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4章

作者: 张爱玲19,549】字 目 录

 「出去出去!──跑了這兒來胡鬧!」孫全貴這樣說了一聲,匆匆走了過去。

有一個土改工作隊員倒是耐心地勸告她:「你要站穩立場呀!你到現在還不肯覺悟,不肯把你們倆的命運分開,那是死路一條,連你也要受到人民的裁判!」

她看見那年輕人脾氣好,更是釘住了他不放鬆,哭著說個不完。「做做好事吧同志,我們也是受苦的人哪!可憐他苦了一輩子才落下這幾畝地,哪怕地都拿了去,好歹留下他一條命,往後做牛做馬報答各位爺們!」

「去去去!你再鬧,也綑你一繩子!」李向前走過來說.她並不走開,依舊站在台前,四面張望著,尋找她哀求的對象。她那紅腫的眼睛裏含著兩泡眼淚像兩個玻璃泡泡,鼻孔也是亮汪汪的,嘴裏不住地抽抽噎噎吸著氣。會場裏人聲嘈雜,一陣陣地像波浪似地湧上來,她心裏恍惚得厲害,只有那抵在她背脊上的粗糙的台板是真實的。

這次的大會是在韓家祠堂前面的空場中舉行,場地上搭著一個戲台,逢年過節總在這裏唱戲。戲台上面罩著小小的屋頂,蓋著黑瓦,四角捲起了飛簷。台前兩隻古舊的朱紅漆柱子,一隻柱子上貼著一條標語,像對聯似的:「全國農民團結起來,」「徹底打垮封建勢力。」簷前張掛著一條白布橫額,戲台後面又掛著幾幅舊藍布帷幔,還是往日村子裏唱戲的時候用的。台前的幾棵槐樹,葉子稀稀朗朗,落掉了一半,太陽黃黃的直照到戲台上來。那秋天的陽光,也不知道怎麼,總有一種蕭瑟的意味,才過正午就已經像斜陽了。

小學生打著紅綠紙旗子,排著隊唱著歌,唱得震耳慾聾,由教員領導著走進會場,站到台前靠東的一個角落。民兵也排隊進場,個個都拿著槍,一色穿奢白布小褂,攔腰繫著一根皮帶,胸前十字交叉扣著子彈帶與手榴彈帶。台前站了一排,台後又站了一排,四下裏把守定了。農會組織孫全貴在人叢中擠來擠去,拿著個厚紙糊的大喇叭作為擴聲筒,嗡聲嗡氣地叫喊著。

「婦女都站到西邊去!青年隊站到這邊來,挨著小學生站著!大家站好了不要亂動!孩子該溺尿的先帶出去溺了尿,待會兒不許出去!喂,你們牆跟前的都站過來些,遠了聽不見!」

幹部與土改工作隊員大都分佈在群眾中間,以便鼓舞與監督。張勵卻和一小部分隊員閒閒地站在會場後面,彷彿他們不過是旁觀者。張勵的一隻護身的手槍,今天也拿了出來佩帶著,為人民大眾助威,防備會場上萬一有壞分子搗亂.他的外貌很悠閒,心情卻十分沉重,也像一切舞台導演在新劇上演前的緊張心理。

搖鈴開會之後,先由農會主席報告了開會的宗旨,然後就有一些苦主一個個從人叢裏走上台去,輪流提出控訴.台上說著,台下就有幹部與積極分子領著頭喊口號,轟雷似地一唱一和。張勵不斷地輕聲嘟噥著自言自語:「發言人還是佈置得太少,太少。跳出跳進總是這幾個人。」

看了一會,他又別過頭去和李向前耳語:「你去跟婦會主任說一聲,叫她再加一把勁。怎麼看不見那些女人出拳頭?」

李向前一會又走過來說:「我讓他們挑了兩擔水來,大家都潤潤喉嚨。群眾喉嚨都喊啞了。

「喝水還是慢一慢。」

「怕鬆下氣來?」

張勵微微點了點頭.「而且大家跑來跑去,都離開了部位,沒有人督促他們,怕他們不跟著吼,不出拳頭.」

台上有片刻的「空場」。群眾都紛紛回頭過來向場外張望著。

「對象來了!對象來了!」有人輕聲說.又進來了一隊民兵,押著一群鬥爭對象,都是兩隻手反綁在背後,低著頭一個跟著一個,走了進來。全場頓時寂靜無聲,只聽見台前台後排列著的民兵齊齊地伸出一隻手來,豁喇一聲響,把槍栓扳上了。如臨大敵,空氣更加緊張起來。

