒剩下多少,」劉荃說.「人家的火力真厲害。我們這完全拿血肉去拚。」葉景奎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紙包,裏面包著幾塊軍用餅乾。他估量了它一下,拿出了三塊遞給劉荃。「你這些天都沒吃東西吧?這比炒麵強,有營養.」他所說的炒麵是一種焙熱的麵粉,他們常帶著作為乾糧.「你留著自己吃。」
「唉,吃吧。」葉景奎嘆了口氣。「大家都是一樣。」他的嘆息像老年人在冬晨的咳嗽一樣,只有一種寒冷之感,並沒有感情的成分。
「你多留兩塊.」
「吃吧。」葉景奎硬把那餅乾塞在劉荃的手裏.劉荃緩緩咀嚼那鐵硬的棕黃色的餅乾也辨不出滋味來,但是到了肚子裏,像燒酒一樣地暖肚。「有什麼消息嗎?葉同志?」他問:「打得怎麼樣了?」
葉景奎坐在地下,把他那暖帽的兩隻護耳的翅膀翻了上去,疲乏地微笑著說:「還在這兒攻這座山頭.這次我們有命令,要打到最後一個人。」
劉荃默然地吃完了他的餅乾。
「你是哪兒人?」葉景奎說.「河北。」
「我是河南人。」
「你是不是黨員?」劉荃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不是,」他的聲音變得冷淡而僵硬起來,彷彿被觸著了什麼隱痛似的。然後他說:「你呢?」
劉荃搖了搖頭.葉景奎把手擱在他肩膀上,像是要說什麼話。稍稍沉默了一會,他說:「我勸你還是爬回去吧,回到後方去。趁現在還沒開火。」
「好,我可以試試。」
「還渴嗎?再喝碗尿。」
「溺不出來了。」
「試試。」
試了一會,一點也沒有。
「你要真拿我當自己的親弟兄,真要救我的命,你給我一碗尿喝,我喝了馬上就走。」劉荃這樣說著的時候,不知怎麼竟流下淚來了。
葉景奎什麼也沒說,就照辦了。
他把自己身上的皮帶解下來,幫著劉荃把棉大衣用兩根皮帶綁縛在身上,爬行的時候免得皮膚被擦傷。
「快走吧,」他說:「自己當心。」
兩個兵幫著把劉荃托起來,送到壕溝外面。劉荃也沒有說再見,就掙扎著向陣地外爬去。
這區域整個地像一個龐大的拖拉機刨過了,把泥土全部徹底地翻了一遍。一根草都沒有。遍地都是燒焦了的蒼黑色。
一望無際都是那黑蒼蒼的原野。他想起葉景奎來。在這樣無邊的荒涼中,還會有人間的溫暖,實在是意想不到的事。他想他這輩子不會再看見他了。但是誰知道呢,人生何處不相逢。也許他們都會活著回來,又會遇見也說不定。但是他想起崔平與趙楚,又覺得還是從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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