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報館裏說話不方便,這又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的,應當到她家裏去。但是這兩天恰巧又有一件突擊的任務交了下來,他又回到原來的部門,幫著張勵整理一些文件,實在走不開.下午又有一個會議,把他叫了進去擔任記錄。開完了會出來,張勵告訴他:「剛才戈珊打電話來找你。」
「哦,她說什麼事嗎?」劉荃做出很隨便的神氣,這樣問了一聲。
「沒說什麼.」張勵坐在寫字檯跟前,忽然抬起頭來向他笑了笑。「你小小點,這女人不是好惹的。」
劉荃稍稍呆了一呆,但是隨即笑著說:「我知道,戈珊這人相當厲害,也真會利用人,我成了他們報館的打雜的,什麼都往我頭上推。」
張勵沒有作聲,過了一會方才說:「她的工作態度想必是很認真的,可是聽說私生活方面……」他又笑了一笑:「聽說作風不大好。這樣的女人搞上了是很有危險性的。真的。你得當心。」
「我怕什麼?她還會看上我嗎?」劉荃勉強笑著,用說笑話的口吻說.張勵只是微笑。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劉荃無法判斷。也許他僅只是猜測.也可能他僅只是認為戈珊在追求他,善意地向他提出警告。可惜嫌遲了一步。劉荃不由得苦笑了。
第二天下午他好容易抽出一點時間來,到戈珊那裏去。
「噢稀客!今天怎麼有空來?」她開門的時候說.那黃昏的房間裡似乎有一股酒氣,他一進門就踢著一隻玻璃瓶,聽見它骨碌碌滾開了。
「妳是不是馬上要上報館去?」劉荃問。「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談談。」
「坐下來說吧。幹嗎這麼垂頭喪氣的?跟你那黃同志吵了架了?」
劉荃坐了下來,微笑著脫下帽子來放在桌上,沒有回答。
「她疑心了是不是?」戈珊倚在窗臺上,偏著頭望著他微笑,伸出一隻腳來撥著地板上的玻璃瓶。
「她沒有疑心。」
戈珊突然把那酒瓶一腳踢開了。「哦,有這樣糊塗的人?──倒便宜了你!」她雖然笑著,當然他知道她是很生氣,而且在這一剎那間他不知怎麼有一種感覺,覺得她也和他一樣猜想到黃絹不疑心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她年紀比他大得多。
他看見她很快地向鏡子裏望去。那鏡子在那昏暗的房間裏發出微光。她像是在夜間的窗口看見了一個鬼,然而是一個熟悉的亡人的面影,使她感覺到的悲哀多於恐怖。
但是這僅只是一瞬間的事。她隨即對著鏡子掠了掠頭髮。她還是很美麗的。她笑著走過來,從沙發背後摟住他的脖子,溫柔地吻他的頭髮。她忽然有一個新的決心。光為了賭這口氣,也得把他搶回來。
「不要這樣,」劉荃扳開她的手。「我們早已完了。」
「是嗎?」她格格地笑著在他臉上亂吻著,「是嗎?我倒不知道。」
劉荃很快地推開了她,坐到一邊去。「我今天來就為了跟你談這個。」
「你先告訴我,你們現在到了什麼程度。」她又黏了上來。
「我們是純潔的。」
「我真不信了!你現在學壞了,還能像從前那麼傻?」
劉荃自己也說不出來他為什麼那樣生氣。他覺得都是他自己不好,連黃絹也聯帶地被侮辱了。他用力推開了戈珊,站了起來。
她也變了臉。「這又是生的哪一門子的氣?」她冷笑著說.「何必這麼認真,大家都是玩玩,總有玩膩的一天──這種事都是雙方的,你膩我不見得不膩。老實說,真受不了你那囉唆勁兒,疑心病那麼大,簡直像瘋子似的。要不是嫌你那脾氣討厭,我早為什麼不跟你結婚你想。我要是願意要你,一百個黃同志白同志也沒有用。你別以為自己主意大得很,哼!我別的不成,對付你還對付得下來,我告訴你!」
