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但是他雖然這樣告訴自己,仍舊像吞了一塊沉重的鉛塊下去,梗在心頭.縣黨部招待他們吃飯,給預備了炸醬麵.劉荃一坐上桌子,聞見那熱辣辣的蒜味,就覺得心裏一陣陣地往上翻,勉強扶起筷子來,挑了些麵條送到嘴裏去,心裏掀騰得更厲害了,再也壓不下去,突然把碗一放,跑到門外去,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怎麼了?」張勵問。
「吃了個蒼蠅,」劉荃笑著高聲回答。
「給你換一碗吧。」
「不用了,一會兒回去再吃吧。是個啃窩窩頭的命,沒福氣吃炸醬麵.」
張勵這時候敷衍他還來不及,也絕對沒想到吹毛求疵,怪他吃不慣蒼蠅。
飯後,他們就動身回村上來。到了韓家坨,太陽已經偏西了。這一天恰巧是「分浮財」的日子,預先把地主家裏的一切傢俱與日用品都集中起來,陸續搬運到韓廷榜的院子裏,因為他家地方比較寬敞。張勵一回到村上,也顧不得休息,就趕到韓廷榜的院子裏去看。工作隊員們也都跟了去。
一進了那院子,只看見鬧轟轟的,像拍賣行一樣,又像土產展覽會,黑壓壓地堆滿了桌椅、罈子罐子、木桶木盆、被窩、掃帚、砧板、籮筐、藍布沿邊黑布沿邊的炕席。許多人擠來擠去,男女工作隊員都在忙著對條子、發貨、蓋章。來本打算抽籤抽著什麼是什麼,但是李向前說:「抽著的不一定是本人所需要的,應當「缺什麼補什麼.」」因此又訂出幾步手續,每一戶自己填寫一張「需要單」,通過小組的公議,決定分配某一件東西給他,發下一張條子,憑條子領東西。這樣,就仍舊在少數幹部的操縱下。也有人背後抱怨,說:「早知道這樣,咱還是抽籤,還是抽籤公平。」但是也不過是一兩個人悄悄地說著。大家都說:「能白拿一點東西,也就不錯了。就算是幹部揀剩下來的,誰叫人家是幹部呢!」
劉荃老遠就看見黃絹站在那裏分發貨物,民兵隊長夏逢春分到一條綠地小白花布面棉被,嫌太舊了要換一條,要自己挑,正和她爭論得面紅耳赤。劉荃急於要告訴她他就要走了。但是站在旁邊等了半天,也沒有機會說話。
旁邊有一個農民分到了一隻舊自鳴鐘,仿黑大理石的座子,長針已經斷了,只剩一隻短針。他捧在手裏只是搖頭,帶著一種諷刺的笑容。莊稼人一向是看不起這一類的浮華的東西。也許是由於一種複雜的自卑與自衛心理,使他裝出這種輕藐嘲笑的態度。
他們最羨慕的還是那些犁耙、鍋鑊、大缸。劉荃看見孫全貴喜孜孜地帶了一條扁擔來,抬走他份下的一隻水缸。那棕黃色的大缸,看著很眼熟,邊上的釉缺掉一塊,劉荃認得那是唐占魁家裏那隻水缸。眼看著孫全貴蹲在地下,用麻繩把缸身綑起來,左一道右一道綑著。他不由得想起那時候二妞在水缸裏照看自己的影子,一朵粉紅色的花落到水面上的情景。又想起唐占魁從田上回來從缸裏舀出一瓢水來,嘴裏含著一口噴到手上,搓洗著雙手。唐占魁到哪裏去了?他的缸現在也被人搬走了。想到這裏,劉荃突然覺得一切的理論都變成了空言,眼前明擺著的事實,這只是殺人越貨。
他惘惘地在人叢中走著。大概也是因為心裏覺得難受,特別容易感到疲乏,今天路也實在是走多了,周身酸痛,就像被打傷了一樣。他想回到小學校去躺一會。
他從韓廷榜的院子裏出來,這條街上就是韓家一家是個磚房,其餘都是些土房子。轉一個彎,就看得見唐占魁的家。他記得聽見說,唐家的房子雖然分派給別人了,仍舊給二妞母女留下了一間柴房,讓她們住在那裏.上次二妞被那民兵打傷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當然不便進去探望她們。是地主的家屬,應當劃清界限。
他走過他們門口,那兩扇舊黑漆板門大敞著,可以看見裏面院子裏新砌上了一個土灶,又有一個陌生的老婦人坐在那土台階上做針線。顯然已經有一份新的人家搬進來了。那瓜棚底下又有兩個陌生的小孩,赤著身子,滿身黑泥,一個孩子把另一個抱了起來,讓他伸出了手臂摘瓜吃。劉荃看見了,又想起他第一天到唐家來,看見二妞在這瓜棚下刨土的情形。他突然覺得他非進去看看她不可,管它什麼界限不界限。不知道她受了傷究竟怎樣了。然而立刻又一轉念,你假慈悲些什麼,你剛殺死了她父親.──因為他心底裏確實相信他打死的那人就是唐占魁,雖然對自己一適抵賴著。
一想到這裏,他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地走了過去,唯恐碰見二妞。
回到小學校裏,那教務室裏現在橫七豎八搭滿了床舖,他就在自己床上倒身躺了下來。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在合作社算賬.天還沒黑,房間裏先已經黑了下來,倒顯得外面的天色明亮起來了。他張著眼睛望看那污黃的窗紙漸漸變成蒼白色。窗上現出一個人影子,走了過去。
然後就有一個人站在門口。雖然背看光,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也可以知道是黃絹。劉荃急忙坐起身來。
「回來了?」她微笑著說.他笑著站起來讓坐。
「我聽見他們說你就要走了,我想託你寄封信回去。」她把一隻信封遞到他手裏.信封上寫著「北京前門石井胡同四十三號黃太太收」。
「這是你家裏麼?」他說.她笑著點了點頭.他依舊把信封拿在手裏看著。「以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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