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4章

作者: 张爱玲19,549】字 目 录

不動,只是瞪著眼睛望著,兩隻手捲在黑布圍裙裏.孫全貴鬆了鬆腰帶,又踱到坑邊來,說:「怎麼挖到三尺深還沒有?到底是在這塊地方不是?」

唐占魁把鋤頭拄在地下,伏在那柄上直喘氣。

「你說!老實說!到底是埋在什麼地方?」

唐占魁只是不作聲。逼得緊了,才說了一聲「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說得清清楚楚,有五十塊銀洋錢裝在罈子裏,埋在門背後?」

「五十塊銀洋錢!」他女人在旁邊叫了起來。

「哪兒有呀,我的老天爺。這是哪兒來的話?」

「得了得了,你這是裝的哪門子的蒜!」孫全貴向她說:「明擺著的,這還不是你挖出來挪了地方了!快拿出來!」

她急得哭喊起來:「叫我拿什麼出來呀?一輩子也沒瞧見過這麼些個錢,他有倆錢就買了地了!去年春上為買耿家哪兩畝地,還揹了債!哪兒有大把的洋錢埋在地下,倒去借債?」

「知道你們是什麼打算?反正你們這些人別的不會,就會裝窮!」

他們在這裏大嚷大叫的,唐占魁彷彿害怕起來,舉起鋤頭來,又開始挖掘。

「他媽的,真會裝傻!」孫全貴一回頭看見了,不由得氣往上湧,大聲咒罵起來:「明明不在這兒,還挖些什麼?搗些什麼鬼?媽的皮!裝渾!」

唐占魁依舊耐心地一下一下鋤著地,往下挖掘著。

「媽的!」孫全貴氣得一腳踢在他身上,唐占魁蹌踉著一連倒退了幾步。然後一交跌到土坑裏.孫全貴再別過身來盤問那女人,她只是指天誓日,孫全貴百般威嚇也不生效力。最後他恨恨地說:「嘴真刁!把她帶了去問話,兩個女的都帶了去!看她們說不說!」

唐占魁一聽見這話,不知道怎麼,突然混身顫抖了一下,半截身子在土坑裏直豎起來,伸出一隻手臂來在半空中揮舞著,發狂似地喊叫:「是真沒有呀!逼死她們也不中用,是真沒有呀!」

「沒有你幹嗎說有?」他女人哭叫著:「這不坑死人了,我的天!」

「走走!這些人都是不見棺材不下淚的!兩個女的都捆起來帶走!」

唐占魁忽然又改了口:「她們是真不知道!問她們沒用──真的──只有我知道!」

「那你說!錢在哪兒。你說!」

他又不作聲了。

「他媽的,這傢伙,想要弄人是怎麼著?這回回去你小心著點,我告訴你!」孫全貴氣憤憤地說:「走!回去!」

民兵把唐占魁臂上腿上的繩子一緊,橫拖直曳拖了出去。但是他扳住了門框不放。一個民兵從背後又是一腳,把他踢了個斛斗,倒在地下爬不起來。

「別看他裝死,待會兒上了老虎凳,看他醒過來不醒過來,」那民兵笑著說.唐占魁喘息者,緊緊抱住了門檻。「我說!我說!──我有洋錢──有洋錢埋在地下──」

「走走走!」孫全貴不理睬他,逕自向民兵叱喝:「你們是幹什麼的,就儘著他賴這兒不走了?」

「埋在床底下!床底下!」唐占魁高聲叫喊著。

「爹,你幹嗎淨說瞎話?」二妞痛苦地叫著。她撲在他身上,把臉壓在他肩膀上,呼嗤呼嗤大哭起來,一面哭嚷著:「我爹是個硬漢,從來不說瞎話的,怎麼給你們治得這樣!爹!爹你怎麼了?」

唐占魁沒有說話,卻順著臉流下兩行眼淚來。那鹼水浸到面頰上的一條創痕裏,使他右邊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滾開滾開!」幾個民兵吆喝著走上來,把二妞一堆,把唐占魁一把拖了起來。「你們──你們把我爹怎麼了?我今天不要命了!跟你們拼了!」二妞哭得嗚嗚咽咽的爬起身來,向一個兵一頭撞過去。

「這丫頭!這丫頭!」她母親慌亂地叫著。

幾隻槍托子同時向她臉上身上亂砍亂啄。

「噯喲,救命呀,要打死人了!」她母親叫喊著。二妞一交摜出幾丈遠去,她母親奔上去把身體護著她。「饒她吧,我給您叩頭,我給您叩頭!」

劉荃還站在屋子裏面,望外看看。眼睛裏都要冒出火來。手裏拖看一隻槍,不知不覺的就端起來摸著槍機.只見二妞在地下撐起半身,吐出一口血來,血裏夾雜著白色的齒.「你是找死!」民兵氣喘吁吁地又趕上去亂踢。「找死!」