在死寂中突然聽見孫全貴大叫一聲:「打倒封建剝削大地主!」他在人叢中高高伸起一隻手臂。

「打倒封建剝削大地主!」群眾也密密地擎起無數手臂。

劉荃站的地方靠近婦女那邊,可以聽見婦會主任在那裏頓著腳發急,指著名字一個個催促著:「上勁些呀,夏三嬸!大聲著點!拳頭捏得緊點!招呀招的,衝誰招手呀?」

「永遠跟著毛主席走!」孫全貴叫喊著。

「永遠跟著毛主席走!」暴雷似地響應著。

鬥爭對象逐個被牽上台去,由苦主輪流上去鬥爭他們。如夢的陽光照在台上,也和往年演戲的時候一樣,只是今年這班子行頭特別襤褸些。輪到唐占魁的時候,他瘸著腿走上台去。張勵看見那雇工馮天佑上去向他追討積欠的工資,不由得氣憤地說:「這馮天佑還是不行!一上台就慌了!」他覺得非常失望,因為這馮天佑是他一手發掘出來的新人。

「都是那稀泥泥扶不上牆的貨,」李向前也微微搖了搖頭.「我早說過的,演習的次數太多了反而不好,像唱留聲機,沒有感情。」

「不演習不成哪,背不上來,」李向前突著說.「你打算拿點小恩小惠收買咱,就買住咱的心了?」馮天佑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指著唐占魁,直指到他鼻子上去。但是他的聲調十分軟弱,說得又斷斷續續的。接不上氣的時候,台下的孫全貴就拚命地帶著頭喊口號,像川劇裏的幫腔。

「打垮封建地主!」大家轟雷似地跟著喊。

「天下農民是一家!」

「擁護毛主席!」

「跟著毛主席走到頭!」

喊過一陣口號,再度靜寂下來的時候,馮天佑似乎忘了說到哪裏了,竟僵在台上。

「唐占魁還不跪下!」台下有人不耐煩地叫喊著。「這台上沒有他站著的份兒!快叫他跪下來!」

旁邊有人搬過兩塊灰色的磚頭,兩個民兵一邊一個,撳著他的肩膀,讓他跪在磚頭上。

「唐占魁,你別裝蒜!」馮天佑重振旗鼓衝上前去,一把揪住唐占魁的衣領.「這筆賬今天咱們得算一算!大前年咱死了爹,你假仁假義,算是借錢給咱買棺材,借了你那閻王債,咱一輩子都還不清!有這事沒有?你說!你說!」

台上瀰漫著那充滿了灰塵的陽光。唐占魁始終把頭低著,他的臉是在陰影裏,但是劉荃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他並沒有抬起眼睛來,可是臉色略微動了一動,那忠厚的平坦的臉上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怨毒的表情,他嘴角的皺紋也近於嘲笑。

他的臉向著台下,馮天佑僅只看到他的側面,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馮天佑竟頓住了,說不下去了。

「馮天佑你別怕他,儘管說!有群眾給你撐腰!」台下的孫全貴高聲叫喊著。

「他媽的,咱冤了你啦?」馮天佑紅著瞼走近一步,把唐占魁當胸推撞了一下。「你說!咱冤了你啦?」

唐占魁兩隻手反綁在後面,被他一推就失去了重心,從磚頭上溜了下去,倒在地下。

「對,打他!打這狗入的!」台下幾個積極分子一遞一聲嚷著。「拖下來打!讓大家打!」

民兵把唐占魁扶了起來,馮天佑又質問他,打他的嘴巴,吐他一瞼的唾沫。

「讓大家吐吐!」有兩個人爬上台來幫著唾他。

唐占魁帶著平靜而執著的臉色,極力把身體向前傴僂著,彷彿護著他心底裏藏著的一些什麼東西,彷彿暴露在外面的一切都不是他,只是一些皮毛。

鬥爭已經達到了gāocháo。再給他戴上了一頂丑角式的白紙糊的高帽子,上面寫著「消滅封建勢力」,此後他就被牽下台去,另換了別人上來。地主一個個被鬥倒了之後,農會主席下令把台上的白布橫額拆了下來,繃在竹竽上,兩個人扛著走下台去,民兵押著地主們在後面跟了上來,一長串地主戴著高帽子遊街。民眾依舊分組跟在後面,高呼口號。繞著村子遊行了一週,仍舊把地主送回小學校去扣押起來。

開過了鬥爭大會,土改工作並沒有結束,其實才正進入緊張階段。第二天再度召開群眾大會,選出了一個評地委員會,評議闔村田地的優劣。土改工作隊員幫著他們計算畝數,會珠算的忙著撥算盤,不會珠算的就有無數冗長的算術題要做。同時還要計算地主應當清償的歷年剝削所得的,與積欠的工資.工作隊員天天聚著在合作社算賬.張勵把這些刻板的工作留給他們做,自己卻騰出身子來和幹部們進行追欠的另一部分──挖底財。

現在小學校裏住著不少的工作隊員,都是像劉荃一樣倉促地從農民家裏搬出來的,他們的房主人都是由富農中農提升為地主。他們分住在小學校裏的教務室與課堂裏,離後進的小院子很遠,但是夜裏常有時候聽到慘叫的聲音,大家都知道是挖底財的工作在進行,但是誰也不敢深究。

