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6章

作者: 张爱玲8,116】字 目 录

以說是他們的直接下屬。他們夫婦倆就住在樓上。抗美援朝總會華東分會的會址新近遷到這座花園洋房裏,地方既幽靜又寬敞,於是一些領導幹部都搬了進來住著,按照地位高下,每人佔據一間或兩三間房間.周玉寶是管照顧的,房間與傢俱的分配自然也在她經管的範圍內,因此他們夫婦倆雖然只分到一間房,卻是位置在二層樓,上下很方便,而且是朝南,牆上糊的粉紅色花紙也有八成新。房間並不大,擱上一套深紅皮沙發,已經相當擁擠了,此外還有一隻桃花心木碗櫥,與書桌、書架、雙人大床、兩用沙發、衣櫥、冰箱、電爐、無線電,這都是玉寶的戰利品。單是電話就有兩架,一隻白的,一隻黑的。冰箱的門鈕上牽著一根麻繩,另一端繫在水汀管上,晾滿了衣裙與短襪.水汀上也披著幾件濕衣服。一進門,只覺得東西滿坑滿谷,看得人眼花撩亂.近窗還有一架大鋼琴,琴上鋪著鏤空花邊長條白桌布,上面擱著花瓶與周玉寶的深藍色鴨舌帽。為了這隻鋼琴,劉荃聽見說周玉寶和主持人事科的賴秀英還鬧了點意見,賴秀英是祕書處處長崔平的愛人,她也要放一隻鋼琴在臥室裏.據劉荃所知,兩位太太都不會彈鋼琴,不知道為什麼搶奪得這樣厲害。

玉寶是山東人,出身農村,一張紫棠色的鴨蛋臉,翠黑的一字長眉,生得很有幾分姿色。頭髮是新燙的,家常穿著一套半舊的青布棉制服,腰帶束得緊緊的,顯出那俏麗的身段。她有兩個孩子,大的一個是男的,有兩三歲了,保姆抱著他湊在粉紫花洋磁痰盂上把尿。玉寶自己抱著那週歲的女孩子在房間裏來回走著,一面哄著拍著她,一面侃侃地責罵著炊事員孔同志。

孔同志站在房門口訕訕地笑著,把帽子摘了下來,不住地搔著頭皮。孔同志因為革命歷史長,全面勝利後雖然仍舊是當著一名炊事員,已經享受著營級幹部的待遇。

「你不能總是這樣老一套,搞工作不是這樣搞的!」玉寶扳著臉說:「現在城市是學習重點哪,路也該學著認認!」

「唉,就吃虧不認識字呵!」孔同志說:「早先在部隊裏,生活苦,也顧不上學文化。行起軍來,背上揹著三口大鍋一氣走七八十里路──是指導員真說的:「你當炊事員的,保護大夥的飯鍋就跟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

「得了得了,別又跟我來這一套!一腦袋的功臣思想,自尊自大,再也不肯虛心學習了,犯了錯誤還不肯接受批評!」玉寶的聲音越提越高,孔同志不敢回言了,把鴨舌帽又戴上頭去,一隻手握著帽簷,另一隻手卻又在腦後的青頭皮上抓得沙沙地一片聲響,這似乎是他唯一的答辯.劉荃在孔同志背後探了探頭.「周同志,找我有什麼事嗎?」

「哪,劉同志,你告訴他,八仙橋小菜場在哪兒。──早上已經白跑一趟了!」

「八仙橋小菜場──」劉荃想了一想。「離大世界不遠.」

孔同志不認識大世界。

「靠近八仙橋青年會,」劉荃說.劉荃對於上海的路徑本來也不很熟悉,也就技窮了,不知道應當怎樣解釋。「我給畫張地圖吧?」

「掩不會看地圖.」孔同志眼睛朝上一翻,滿心不快的樣子。玉寶對他儘管像排揎大姪兒似的,他也能夠忍受,那是服從紀律;要是連這些非黨員非無產階級出身的幹部也要騎在他頭上,那卻心有不甘。他把帽簷重重地往下一扯,這次把帽子戴得牢牢的,頭皮也不抓了。

「他不會看地圖,你讓給他聽吧,」玉寶說.現在輪到劉荃抓頭皮了。「算了算了,掩去找個通訊員帶俺去一趟,下回不就認識了。」孔同志不等玉寶表同意,轉身就走。有劉荃在場,他的態度比剛才強[yìng]了許多。

玉寶把孩子抱在手裏一顛一顛。「乍到上海來,過得慣嗎,劉同志。」她每次見到劉荃,照例總是這幾句門面話,卻把語氣放得極誠懇而親熱。「這兩天忙著搬家,也沒空找你來談談。我很願意幫助你進步。」

「希望周同志儘量地幫助我,不客氣地對我提意見,」劉荃敷衍地說.她的意見馬上來了。「劉同志,你文化程度高,孔同志現在進識字班了,他年紀比較大,記性差,你有空的時候給他溫習溫習──」

