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6章

作者: 张爱玲8,116】字 目 录

捨命忘生地去救他,兩人一同被俘,囚在江西上饒。然後抗日戰爭發生了,大批的囚犯都得往裏挪。半路上走到赤石,犯人暴動起來,趙楚受了傷,崔平揹著他逃跑,從福建的赤石鎮一直揹到福建江西邊境的武夷山頂。」

劉荃默默地聽著。他所知道的趙楚與崔平,已經是一副「革命老油子」的姿態了,但是他也能夠想像他們是兩個熱情的青年的時候。

「在一九四七年的孟良崮戰役裏,」張勵繼續說著:「趙楚是華東野戰軍裏的一個營長,崔平是他那一營裏的政治指導員.崔平在火線上受了傷,趙楚又冒了生命的危險爬上去,把他救了回來。一九四九年解放上海的時候,他們一人帶了一團兵由虹橋路進上海,趙楚受了重傷,又是崔平捨命忘生救了他的性命。」

劉荃不由得為這故事所感動了。無論如何,這兩個人是為了一種理想流過血的,而他們的友情是這樣真摯。這兩個人的妻子彼此嫉恨,也是人情之常吧,因為她們的丈夫屢次為了救朋友,差一點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做妻子的對這樣的朋友當然沒有好感。

她們只是極普通的女人,劉荃心裏想。他最初見到她們的時候,的確是覺得驚異而且起反感,因為她們身為「革命幹部」,而竟是這樣世俗、貪婪、腦筋簡單。現在也看慣了。她們是精明的主婦,不過因為當幹部的永遠是東調西調,環境太不安定,所以她們是一種獷悍的遊牧民族的主婦……

「真是偉大的友誼.」張勵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祕密的說:「甚至於同愛一個女人,也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友誼.」然後他連忙解釋:「當然這也是因為一個幹革命工作的人。工作的熱情比愛情更──」

「那女人是誰,是周玉寶嗎?」劉荃有點好奇地問。

張勵一句話說了一半,被打斷了,略有點不高興,微微搖了搖頭.「難道是賴秀英?」也許那時候他們是在一個極荒涼的,女人非常稀少的地方。

「不是。──是他們在抗大讀書的時候的一個女同學.兩人同時追求她,後來是崔平勝利了。可是那時候他還是下級幹部,沒有資格結婚。後來他跟趙楚兩人被派到江西去了,那女人在延安,由組織上給做媒,嫁了個老幹部。」

這一類的故事劉荃聽得多了,常常有年輕的男女一同參加革命,兩人發生了愛情,但是男方不能結婚,需要耐心等待,慢慢地熬資格。然而事實卻不容許女方等待那樣久。無論她怎樣強硬,組織上總有辦法「說服」她,使她嫁給一個老幹部。

每逢聽到這樣的事情,他總是立刻想起黃絹來。她能夠等他等多麼久呢?自從來到上海,已經陸續地接到她三封信,但是信的內容是那樣空虛,僅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門面話。韓家坨的土改已經勝利完成,她已經回北京去了。因為土改工作努力,已經被批准入團,最近被派到濟南的團部裏工作,生活雖然苦,精神上非常愉快,對於他也僅只是勉勵他努力工作,完全是一派樂觀的論調.他明知道她信裏不能夠說真心話,因為組織上隨時可以拆閱一切信件。不但信裏不能發牢騷,信寫得太勤或是太像情書也要害他挨批評的。其實他自己寫給她的信也是一樣!永遠是愉快積極而空洞的。但是每次收到她的信,總是感到不滿.這樣的信,使人越看越覺得渺茫起來,彷彿漸漸地不認識她了。

也甚至於現在已經有人對她加以壓力,要她嫁給一個有地位的幹部。如果有這樣的事情,他知道她的信裏也決不會透露的。當然這一類的話也在不能說之列。同時,她一定也不願意讓他感到煩惱。但是因為他知道是這樣,反而使他一直煩惱著。

