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11章

作者: 张爱玲15,866】字 目 录

再遇見的好。再來一次三反、整風,他們說不定也會互相誣告陷害,自相殘殺。

往前挪動一步都是痛徹心肺,但是他竭力忍著痛往前爬。那荒原上光塌塌的,一點標誌也沒有,他疑心他一定已經迷失了方向。有時候隱隱聽見炮響,他就停下來仔細聽著,辨別前線在哪一方。

他到哪裏都被痛楚的火焰燒灼著。原野那樣廣闊,但是似乎是有一條蜿蜒的火的小徑在前面等著他。

爬到廣原上燃燒著的一縷野火,靜悄悄地在地面上延燒過去,有時候像是熄滅了,卻又冒出一縷紅紅的火焰,蜿蜒前進.但是終於熄滅了。

兩個放哨的南韓兵士走過那裏,看見地下躺著一個人,僅只是一綑爛棉花浸透了血。

但是他還呼吸著。兩個兵士抬著他走的時候,他漸漸清醒過來了。他們正在過河,那小河藍汪汪的,水面上浮著的一塊塊薄冰流得很急,叮噹作聲。他知道那水一定是寒冷得嚙人。那兩個兵士自己涉水過去,卻把他舉得高高的,不讓水濺到他身上。劉荃當時也並不覺得驚異。他只想喝水。他喉嚨完全喑啞了,想做一個微弱的手勢也力不從心。那小河在他下面,也就像壕溝上的藍天一樣地遙遠.他一陣天旋地轉,又失去了知覺.在南韓軍隊的司令部,有看護給他把傷口消了毒,包紮了一下。他們給了他小半碗飯,半杯水,警告他不能多喝水。由譯員問了他的名字,又問他怎麼會往聯軍的陣地後方出現.然後他們用吉普車把他送到漢城,那裏有一個聯軍的醫院。醫院裏的人把他的衣服全脫了,周身洗滌過,傷口腐臭得可怕。劉荃自己以為決無生望,在共方看見傷勢比他輕得多的,也都被認為無法治療,不給醫治。

他照了x光,經過驗傷的痛苦,又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他是躺在床上,病室裏排列著許多床,都是各國的傷兵。他身上已經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和聯合國兵士穿的一樣。他隔壁床上也是一個中共的戰俘,是廣西人,彼此言語不大通。那人似乎傷勢比他還要沉重,一點東西都不能吃,但是他們不斷地給他血漿,一天給他打許多次針。

他們兩人都打了許多配尼西靈針。醫院裏對他們的待遇完全和聯軍的傷員一樣。他們吃的維他命丸與安神藥只有比別人多,因為他們傷勢比別人嚴重。

醫生和看護都是外國人,各國的都有。他們對自己的傷兵常常喜歡說兩句笑話,但是對戰俘永遠是冷漠而認真的態度。「你不能喝水。」一個女看護說,她拿了一句口香糖來給他。「把這個放在嘴裏嚼著,就不想喝水了。不要嚥下去。」她大概是美國人,磚紅色的瘦削的臉,眼鏡後面的眼睛像淡籃的磁片。她喫力地做出咀嚼的樣子,怕他不懂。

醫生給他箝出了幾塊榴霰彈片。他身體還太虛弱,禁不起腦部開刀。裝傷兵的火車把他轉送到釜山的戰俘醫院。

他背部有一個創口頑強的不肯合口。在釜山,聯合國的醫生從他腿上割了塊肉下來,移植到背部。手術經過良好,兩三個月後,醫生認為他已稍稍康復了,腦部可以施手術,就給他開刀,取出一塊砲彈片。

他在這間房間躺了這樣久,一切都十分熟悉了。牆與天花板都是木板搭的,漆成rǔ黃色。有時候他無聊到極點,竟去數天花板下的鐵釘。有些釘子沒有十分敲進去,凸在外面,又有些釘上的漆剝落了,可以看得出釘頭來。根據它們排列的方式可以計算出整數來,但是數著數著就糊塗了,又得重新來過.他不能翻身,但是背後那排窗戶與窗外的景物也都在眼前,歷歷如繪.那鐵絲網,那木板搭的瞭望塔,架著機關槍。場地上從早到晚都有卡車轟隆轟隆開出開進.有太陽的日子,陽光照到房間裏來,每天淡然地按時前來,也像醫生與看護一樣。但是劉荃注意到那陽光漸漸地越來越早了,也照得更深入。他覺得這很重要,表示光陰是在消逝著,已經由冬入春了。他雖然無法知道眼前這條狹路究竟有沒有走完的一天,但無論如何,只要知道時間的確是在過去,也就感到一種安慰。