劉荃不覺抽了口涼氣,心裏想這又是一個難題.孔同志怎麼肯屈尊做他的一個綠窗問字的學生。

「──你幫助他進步,我幫助你進步,好不好?」玉寶向他嫣然露出一排牙齒,呈現著典型共產黨員的笑容。

「好。有機會的時候一定要請周同志多多指教。」劉荃只求脫身,匆匆走了出去,下樓回到他自己的辦公室裏.他在房間的中央站住了,茫然地向寫字檯望過去。

這不是他的寫字檯。

起初他以為走錯了一間屋子。新搬了個地方,容易走錯房間的。但是他在窗臺上看見他的筆硯與檯燈,還有張勵敷腿傷的一瓶藥膏。剛才都是擱在書桌上的,顯然是書桌被人搬走了,東西給隨手挪到窗臺上。原來的那張書桌很大,兩人面對面坐著。現在代替它的是一張破舊的橘黃色兩屜小條桌,桌面上橫貫著一條深而闊的裂縫,那一道裂縫裏灰塵滿積,還嵌著一粒粒的芝麻,想必是燒餅上落下來的。

劉荃忽然想起他正在修改著的幾張照片?剛才收在寫字檯抽屜裏.他急忙抽開那張小桌子的抽屜,兩個抽屜裏都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著急起來了。他那幾張照片是非常寶貴的,也可能是「海內孤本」,絕對不能被他失落了。搞工作怎麼能這樣不負責。對解放日報也無法交代。他可以想像那位戈珊同志的那雙眼睛空濛地嘲弄地向他望著的神氣。

他走出辦公室去找勤雜人員打聽,桌子是誰搬走的。誰也不知道。

他再到樓上去問。保姆帶著周玉寶的孩子在樓梯口玩。那保姆說:「剛才看見兩個人搬了張書桌上來,送到賴同志屋裏去了。」

賴秀英住在二樓靠後的一間房間.為了工作上的便利,她和她丈夫都把辦公室設在臥室隔壁。辦公室的門開著,劉荃探頭進去看了看,只有一個女服務員在裏面,爬在窗檻上懸掛那珠羅紗窗簾。迎面放著一張墨綠絲絨沙發,緊挨著那沙發就是一張大書桌。

劉荃走了進去。「這張書桌是剛才樓底下搬上來的吧?」

「你問幹什麼?」賴秀英突然出現在通臥室的門口。她抱著胳膊站在那裏,身材矮小而肥壯,挺著個肚子,把一件呢制服撐得高高的,頗有點像斯大林。她到上海來了一年多,倒還保存著女幹部的本色。一臉黃油,黑膩的短髮切掉半邊面頰.「我有點東西在這抽屜裏,沒來得及拿出來,」劉荃陪著笑解釋,一面走上前去,拉開第二隻抽屜。

賴秀英仍舊虎視眈眈站在那裏,顯然懷疑他來意不善,大概是追蹤前來索討書桌,被她剛才那一聲叱喝,嚇得臨時改了口。

劉荃從抽屜裏取出那一包照片。「是要緊的文件,」他說.「要緊的文件怎麼不鎖上。」她理直氣壯地質問:「樓梯上搬上搬下的,丟了誰負責?」

劉奎開始解釋:「我剛才不過走開一會,沒想到桌子給搬──」

「下次小心點!在一個機關裏工作,第一要注意保密!」

劉奎沒有作聲。他走出去的時候,她站在書桌旁邊監視著,像一隻狗看守著它新生的小狗。

他回到樓下的辦公室裏,把筆硯搬過來,又來描他的照片。但是勸雜人員又來叫他了。

「周同志叫你上去一趟。」

劉奎只得又擱下筆來,把照片收到抽屜裏,打算把抽屜鎖上。但是這抽屜並沒有裝鎖.他想了一想,結果捻開檯燈,把照片上的墨漬在燈上烘乾了,用一張紙包起來,揣在衣袋裏隨身帶著,這總萬無一失了。

玉寶在她的房間裏不耐煩地走來走去等著他。

「剛才你問那張書桌是怎麼回事?」她說.一定是那保姆報告給聽了。「搬到賴同志屋的那張書桌是你的?」

「是的,給換了一張小的。」

「幹嗎?」玉寶憤怒起來。「你馬上給換回來!去叫兩個通訊員來幫著你搬!」

「我認為……還是先將就著用著吧。」劉奎覺得很為難.「現在那一張,小是小一點,也還可以對付,就是抽屜上要配個鎖,為了保密──」

「配什麼鎖,那麼張破桌子!樓底下一天到晚人來人往的,萬一有國際友人來參觀,太不像樣了!你馬上去把那一張給我搬回來!」

「賴同志一定不讓搬的,剛才我去問了一聲,已經不高興了,」劉奎只得說了出來。

「你這話奇怪不奇怪,憑什度自己屋裏的東西讓人家拿去了,還一聲都不敢吭氣?」玉寶瞪著眼向他嚷了起來:「青天白日的,有本事就把人家的東西往自己屋裏搬!成天只聽見他們嚷嚷,說現在機關裏「正規化」,「正規化」,不能再那麼「游擊作風」了,這又是什麼作風?──成了強盜?也不是什麼游擊隊!」