被派到上海來搞抗美援朝工作,也許他應當覺得他是有前途的,被重視的。張勵大概也曾經這樣想過.如果他們當時曾經被「沖昏了頭腦」,來到這裏不久,他就清醒了過來,感到自身的渺小了。現在全國的宣傳員的隊伍有一百五十萬之多。單說在這機關裏,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壓在他們頭上,一個個都是汗馬功勞的。他們在這裏的地位還抵不上從前衙門裏的一個師爺。

隔壁房間裏忽然地板上咕咚咕咚,發出沉重的響聲,震得他們這邊桌上的茶杯都在碟子裏霍霍響著。是隔壁辦公室裏的一個職員因天氣太冷,在那裏蹦跳著取暖。

窗外的天空是純淨的一色的淺灰。外面園子裏,竹籬笆圈著一塊棕黃色的草地,紅灰色三角形的石頭砌的一條小路穿過草坪,一塊塊石頭因為天氣潮濕,顏色深淺不勻。在那陰寒的下午,房間裏的空氣像一缸冷水一樣,坐久了使人覺得混身鹽潮滷滴,如同吃食店裏高掛著的一隻滷鴨。劉荃與張勵每人在棉制服裏穿著兩套夏季制服,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還是冷得受不住。張勵找了點廢紙,在銅火盆裏燃燒著取暖,然後索性把整捲的朱絲欄信箋稿紙都加上去。辦公室裏別的沒有,紙張是豐富的。他們這邊屋裏分到這麼一隻火盆,大概也還是沾了周玉寶的光,因為她是管照顧的。

聽說這座房子本來是一個闊人的住宅,淪陷時期被日本人佔用了,勝利後也就糊里糊塗當作敵產接收了下來,解放後又被共產黨接收了去,所以飽經滄桑。像樓下這間辦公室,就破壞得相當厲害,白粉的天花板上有一塊塊煤煙薰的黑漬子,是燒飯的煤球爐子薰的。地板上也是斑斑點點,都是香煙頭燙出的焦痕。那粉藍色糊壁花紙上也抹著一條條臭蟲血,又有沒撕乾淨的白紙標語.劉荃瑟縮地向著火,忽然想起黃仲則的兩句詩:「易主樓臺常似夢,依人心事總如灰。」以前在學校裏讀到,倒也覺得平常,這時候卻顛來倒去放在心裏回味著,覺得和自己的心境非常接近。

怎麼會忽然耽溺在舊詩的趣味裏,真是沒有出息,他想。但是也許並不算沒出息,現在從毛主席到陳毅,不都是喜歡做詩填詞嗎?動不動就要橫菜賦詩一番。似乎中共的儒將特別多,就連這裏的趙楚崔平兩位同志,不也是知識份子出身的軍官嗎?──他們並沒有作了歪詩送到報上去發表,劉荃認為這也是他們的好處。但是也說不定是因為他們只做到團長的地位,官還不夠大。

他看到趙楚與周玉寶的家庭生活,不免有時候想像著,不知道他自己和黃絹有沒有這樣的一天。他現在雖然消極得厲害,總仍覺得做和黃絹如果處在趙周的地位裏,多少總可以做一點有益的事,因為現在根本不是「法治」而是「人治」,有許多措施完全是由個別幹部決定的。

當然一方面仍舊不免要造謠、說謊,做他現在幹的這一類的工作。但是至少晚上回到家裏來,有黃絹在那裏,在他們兩人之間,不必說違心的話,不會覺得是非黑白完全沒有標準,使一個人的理性完全失去憑依,而至於瘋狂。

要是有一天能夠和她在一起,也像趙楚與周玉寶一樣,有孩子,有一個流浪的小家庭,也就感到滿足了。然而這是一個疲倦的中年人的願望,在一個年輕人,這是精神上的萎縮.這樣的願望,已經最沒出息的了。然而,還是沒有希望達到目的。

火盆裏那一點紅紅的火光很快地已經要熄滅了。劉荃心裏異常灰暗。張勵又去找些紙來燒,背著身子站在那裏尋找燃料。劉荃突然從衣袋裏摸出黃絹最近的兩封信,連著信封用力團成一團,丟到火盆裏.火燄突然往上一竄,照亮了他的臉。

他倒又覺得空虛起來,開始計算著幾時可以收到她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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