他的過去是悲哀而遙遠的,他的現在是空無一吻,他的將來又是那樣不確定,靠不住。在這樣的日子裏,只有很少的幾件事常在念中,對於他是像寶石一樣地珍貴.他時時想起葉景奎對他的友情,還有那兩個南韓兵士高舉著他渡河,在浮冰中走過.這間病室裏有兩個新開過刀的,除了他,還有一個人鋸掉了一條腿,剛從*醉狀態中醒過來。最初發現的一剎那總是最可怕的,他大哭大喊,昨天鬧了一夜,吵得大家都沒法睡。白天也拒絕吃飯。

「把腿還我!」他狂叫著:「我情願死,死也落個全屍!成了廢人我情願死!」

另有一個戰俘在醫院裏充任工役。他推著小車子進來送飯,收碗碟的時候就慨嘆著說:「咳,同志,落了他們手裏還有什麼說的,有本事叫你死不得活不得!媽的比坐老虎凳還厲害,好好的一條腿就給斬掉了!」

那鋸了腿的人想起在軍中聽到的宣傳,說被聯軍俘虜了去,一定要受盡酷刑然後被屠戮。他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媽的,這些帝國主義的劊子手,今天斬掉條腿,明天鋸掉胳膊,還不看他們的高興!」那工役說:「你哭有什麼用,同志,我們要團結起來反抗,打倒帝國主義,不能由著人家宰割。」

「打倒帝國主義!」那人悲憤地高舉著一隻手臂叫了起來:「共產黨萬歲!」

「同志,你冷靜一點吧。」劉荃實在沒有力氣說話,但結果還是忍不住岔進來說:「要不是為救你的命,人家幹嗎費那麼大事給你開刀?要是誠心給你受罪,幹嗎給你上藥?──也是怪他們不跟你預先說明白了,可是你想,這兒醫生一天得開多少次刀,言語又不通,一個一個都去解釋也辦不到──」

「媽的,你這帝國主義的走狗,」那工役瞪著眼睛罵了起來:「你是中國人不是?倒幫著帝國主義說話!」

「我是中國人,」劉荃安靜地說:「可是我不是共產黨.」

「打倒帝國主義的走狗!」那鋸了腿的人狂喊著:「打倒投降分子!」那工役逼近一步,像是要伸手就給劉荃一個耳刮子,但是又制止住了自己,只輕聲說:「你別以為到了這邊來就由著你胡說八道了,你小心點!」

用不著他恫嚇,劉荃本來也就覺得共產黨的眼睛永遠在暗中監視著他。只要是在共區生活過的人,大概都永遠無法擺脫這被窺伺的感覺.這工役也許是一個黨員,有計畫地執行他煽動俘虜的任務。但是劉荃想,也說不定他僅只是感到恐懼,感到共產黨的眼睛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所以他雖然在現在的境地裏也還夢想著立功。

下午五點鐘,這工役送晚飯來。這裏的飯食相當複雜,戰俘裏有肺病的佔很大的成分,醫生給肺病患者規定一種特別的膳食,腸子裏有寄生蟲的人又吃另一種飯。這工役一份份分配給他們,劉荃防著他要報復,或者飯裏擱上點死老鼠死蟑螂之類,但是他倒並沒有掏壞。飯後依舊給大家送了涼開水來,劉荃的一杯裏面揷著一隻彎曲的玻璃管子,用不著昂起頭來就可以喝水。

晚上看護來給劉荃打了一針,因為他新開刀,需要安定神經。照例還要吃安眠藥片,工役送藥片來,卻是每人一份,他說因為他們被那鋸了腿的人吵得睡不著。劉荃卻沒有吃,他不願意睡得太沉,心裏想寧可創口疼痛得一夜失眠,明天白天再睡。他已經養成了時刻戒備著的習慣.熄燈以後半小時,又有「床位檢查」。兩個兵戴著鋼盔拿著警棍走進來,用電筒四周掃射著。劉荃覺得這條規則有點滑稽,兩個兵這樣手執棍棒並排走著,彷彿怕被襲擊一樣。像他這樣剛開了刀的人,渾身軟綿綿的,連伸手去拿一杯水都要用最大的努力,還會逃走麼?他隔壁床上那人也是鋸斷了腿,還沒學會用拐杖。剩下的那一截肉樁,神經不受控制,一感到緊張,那半條腿就在被單裏直豎起來。劉荃聽見他咕噥著,痛楚地把它撳下去。

那兩個兵去後,就沒有人來了,夜班看護要到夜裏三點鐘才上班。中間長長的一段時間,完全是無人之境。

劉荃也不知道他等待著什麼,但是他似乎是在等待著。吃了安眠藥的人們發出重濁的軒聲。

在後半夜,劉荃也矇矓起來,大概是他打的那一針起了作用。剛闔上眼睛沒有一會,忽然覺得窒息,他立刻掙扎起來,但是一隻枕頭緊緊地壓在他臉上,再也掀不掉。他一隻手伸出去亂抓,抓到隔壁那人倚在牆上的一隻拐杖,但是這時候人已經神志不清,力氣地快用盡了,把那拐杖拚命一揮,它就脫手飛了出去,隱約聽見豁朗朗不知打碎了什麼東西。