「走走!你們先把唐占魁押回去,」孫全貴吩咐著:「劉同志,你帶他們回去。給我留兩個人在這兒,在床底下掘掘試試,看他是不是又是扯謊.」

劉荃押解著犯人先回去了,後來聽見說在床底下也並沒有掘到什麼.他倒相信這是實情,並不是掘到了五十塊銀洋被孫全貴吞沒了。

第二天,有一組工作隊員出去丈地,查黑田,劉荃也在內。回來的時候他聽見說,所有的犯人都解到縣裏去了,一送到縣裏,大概是凶多吉少。唯一的例外是韓廷榜,不過也並沒有釋放,還扣在小學校的後進.劉荃聽了起初覺得很詫異,因為這韓廷榜倒的確是一個真正的地主,怎麼對他反另眼看待。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他們逼著韓廷榜向親戚借錢,清償他們家累代剝削農民的積欠。韓廷榜寫了許多風急火急的信到北京去,他丈人雖然也籌了一點錢來,離他們的目標太遠,所以還在這裏逼著他寫信。他們在他身上的希望很大。

劉荃這兩天的感想極多,所見所聞的都使他覺得非常刺激,苦於沒有人可說.一直也沒有機會和黃絹談話。雖然天天見面,永遠有許多人在一起,大家從早到晚都是生活在人堆裏.屢次也想製造一個機會,單獨和她說兩句話,但是他自己知道,越是遇見談得來的人,越是忍不住胸中的憤懣。旁邊又實在耳目眾多,即使自己多年的同學,也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沒有一個不會去告密的。他想他還是暫時忍耐著,索性等到土改工作結束了,回到北京去以後再去找她,可以痛痛快快地談談。

縣裏忽然差人送了個信來,說韓家坨這些地主經過審訊後,一律判處槍決,叫他們村上的民兵與土改工作隊選出幾名代表,明天去參觀行刑。

工作隊員裏面選了三名代表,也有劉荃,由張勵率領著,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出發,步行到縣城裏去。

行刑是在城外,但是大家難得上城去一趟,趁著這機會,都去買一些牙膏肥皂零食之類的東西。朝陽照在那空蕩蕩的黃土街上,只看見到處都是騾馬糞與麥草屑。街上那些小店都是土砌的櫃台。買了東西出來,看見街邊停著個剃頭擔子,劉荃脫下帽子來摸了摸頭髮,已經長得很長了,就在攤子上坐下來理髮。附近有一家藥材店,有一輛騾車停在門口,把騾子拴在門框上。那騾子嘩嘩地撒起尿來,直濺到那理髮匠的銅臉盆裏.這家藥店有一棵大樹嵌在他們房屋裏面,側面的一堵牆上凸出半用蒼黑的樹身,屋頂上戳出枝枝椏椏粗大的樹幹。太陽照在那樹梢上,劉荃抬起頭來,正看見兩片金綠色的葉子映著藍天,悠然落下來,在那一排排黑瓦上輕輕搔過,再往下飄,往下飄,一直落到他腳邊的亂頭髮渣裏.一切都是這樣悠閒,然而在唐占魁,這已經是最後的一小時了。他這樣想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只覺得這理髮匠的剪刀挨在頭皮上,寒冷異常。

剃完了頭,他和其他的兩個隊員緩緩地走到縣公安局去找張勵,張勵也正在那裏派人出來找他們,似乎很緊張,一看見他們就迎上來嚷著:「劉荃同志呢?噯,劉同志,有任務來了!北京有信來,叫我們兩個人提前回去,有新的工作任務。」

劉荃聽了,覺得非常意外。這消息顯然也完全出於張勵意料之外,組織上竟把劉荃和他自己相提並論,似乎相當重視,或者劉荃是有背景的也說不定。這樣看來,以前倒是小覷了他,處處對他擺出老幹部的架子,不免有開罪他的地方,須要好好地和他拉攏才對。因此立刻對劉荃親熱異常,借故把其他兩個工作隊員支開了,把北京的來信給他看,上面寫的是叫他們儘速了結這裏的任務,立即動身南下,到上海向抗美援朝總會華東分會報到。

「好久沒有看見報紙了,」張勵說:「剛才我在這兒借了份報紙來看,現在正在那裏搞這抗美援朝運動,聲勢浩大得很。」

他又把那張舊報紙找出來給劉荃看,報上列有「各民主黨派聯合宣言」。上面說:「美帝國主義者在今年六月二十五日發動侵朝戰爭,他們的陰謀絕對不止於摧毀朝鮮民主主義共和國,他們要併吞朝鮮,他們要侵略中國,他們要統治亞洲,他們要征服全世界。……誰也知道,朝鮮是一個較小的國家,但其戰略地位則極重要。美帝國主義者侵略朝鮮的目的,主要地不是為了朝鮮本身,而是為了要侵略中國,如像日本帝國主義者過去所做的那樣。……全國人民現已廣泛地熱烈地要求用志願的行動為著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神聖任務而奮鬥.……」