說到最後兩句,她把劉荃的帽子從桌上拿起來,向他那邊一遍,顯然是要他立刻就走。他沒有馬上伸手去接,她這裏已經不耐煩起來了,隨手就把帽子向窗外一丟.「哪,快去,快去撿去!」她笑著說,那口吻很像一個馴狗的人把一樣物件拋得遠遠的,叫狗去拾回來。她狂笑起來了。
劉荃向她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他從那露天的樓梯上走下去,在街沿上拾起他的帽子,彈了彈灰。
他知道她是憤怒到極點.他現在對於各階層的幹部的內幕比較熟悉了些,大家怎樣互相傾軋看得多了,他知道她有很多報復的機會,心裏不免時刻提防著。
但是時間一天天地過去,除了在報館裏每天見面有點覺得窘,此外也並沒有什麼.兩三個月之後,他漸置之度外了。這時候卻又醞釀著一個大風暴,增產節約運動蛻化為三反運動,這些機關的幹部正是首當其衝,人人慄慄自危。
十二月初,開始抽調「政治清白」的非無產階級出身的非黨員幹部,到市委組織部去參加三反政策學習。劉荃也在內。經過三個星期的學習,又回到報館裏的工作崗位上。
解放日報也像一切機關與公共團體一樣,實行「排班制度」,從領導幹部到工役,都把姓名排列起來,先開小組會,再開全體大會,進行坦白檢討。
劉荃佔便宜的是他職位既低,又不處理財務,沒有貪污的機會。又是單身一個人在上海,他家裏在北方還可以勉強度日,他的薪水是供給制,向不寄錢回去,上海也沒有什麼戚友來往,一切嫌疑都比較輕.但是輪到他的時候,依舊大家爭先恐後紛紛發言,罵得他體無完膚,把各式各樣的帽子套在他頭上。幸而劉荃在三反學習中學到了一些竅門,所以相當鎮靜.他記得陳毅市長的話:「三反鬥爭將要像狂風暴雨似的打來,不論好人或壞人都要受到暴風雨的侵襲,然後始能確定誰能夠存在,誰需要淘汰。」他等大家儘量地提過了批評之後,再度坦白了一次,揀那些不太嚴重的罪名,大致都承認了,宣稱以後改過自新,也就算「過了關」了。
又接連檢討了好幾個人,才輪到戈珊上臺去坦白。她態度非常老練,口齒又流利,侃侃地暴露自己的思想狀況,揭發自己的功臣思想,自由散漫作風,浪費的傾向。
臺下早已鬧然叫了起來:「完全避重就輕,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後排有一個人站起來大聲叫著:「戈珊同志!大家都知道你腐化墮落,私生活不嚴肅,還在搞舊社會不正常的男女關係!妳還不徹底坦白!」
「今天非得整她一整!」另一個角落裏又喊叫起來。
「非鬥倒她不可!」
「這還是黨員呢!」
「打倒腐化份子!澄清黨的隊伍!」
戈珊依舊含著微笑,把她的列寧服袖口裏露出來的一截大紅絨線袖子往上腋了腋,等著這一陣喧嚷靜了下來。「大家對我提的批評我完全接受。我實在無法為自己辯護.我非常慚愧,至今的意識裏還存在著若干成分的小資產階級的劣根性,有自由浪漫的傾向,過去打游擊的時候又養成了游擊作風,所以我在男女關係上,雖然是以同志愛為出發點,但是結果超出了同志愛的範圍,發生了曖昧行為。身為黨員,不能在群眾中起示範作用,反而破壞黨的威信,我願意接受最嚴厲的制裁。不過我仍舊希望大家給我一個自新的機會,我一定愉快地自動地洗掉身上的骯髒,進行一次深刻的自我改造。」
一席話說得非常漂亮動聽。她說完之後,竟有片刻的靜默。但是隨即有人高聲叫著:「不行不行!坦白得不夠具體!」
「是誰跟你有曖昧關係?快坦白出來!」
「馬上把名字宣佈出來!」
本來他們對戈珊一開始攻擊,劉荃已經緊張了起來,現在索性一步步地逼到他身上來了。他知道戈珊的愛人不止他一個。但是她恨他。而且把她的愛人名字坦白了出來,以後就絕對不可能繼續來往了,而他是已經和她斷絕來往了的,正好拿他來擋一陣。