枕頭仍舊撳在他臉上。彷彿有人驚惶地銳叫著,但是那新開刀鋸了腿的人反正徹夜地狂叫著,誰也不會理睬他。

他臉上的壓力忽然消失了。他推開了那枕頭,卻被一片強烈的光輝逼得睜不開眼睛。那青白色的光破窗而入。而那玻璃窗也的確是砸破了。是他把那拐杖拋出去打破了窗戶,瞭望塔上的探海燈常常四面搜索著可疑的痕跡,剛巧被它發現了。

外面噓噓地吹著警笛。幾個戴鋼盔的兵拿著棍子與沉重的橡皮管子作為武器,衝了進來。

他們已經在甬道裏發現了那工役,他雖然抵賴著,而且那驚叫的人也並不肯站出來為劉荃作證,但是醫院當局認為劉荃的話是可信的,因為這一類事件實在多得很,親共戰俘毆打以至企圖殺害反共戰俘。第二天就換了另一個工役來。在這以後不久,不願意回大陸的傷病戰俘與少數願意回大陸的也隔離了起來,不再在一起治療。

那兩個鋸了腿的人都屬於願意遣返的一類。劉荃後來聽見說,失去一隻手或腿的人,因為開刀後沒有人對他們解釋,大都誤會這是變相的酷刑。他們都要回到共產黨那邊去。

劉荃不久就出院,進了戰俘營.這時候聯軍根據「志願遣俘」的原則,把願意遣返與不願意遣返的戰俘已經分別集中起來。戰俘們稱這一個步驟為「四八大分家」,因為是四月八日起施行的。劉荃在醫院裏的時候已經經過甄別,問了他許多問題,但是現在出院的時候又再三地問他,「你明白不明白,你拒絕回去,你家裏人會遇到什麼後果嗎?」「你要求到臺灣去,我們目前並沒有法子保證什麼時候可以實現.」「韓戰如果結束了,回大陸的可以立刻遣返,也說不定你們還得在戰俘營裏耽擱幾個月,我們也不能保證以後的待遇有現在這樣好。而你仍舊選擇反共的立場嗎?」

「無論怎麼樣,我不願意回大陸去,」劉荃說.他被送到濟州島木索浦的戰俘營.營中用雙層鐵絲網圈出一塊塊廣闊的場地,因為是新闢出來的廣場,上面寸草不生,只是一大片剷平的黃土,灰沙特別大,一陣風吹過,嗆得人透不過氣來。就連在荒涼的朝鮮,也很難找到這樣荒漠的所在。

一個「聯隊長」,是戰俘們自己選出來的,他告訴劉荃這廣場上住著有八百人上下,每五十個人住一座小小的鉛皮頂石屋。他帶劉荃進去,屋子裏長長的兩排小木床,收拾得很乾淨.然後又帶他去看場西新闢出來的菜園.在斜陽中,四周的群山變得矇矓而渺茫,像一個個淡金色的沙丘。

在這裏忽然聽見胡琴聲,劉荃很感到意外。悠揚地拉著一段搖板。

「哪兒來的胡琴?」他笑著問。

「自己做的。用裝啤酒的洋鐵罐子做的。哪,你來看,這種啤酒罐什麼都能做。」

他們走近一座石屋,簷下坐著一群戰俘,有一個人把那橄欖色的洋鐵罐剖開來攤平了,改製一隻燈罩,又有一個人用啤酒罐做成一隻小坦克車,大家都圍在那裏互相傳觀,連屋子裏都有人從窗口伸出頭來看。聯隊長給他們介紹了一下。那倚在窗口的人一抬頭看見劉荃,突然臉上呆了一呆。劉荃也呆住了。他再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葉景奎。

沉重的喜悅使他們幾乎說不出話來。在這裏遇見,不但是重逢,而且立刻可以知道彼此的立場是一樣的,因為這裏只有反共的戰俘。

「我們是老朋友了,」葉景奎說.他遲緩地向窗口跨了出來,握住劉荃的手。

「你換了這身打扮,差點不認識你了,」劉荃說.他們都穿著太長太大的橄欖色美軍制服,頭上戴著美軍的便帽。一提起衣服,大家都有點著惱地笑了起來。似乎這是他們這裏的一個老笑話。

「你沒看見陶全海冬天穿上大衣,走路真得摔交。」葉景奎指著一個身材矮小的同伴。「早上做早操,兩隻胳膊往上一伸,腦袋就不見了。──喂,陶全海,怎麼不叫你媽給你多縫上點,明年等你長高了再放出來?」他不斷地大聲說著笑話,似乎抑制不住心裏的喜悅。

陶全海是被他們取笑慣了的,鼓著臉沒說什麼.「你瞧這鞋這麼大,也真弩扭,」另一個人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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