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戰俘都是走路踢哩塌嚕的,倒是好,不用想逃跑。」
「都成了小腳老太婆了,鞋裏塞上些爛棉花,」葉景奎說.「你們都是皮鞋,我是靴子,」劉荃說.「也有一批人領到靴子。他們把腳背上這塊鐵拆下來,」葉景奎彎下腰來指點著:「做成一把小刀子,又快又經用,真不錯.做銼子也行。」
大家背上都有白漆寫的pow三個大字。一個眼不見,陶全海用粉筆把葉景奎脊梁正中的那o字添上頭尾與四隻腳,成了一隻烏龜。大家發現了,又鬨笑起來。
劉荃覺得他們簡直像一群天真的無憂無慮的中學生。但是當然並不是無憂無慮的。誰也不喜歡在鐵絲網背後過日子。而且前途的暗礁正多,板門店會議仍舊為換俘問題在爭執著拖下去,拖下去。大家都恐懼著聯軍當局最後在外交壓力下還是會犧牲他們,把他們交還給共方。
吹哨子召集大家吃晚飯。在餐室裏,大家拿著自己的碗排著隊走上去,一個當值的戰俘從一隻龐大的洋鐵罐裏一大匙一大匙舀出飯來,米飯與蔬菜碎肉煮在一起。
「他媽的,真像貓飯,」陶全海咕嚕著。
「聽說這還是由醫生每天算好了「熱量」,開的菜單子,」葉景奎告訴劉荃。
「這飯倒是營養豐富,就是不大配我們中國人的口味,」劉荃笑著說.「可不是,大家每月磅一磅,倒是體重都增加了,可是還是抱怨吃得不好。」
晚飯後他們看著別人下棋,看了一會。葉景奎送劉荃回屋裏去,兩人在那石屋的門外站著抽著香煙談話。葉景奎也是在爭奪那座山頭那一役受傷被俘的。他從他們別後的情形談起,把他過去的事統統告訴了劉荃。
在他的故鄉河南,一直從抗日戰爭的時候起就有共軍來來去去,常常盤踞一個時期,又在國民黨軍隊的壓力下退卻了。在一九四六年,他十九歲,正在讀中學,共產黨佔領了他那村莊,立刻開始徵兵。唯一的逃避方法是到一個共黨辦的學校去讀書。葉景奎的父母就讓他轉學轉到泰興第八中學,是共產黨新開辦的。同年七月,共軍撤出這個區域,把學生全都帶了去,在山西的共區經過一年多的緊張的訓練,這一批學生畢業後就全部「下部隊」服務。
他離家的時候,共產黨對富農的態度還很好,毫無敵意,但是到了一九四九年,他父母的田地全部充了公,老夫婦倆流落為丐,相繼死去。
葉景奎工作非常努力,一九四八年入了黨,一九四九年被任為第十五軍文工團團長,負責經管士兵思想改造。他隨軍南下,除了管文牘,還要主持無數的檢討會議,在萬分緊張疲倦情形下,一時疏忽,丟了一筆錢,是連部的伙食費,約合港幣二十八元。這是一個嚴重的過失,他被處罰,送到第十五軍的一個特殊的學校去,經過幾個月的改造、學習,才又派到雲南去,在第四軍司令部服務,擔任新改編的盧漢的軍隊的思想改造。
在雲南,他看見雲南出產的錫,大量經由亞洲內部運往蘇聯。
他又被派回第十五軍服務。那時候第十五軍駐在四川。韓戰已經開始了,在秘密的黨員會議裏,赴朝作戰保衛東北成為討論的課題,但是大家都以為這行動將是出於志願方式,沒想到在一九五一年三月,第十五軍就直截地被派赴朝鮮.大部分的士兵連「志願軍」三個字是什麼意義都不知道。
路上經過老共區.本來一直聽見許多宣傳,說老區怎樣富庶,像烏托邦一樣。但是葉景奎看見許多老百姓吃糠。
乘火車到東三省去,他看見一車一車裝滿糧食,鐵路上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這都是經過東三省運到蘇聯去的。
軍隊在中朝邊境上的安東駐紮了幾個星期,因為士兵情緒低落,沒有鬥志,需要積極訓練他們的思想。葉景奎寄住在當地民家,屋主人是一個孤老太婆,他問她家裏人都上哪兒去了,她說她兒子七年前跟著共軍走了,從此就沒有音信。她說起他的年歲性情和小時候的一些瑣事,她靜靜地啜泣起來,再三重複著說:「你們誰都不想家!你們誰都不想家!」
剛巧這時候有個村幹部來訪問,看見她在流淚,第二天就把所有駐兵的人家都叫去開會。會上說了些什麼,葉景奎也不知道,只知道那老太婆從此不敢和他說話了。
這件事給了他很深的印象,但是他那時候心裏還是很矛盾,仍舊不肯讓它破壞他對於黨的信心。他只歸罪於「過左」的幹部。
在朝鮮,葉景奎一直在後方擔任第一百三十三營政工部的人事工作。第十五軍連打了五個大敗仗,在一九五二年春天調回後方。他自己那一營人死了三分之二。疲乏而消沉的殘餘部隊回後方休息,又要加緊思想訓練。葉景奎正是工作得最緊張的時候,忽然三反運動「反」到他們部隊裏來了。
軍中有些大學生出身的黨員幹部,初露頭角,對於文化程度較低的先進幹部排擠得很厲害。他們抓住這機會打擊葉景奎。舊案重翻,他在一九四九遺失了合港幣二十八元的一筆款子。並且他處理連部的黨務工作者家屬救濟金,也太浪費.這是因為他工作太忙,而且因為體諒有些家屬急待救濟,所以逕自批准了,沒有請示營部黨小組.部隊開全體大會,在會上控訴葉景奎貪污浪費的罪行。政工部主任站出來說他從前遺失的那筆錢是嫖「妓」用掉的。
葉景奎受了很大的刺激。他全心全意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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