她立逼著劉荃去和賴秀英交涉。劉荃在革命隊伍裏混了這些時候,人情世故已經懂得了不少。他知道賴秀英這樣的人決不能得罪,但是上司太太還更不能得罪。他終於無可奈何地向賴秀英的辦公室走去。

房門仍舊大開著,迎面正看見秀英坐在書桌前面,低著頭在那裏辦公,也不知是記賬.她的短而直的頭髮斜披在臉上,她把一綹子頭髮梢放在嘴角咀嚼著,像十九世紀的歐洲男子咀嚼他們菱角鬚的梢子。

劉荃在門上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賴同志,」他硬著頭皮說:「關於這張書桌──」

賴秀英萬萬沒有想到,剛剛才把他嚇回去了,他倒又來了。

「怎麼著?」她大聲說:「是我叫搬上來的──你打算怎麼著?東西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公家的東西!我是不像有些人那麼眼皮子淺,什麼都霸著往自己屋裏摟──什麼鋼琴呀,冰箱呀,沙發呀……你瞧瞧我們這沙發,彈簧都塌了!分給我們的汽車也是舊的,好汽車輪不到我們坐!我是一聲也沒出──我才不那麼小氣!可是你不出聲,真就當你是好欺負的!」

她越說越火上來,翻身向書桌上一坐,彎著腰把桌子拍得山響。「有威風別在我跟前使!什麼東西!解放上海的時候要不是我們崔同志救了她男人一條命,她還有今天這一天呀?就憑她那塊料,要是沒有她男人她也當上了副主任,我把我這「賴」字倒過來寫!」

劉荃走出去,周玉寶早已抱著孩子站在她房門口等著。

「在那兒嚷什麼?」她皺著眉問。

「賴同志堅決地不讓搬,」劉荃又籠統地回答了這樣一句。

她其實是明知故問,早已都聽見了:「什麼舊汽車新汽車──還有臉說!他們崔同志拿了去就給漆了一通,裏裏外外都見了新,這該多少錢,你算算!這不是鋪張浪費是什麼?又是什麼崔同志救了我們趙同志的命──告訴你,當初在孟良崮,要不是我們趙同志救了他一命,那崔平早就死了,她也嫁不了他,也抖不起來!要不然,哼,就憑她賴秀英,什麼人事科。連人屎也輪不到她管!」

劉荃沒有作聲,在樓梯口站了一會,轉身下樓去了。玉寶卻又喚住了他。

「等孔同志回來了,叫他幫著你去搬書桌。非換回來不可!這會兒我沒那麼大的工夫搞這個,一會兒還有民主人士來開會。」

劉荃猜她也是借此落揚,當時也只有含糊答應著,走下樓去。

「還沒有體驗到「革命大家庭的溫暖」,先感到了大家庭的苦痛。」他想。

他回到辦公室裏,張勵剛從醫院裹著了腿回來,一看見他就問他們的寫字檯到哪裏去了。劉荃只約略地說了兩句。他這種地方是寸步留心的,話說多了要被稱作「小廣播」,要被檢討。

但是剛才聽周玉寶賴秀英提到她們的丈夫過去的歷史,不免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談話間就隨口問了一聲:「趙楚同志和崔平同志是不是都曾經參加解放上海的戰役?」

「是呀,他們都是團長,他們那兩團人並肩作戰,都是由虹橋路進上海的。」張勵雖然也是初來,他神通廣大,已經把上司們的來歷打聽得一清二楚。那是因為他沒事的時候常找著那炊事員孔同志套交情,孔同志看他是個黨員份上,也很樂意和他聊天。孔同志是趙楚的老部,所以源源本本把趙楚的全部歷史都講給他聽了。

「說起來真是可歌可泣,」張勵四面張望了一下,很神祕地把椅子向劉荃這邊挪了挪。「像趙楚同志跟崔平同志、真夠得上說是生死之交了。在中學時代就是最要好的同學,一塊兒考進大學.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一塊兒跑到延安去參加革命。在半路上崔平害痢疾,非常危險,幸虧趙楚日夜看護他,總算保全了性命。到了延安,兩人都進了抗日大學.畢業以後,毛主席派他們倆化裝穿過淪陷區,到江南參加新四軍,在軍隊裏幹政治工作。又遇到皖南事變,趙楚的腿上了一槍,沒法逃走,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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