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11章

作者: 张爱玲15,866】字 目 录

獻身給黨,他節儉到洗澡洗衣服都不用肥皂,倒誣賴他浪費.而且他是純潔的,他的道德觀念幾乎近於清教徒的嚴厲。說他嫖「妓」,他就連現在提起這件事還十分憤慨,屢次說:「我們家從來沒有這樣的事。──他們會說這種話!」

他面對著幾千個士兵為自己剖白。如果他肯認錯,倒也許不過罰他再經過幾個月的思想改造。他不認錯,難道倒要黨向他認錯?於是政工部主任更是加強火力攻擊他。葉景奎知道他是沒有希望了。他第一吹嘗到了黨內的黑暗。

他完全為黨生活著,而它倒過來惡毒地咬他一口。他那儉嗇可憐的生命突然失去了意義.他連一個妻子與小孩都不能有,因為他的工作不容許他結婚。

葉景奎找出手槍來自殺。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扳槍機,講臺上坐著的同志們就把槍奪了過去。這企圖自殺的舉動更是犯罪的鐵證.葉景奎被開除黨籍,革去一切職位,判了三個月徒刑,期滿再派赴前線。

在這三個月裏,他挖溝渠,挑擔子運軍火,同時改造思想。但是他實在「改造」夠了。

「我老對自已說:「共產黨並不要我這樣的人。共產黨連我這樣的人都不要。」」

他恨恨地說著,流露出那樣一種年輕人的天真的驕傲,劉荃看著他,不由得心酸起來。

他被釋放之後,立刻派往前方,以一個新入伍的士兵的身分挑擔子運軍火。他受不了這個,並不是這工作太辛苦,而是他實在不願意為共產黨工作了。他要求上前線作戰,他希望戰死。

他們答應了他的要求。在爭奪山頭的拉鋸戰裏,共方損失慘重。葉景奎竟當上了一名班長,純粹是因為其他能當班長的全死光了。

在他遇見劉荃的後一天,聯軍佔領了一個小山,正俯瞰中共陣地。在砲火下他們全軍覆沒了。

葉景奎受了重傷怕被敵軍發現,爬到一個砲彈穴裏躲著。一連躲了三天,下起雪來了,他舐著雪止渴。但是失血過多,他想他不痛死也要凍死了,不凍死也要餓死。

太陽出來了,他看見南韓兵士在上面山坡上站崗。

黨雖然把他像一口痰似地吐在鞋底下踏來踏去,他絕對沒有想到背叛它。他沒有想到有選擇的可能。他深信落到聯軍手裏一定要受酷刑然後被殺。所以他躺在那洞穴裏,又挨了六天。最後他被饑寒與痛楚磨折得發狂了。他決定向守兵喊叫,心裏想:「如果他們是不人道的,索性一刺刀戳死我,也免得我再受苦。」

南韓的士兵聽見他微弱的呼喊,跑下山坡來看。他們救了他,把他送到醫療站去,然後轉送醫院。此後他的經歷也和劉荃差不多,但是對於他的影響只有更大,因為在他完全是第一次與外界接觸.他漸漸知道鐵幕外的世界是怎樣的,知道他以前受了多麼大的欺騙.他只要一提出共產黨三個字,就憤恨得全身都緊張起來。他說話仍舊沿用著共黨的辭彙,但是說起蘇聯人來總是用「大鼻子」的名稱.他斷斷續續說了許久。戰俘營外的守兵正吹著軍號。今天晚上月亮很圓,那黃土的廣場在月光中成為一種蒼淡的黃白色。四面的荒山筋紋畢露,都浴在那清光裏.蒼藍的天空上白隱隱的像罩著一層霜。那月光下嗚嗚的喇叭聲,很有一種塞外悲茄的意味。

劉荃也說起自己的經歷,也提起三反的時候下獄的經過,不過沒有提到任何女人。

「你有愛人沒有?」葉景奎問。

劉荃略微頓了一頓,才說「沒有。」但是這樣回答了之後,卻覺得往事如潮,頓時都湧上心頭.他向西南方望去,隔著那一層層的山嶺,真是「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那一年七月,韓戰結束了,聯軍忠實履行他們對戰俘的諾言,堅持到底,終於在停戰協定中規定「志願遣俘」。但是原則上是如此,手續方面卻沒有說清楚,在九十日的「解釋」期間,一切都交給「中立國遣返委員會」處理。這叫戰俘們怎麼能放心呢?五個中立國,倒有兩個是蘇聯的衛星國,波蘭與捷克。其餘三個,瑞士、瑞典、印度,又都是承認中共的國家。