這一天張勵忽然得意洋洋地向劉荃說:「唐占魁自己承認有五十塊洋錢埋在地下。也說不定還不止這些。不要看不起人家「表壯不如裏壯」,肉子厚得很!所以像你這樣的知識分子是很容易給他們矇過去的。而且你以為他生活過得苦,也還是拿城市裏的生活水準做標準,我早就指出了這一點.」

正說著,孫全貴走了過來說:「張同志,我馬上就帶他去一趟吧,遲了怕他家裏人把東西挖出來挪了地方。」

「他不是說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嗎?而且要挖也早挖了。不過你現在馬上去一趟也好。」

「劉同志,」孫全貴笑著向劉荃說:「你在他家住過的,他那屋子你橫是摸清楚了,你也跟著走一趟吧?」

劉荃覺得張勵在旁邊微笑著注視著他,大概以為他一定又會犯溫情主義,因而感到為難.他立刻很爽快地回答了一聲:「好。走!」

孫全貴另外帶著四個民兵,又分了一隻破槍給劉荃拿著,以壯聲勢。當下把唐占魁從後院的黑屋子裏提了出來,用繩子套著他一條胳膊一條腿,繩子握在民兵手裏.唐占魁已經不是在鬥爭大會上的情形了,遍身灰土與血漬,走路依舊不方便,比以前瘸得更厲害了,臉上有些傷痕似乎也是前天開會的時候還沒有的。眼睛腫得合了縫,押解他的人裏面有劉荃,也不知道他看見了沒有。

一行人進了村子,走進唐家的院門.唐占魁的女人在窗戶眼裏張見他們押著他進來,不禁驚喜交集,連忙輕聲叫了聲「二妞!爹回來了!唉,只要人回來就算了!總算老天保佑,只要人沒事就好!」一面念叨著,急忙迎了出來,卻陪著小心沒敢說什麼,也沒敢向劉荃招呼,眼睛卻忍不住連連向唐占魁偷看著。

大家都沒有理睬她,逕自押著唐占魁進了屋子,他老婆也怯怯地跟了進來。

劉荃的第一個感覺是有些詫異,裏面的屋子並沒有怎樣改變。灶門前橫臥著兩綑茅草柴。唐占魁的旱煙袋依舊躺在牆上的黃土窟窿裏.只是滿屋子東一張西一張貼上了許多白紙封條,看著有些刺眼。二妞兩隻手抄在黑布圍裙底下,站得遠遠地望著他們。她看見他就像是不認識一樣。

「拿把鋤頭來!」孫全貴掉過臉來向唐占魁的女人說.那婦人呆住了,和她女兒面面相覷.顯然她是想起了村子上有一次,有個人犯了事,被幹部一鋤頭打死了的事。她驚慌得說不出話來。

「媽,鋤頭犁耙不是都封起來了?」二妞說.「是呀,孫同志,都貼上封條了,」她母親連忙接上去說:「不敢動它。」

「胡說!是我叫拿的,有什麼要緊?快去拿來!」

唐占魁的女人只是俄延著不動身。還是二妞明白,看了看他們手裏的槍,覺得他們要打死唐占魁還不容易,何必一定要鋤頭.她隨即跑到那封了門的磨房裏,把封條撕了,拿了把鋤頭出來。一個民兵接了過去。

「把門關起來!」孫全貴吩咐著。

二妞母女眼睜睜地望著,看見鋤頭又遞到唐占魁手裏.「快挖!」那民兵在他背後踢了一腳.「把門背後的東西挪開,掃帚拿走,」孫全貴說.「挖什麼呀,天哪?」唐占魁的女人顫聲問。

唐占魁一鋤頭築下去,身子往前一栽,幾乎跌了一交。

劉荃實在忍不住了。「算了算了,讓我來吧,叫他滾到一邊去。照他這樣要挖到幾時?」

他把槍倚在門框下,去奪唐占魁的鋤頭.二妞的臉色反而變得更加固執而冷漠。

唐占魁卻還不肯放手,昏昏地掄起鋤頭來,又是一下子築下子。大家只怕被他誤傷了,都倒躲不迭。唐占魁雖然東倒西歪的站不穩,究竟他種了一輩子的地,用起鋤頭來總是得勁的。不大的工夫,就已經掘出一個淺淺的坑。

門關著,那陰暗的房間更陰暗了,充滿了泥土的氣息。唐占魁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種新的恐怖。難道是叫他自己掘了坑來活埋他?

坑邊堆著的半圈泥土越堆越高,幾個民兵各個倚在槍桿上,無聊地站在旁邊,把腳尖撥著泥塊.孫全貴在一張板凳上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一隻瓦茶壺,兩隻手捧著,就著壺嘴谷篤谷篤喝著,不時回過頭去叱喝一聲:「快挖!」

二妞站在旁邊一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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