劉荃在那裏看報,張勵又把手臂圈在他肩上,悄悄地和他說了兩句體己話:「今天我們早一點回去,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解決.比較重要一點的事,最好在這一兩天內結束了它。拖著不處理,會出問題的,你說是不是?這些村幹部擔當不了的。」

劉荃只是漫應著。他心裏很亂.聽到這消息之後的第一個感想,就是他馬上要離開北方了。本來以為回北京以後總可以去找黃絹,常常去看她,想不到竟會岔出這樣的事來。難道和她就這樣匆匆地遇見了又分手,白遇見了一場?

公安局裏突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到時候了!快去吧!」同來的兩個工作隊員奔進來招呼他們。

縣裏的民兵把犯人們從監裏提出來,參觀行列的各村鎮的幹部與民兵都擁在後面,跟著他們出了城。十幾個犯人,腳踝上繫的繩子一個連著一個,那粗麻繩緩緩地在地下拖著,陽光中淡淡的人影子也在地下拖著,一個接著一個。

犯人都疲乏地垂著頭,使他們衣領背後揷看的白紙標更加高高地戳出來。劉荃找到了那寫著「封建地主唐占魁」的紙標。遠遠地望過去,看見唐占魁只穿著一件撕破了的白布短衫,一陣陣的秋風吹上身來,他似乎顫抖得很厲害。在現在這種時候,連顫抖也是甜蜜的吧?因為這身體還活著。但是劉荃懷疑他這時候心裏還有什麼感覺,也不忍去猜想。

看熱鬧的人不多,都遠遠地在後面跟隨著,出了城門.就在城牆外面,有一塊空地。民兵領隊的向犯人喊了聲「站住!」然後,「向右轉!」犯人由縱隊變成橫排,面對著郊外,那廣闊的黃色原野,邊緣上起伏著淡青的遠山。

民兵也排成一排,站在他們後面,端起槍來對準了他們的背脊,防備有人逃跑。

「跪下!」領隊的又喊了一聲。

犯人有的比較神經麻木,動作遲緩些。但是陸續地也都跪下了。

民兵開始向後退,齊整的步伐「嗒嗒嗒嗒」響著。領隊的吆喝著「一、二、三、四……」數到「十,」一齊站住了,跪下一條腿,再端起槍來瞄準。

「砰!」十幾桿槍一齊響。雖然這曠野的地方不聚氣,聲音並不十分大,已經把樹上的鳥都驚飛起來,翅膀拍拍地響成一片,那紫灰色的城樓上也飛起無數的鳥雀。

然後突然又起了一陣意想不到的尖銳顫抖的聲浪。撲倒在地下的一排囚犯,多數還一聲聲地叫喚,不住地掙扎著,咬嚙著那染紅了的荒草。

「再放一槍!好好的瞄準!」民兵隊長漲紅了臉叫喊著。

但是那些民兵不爭氣,都嚇怔住了,一動也不動。現在射擊的目標不是一排馴服的背脊了,而是一些不守規則的瘋狂地蠕動著的肉體.痙攣的手臂把地下的草一棵棵都拔了起來。那似人非人,似哭非哭的嗚嗚聲繼續在空中顫抖著。

突然張勵從人叢裏跳了出來,拔出手槍走上前去,俯身把槍口湊到那些扭動著的身體上,一槍一個,接連打死了好幾個。然後他掉過身來走到劉荃身邊,把那熱呼呼的手槍向他手裏一塞,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來!看你的!那邊還有一個,你來解決了他!」

劉荃機械地握住了那把手槍,走上前去。

幸而那人是面朝下躺在那裏,他想。身上穿的是白布小褂,但是穿白布小褂的也不止唐占魁一個。衣領裏揷著的白紙標只露出反面,也看不出名字。

一槍放出去,那狹窄的身體震顫了一下,十隻手指更深地挖到泥土裏去。劉荃來不及等著看他是否從此就不動了。接連又是砰砰兩槍。他非常害怕那人會在痛苦抽搐中翻過身來,讓他看見他的臉。

他還要再扳槍機,只聽見嗒的一響,子彈已經完了。

他微笑著走回去,把手槍還給張勵。

「不錯!真有你的!」張勵又把一隻手臂兜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劉荃搭訕看走開去,看看公安人員在佈置陳屍示眾的事,乘機擦了擦臉上的汗。

即便是唐占魁,他也不過是早一點替他結束了他的浦苦,良心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人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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