聯軍把戰俘交給印軍監管,他們全部遷移到不設防區新劃定的一個「印度村」,這村落僅只是在山岡上搭著許多帳篷,外面圍著鐵絲網.遷入不久,中立國遣返委員會就寫了一封信給全體戰俘:「我們是來保護你們的,不讓你們受任何脅迫……向你們保證你們要求遣返的自由,那是你們的權利。」又說戰俘「絕對必需」聽取解釋。解釋員「會告訴你們,你們回國後可以度和平生活,而且完全自由。」

這封信的口吻完全一面倒,而且附和中共的論調,暗指戰俘不願回去是受人脅迫,而並不是他們自己選擇自由。一般戰俘讀了這封信,大家討論著,更加害怕中立國並不中立,會出賣他們。

印度村的播音器終日大聲播送著印度軍樂與戀歌,印方稱它為「中立音樂」。那嗚哩嗚哩的曲調萬轉千迴,充滿了一種幽暗魅艷的異國風情,但是在心境惡劣的中國人耳朵裡聽來,只覺得煩躁。戰俘們用力敲打著鐵鍋與洋鐵罐,大聲叫喊著「打倒毛澤東!打倒共產黨!」彷彿作為對抗。他們替彼此身上刺花,刺上反共口號或是青天白日旗,因為他們感到一種心理上的需要,要把他們的決心成為不可挽回的,否則總覺得未來太不確定。

九十日的限期似乎又有延期的徵象,印度一再提出這樣的要求。戰俘中有一個用剃刀自殺的,引起了暴動,印軍武裝彈壓,打死了三個戰俘,群情憤激。他們把廁所的碎磁片都扳下來作為防身的武器。他們不斷地唱歌、開會、給彼此打氣。

劉荃和葉景奎還算是比較鎮定的,至少在表面上。

「聯合國純粹為了人道觀點,堅持志願遣俘,已經多打了一年零六個月的仗,犧牲了多少人力物力,不見得這時候又會背棄我們,」劉荃說.他看葉景奎很相信他的話,自己不知道怎麼也就安心了許多。

等到「解釋」一開始,他們所有的疑慮都冰消瓦解了。戰俘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解釋帳篷」裏,他們斬釘截鐵拒絕回大陸。在嚴密警備下他們無法跑上去毆打共黨解釋員,只能向他們吐唾沫、醒鼻涕、蹬腳、擠破了瘡泡把膿水往他們身上甩,使他們無法說完他們準備好的誘騙的辭句。戰俘們站在全世界注目的場所,侮辱了他們的仇敵,初次表現了中國人民真正的意志。

在最初兩天的解釋裏,一千個華籍反共戰俘內只有二十個被說服了,不過百分之二的比例。共方面子上太下不去,第三天立刻停止解釋,改以北韓戰俘為對象,堅持要向他們進行解釋工作,因為北韓戰俘堅決地拒受解釋,所以共方就利用這個作為藉口,企圖歸罪於對方。

整整一個星期,印度奔走調停,請求中共繼續向華籍戰俘進行解釋,但是這局面仍舊僵持下去。

華籍戰俘在他們的營地裏勝利地笑了,鼓噪著:「解釋員呢?我們要求見解釋員!要求見解釋員!」

中共經過半個月的檢討、研究和佈置,在十月卅一日終於又鼓起勇氣,再度向華俘進行解釋工作。

那天上午,印軍用卡車運了許多戰俘來。劉荃和葉景奎同坐在一輛卡車上,遠遠地還聽見同伴們在印度村噹噹噹敲打著鍋子罐頭,為他們助威。

卡車來到山谷裡的解釋場地,他們經過抄身的手續,然後被送到一個帳篷裏等著,大家圍著一隻大肚子的煤爐,環坐在地下。北國的深秋,已經寒風獵獵了,監守的印軍把帳篷鈕了起來。

三十二個「解釋帳篷」同時進行工作,但是他們這裏的人都是屬於一組的。第一個人進去了四小時,還沒有來叫第二個人。

「成了疲勞審問了,」劉荃低聲說.「他們改變戰略了,」葉景奎說.這次的疲勞審問竟長達五小時四十分鐘。印軍終於帶了一個譯員來傳喚下一名受訊者。

「葉景奎,」譯員拿著張名單高聲唸了出來。

葉景奎跟著他走向解釋帳篷。三個印軍簇擁著他,兩個架著他手臂,一個揪住他的腰帶。

帳篷裏面,上首排列著八張桌子,他知道坐在正中的是三個中共解釋員,五個中立國代表分坐兩旁。後面黑壓壓地站著各國的譯員.「請坐,」一個共黨解釋員客氣地說.葉景奎面向著他們坐在一張椅子上,幾個印軍仍舊緊緊地拉著他,防他動武。

那年輕的印度主席嘰哩咕嚕說了一段,隨即由他身後站著的譯員翻了出來:「我們是五個中立國的代表。這幾位解釋員要和你談話,提出幾個問題來問你。你如果覺得是脅迫你,可以拒絕回答……」

中共的解釋員一開口就鄭重地說:「我們代表中國人民歡迎你回到祖國的懷抱。」

「我要回台灣去。我不要聽你這些話。」葉景奎簡截地說.他知道他的聲調太急促。

「請你聽著,」那解釋員微笑著說:「我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痛苦,我們也知道你父母都在等著你,歡迎你回去──」

「我父母早死了,是共產黨害死他們的。」葉景奎漲紅了臉大聲說.「你聽我說.」那解釋員仍舊溫和地微笑著。「我們知道你在這兒是受壓迫的,你的行動都不是自願的,我們準備原宥你一切反人民的罪行。你決定回家去,只要從這扇門走出去就得了。」他指了指那排桌子背後的一個門.門上並沒有任何文字的標誌.那茶青帆布帳篷裡光光的沒有貼著任何招紙或是標語.葉景奎突然有點眩暈起來,他像所有的戰俘一樣,在萬分緊張的情緒下往往疑心自己會聽錯了話,認錯了門,或是被人愚弄,把話說反了,使他走錯一扇門.生死路之間彷彿只隔著一線。

「哪個門是上臺灣去的?我要回台灣!」他叫喊著。

「你到臺灣去沒有前途的,臺灣也沒有真正的自由──」

「自由!我到朝鮮來是我自己要來的嗎?我有自由嗎?」極度的憤怒倒使他漸漸冷靜了下來。

「我絕對保證,你回去可以過和平的生活,現在國內的建設有驚人的進步,有很好的職業在等著你──」

「只聽見你們說建設,建設,我們在國內過的什麼日子?看見你們大批大批的東西往蘇聯運,你們這些王八蛋狗入的,都是大鼻子的奴隸!」

那解釋員嚴肅地站了起來。「你不要說這種話。你回來看看,就知道我們這兩年有了多大的進步。而且現在停戰了,往後日子過得更好了」

「停戰;你們的仗永遠打不完的,還要解放東南亞,解放全世界!我們沒你們這麼大的野心,我們就想解放中國!」

「我對這人解釋完了,」那解釋員別過頭來,安靜地向印度主席說:「請你把下一個人領進來。」

葉景奎從他進來的那扇門走了出去。印軍把他送到場地另一角的一座茅屋裡等著。他拭著汗,可是心裡很痛快,簡直等不及,恨不得馬上就把那一段談話複述給劉荃聽。剛才那小子要不是怕了他,決不會這樣快結束了他們的談話。

劉荃這時候已經坐在解釋帳篷裡了:「……你的父母都在等著歡迎你回去。你回來看,國內的經濟建設有了驚人的進步。祖國需要你,現在已經有個很好的職業在等著你。」

劉荃一語不發,扯了扯他的衣領,彷彿窒息似的。

「你這樣年輕的人,應當把眼光放遠一點,想想自己的未來。你的未來是屬於中國的,你應該回來為祖國服務。」

「我要回去,」劉荃突然說.他激動得厲害,他希望他的聲音不太顫抖。

「好極了,歡迎你回到祖國的懷抱!」那解釋員滿意地說:「你從這扇門出去。」

劉荃站起身來。他的第一個感想就是葉景奎今天晚上回到營地裏,不看見他回來,一定以為他意志薄弱,信了共產黨的花言巧語,被騙回去了。他知道葉景奎會覺得憤怒、鄙夷、失望。

其實他作了這樣的決定,已經不是一天的事了,但是一直沒能告訴葉景奎。他為自己選擇的這種工作,第一個前提就是什麼人都是不能完全信任,少告訴一個人好一個,最親密的人也不是例外。

葉景奎是他最後的一個朋友了。失去這樣一個朋友,實在心裡很難受,但是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把心一橫,最後的一點友情也就這樣丟棄了。

他要回大陸去,離開這裡的戰俘,回到另一個俘虜群裡.只要有他這樣一個人在他們之間,共產黨就永遠不能放心。

他並不指望再看見黃絹,但是他的生命是她的幸福換來的,他總覺得他應當對她負責,善用他的生命。他想不出更好的用途了。

他知道反共戰俘回去是要遇到慘酷的報復的,但是他現在學乖了,他相信他能夠勝利地通過這一切,回到群眾中。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是他不會永遠是一個人。一萬四千的戰俘的堅決與勇敢給了他極大的信心。

當然這種工作危險的成分非常大,被殺害只是遲早間的事。死亡將永遠跟在他後面,像他自己的影子。他相信無論什麼事都能漸漸習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