偏偏他剛才已經上去坦白過了,而並沒有提起這件事,現在再被檢舉,更是罪上加罪。但是劉荃竭力叫自己鎮靜些。究竟幹部搞男女關係並不是什麼滔天罪行,他對自己說.可是一被揭發,黃絹不久就會聽到這回事,她不知道作何感想?如果是他自動地告訴她,或者還有希望得到她的諒解,然而他一直沒有說,現在已經失去了這機會。
「快坦白!快宣佈出來!」喊聲一陣高似一陣,像暴風雨的呼嘯.大會已經連開了三個鐘頭,這些疲倦的人們在這黃色案件得到了片刻的興奮與滿足。
戈珊站在臺上,雖然仍舊微笑著,似乎也有些眼光不定,流露出一絲慌亂的神情。劉荃根據自己剛才的經驗,知道從臺上看臺下,只看見黑壓壓的無數人頭鑽動,但是她也許是由於心理作用,就像是她的眼光不住地向他臉上射過來。
「快把名字坦白出來!」群眾繼續鼓噪著。
「好,我坦白,」戈珊終於大聲說.她臉上有點紅,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是張勵,」她說.許多人對於這名字都不大熟悉。臺下依舊鬨聲四起。
「抗援總會的張勵,」戈珊又大聲說了一遍。
劉荃詫異到極點.他回過頭去望著後排。他被抽調去學習三反的期間,是張勵代替他在解放日報做聯絡員,所以今天張勵也在座。
張勵竟站了起來,用沉重的聲調說:「同志們,我承認我犯了錯誤.」
「叫他上去坦白!」許多人嚷著。「從頭至尾徹底交代清楚!」
張勵的自我檢討比較戲劇化,說得酣暢淋漓,聲淚俱下,像復興會教徒的公開懺悔,盡情描繪他未悔改前的犯罪情形,加油加醋聳人聽聞,反襯他現在得救後的高尚純潔。他說他和戈珊是今年八月中旬認識的,在一個晚會裏初次見面,散會後送了她回去,當場就發生了關係.劉荃算了一算那時候,正是張勵忠告他不要和戈珊接近的時候。他覺得實在有點滑稽。
在張勵進行坦白的時候,戈珊乘機就走下臺去。但是他坦白完了,又有人指名質問她還有沒有別的愛人。戈珊堅持著說沒有。大會主席叫她回去再仔細想想,寫一份詳細的坦白書來。她也就算混過了。同時劉荃也乾了一身汗。
張勵的事卻還沒有了。報館方面把他坦白經過的記錄送交黨支部,當天晚上黨小組就根據他的坦白資料,徹查他其他方面生活腐化的情形,開會檢討,一直檢討到夜深。第二天又繼續檢討,後來索性把他扣了起來,進行隔離反省。劉荃看了,自己覺得實在僥倖。
「實在應當去看戈珊一次,向她表示感謝,」他想。
在三反期間,無形中像是下了戒嚴令,大家對於一切同事都避之若浼,惟恐別人出了事,自己也被牽累。就連在辦公時間內見了面,除非絕對必須,也一句話都不說,下了班當然更不會到同事家裏去,打一個電話都怕那條線有人偷聽。劉荃走到戈珊門口,也不由得有點惴惴不安起來,像穿過封鎖線似的。
「你來幹什麼?讓人知道了又得給我惹上些麻煩,」她一開門看見是他,就板著臉說.「我馬上就走的。」
「馬上就走也沒有用,照樣可以讓人看見。」
她咳著嗽。房間裏沒有火,她在棉制服上圍著米色藍方格圍巾,穿著藏青麂皮半長統靴子,靴口露出一圈半舊的白羊皮。
「昨天的事,我實覺得感激,」劉荃說.戈珊冷冷地抬了抬眉毛,代替聳肩。
「那是多餘的。完全用不著。」她坐到窗臺上去,曬著太陽織絨線。
劉荃沈默了一會。「張勵現在在進行隔離反省,」他告訴她:「看情形好像相當嚴重。黨小組接連幾天開會檢討他,天天檢討到晚上十二點以後。」
「妳不用替他擔憂,」戈珊微笑著說:「做了個共產黨員,要是怕檢討還行?就是受處分也不算一回事。連咱們毛主席都還「留黨察看」過六次呢,就差沒開除黨籍。」
劉荃沒有作聲。過了一會,他又說:「他知道我們的事嗎?」
「當然有點知道,人家不像你那麼傻。而且他不是那種愛吃醋的人,也沒有瞞他的必要。」
「昨天他倒沒有說出我來。」
「那又何必呢?徒然結下個冤仇,也並不能減輕他自己的罪名。」她一球絨線打完了,拿過一支新絨線來。拆了開來。「他應付這一類的事是很有經驗的,我知道他不要緊.換了你就不行。」
劉荃慚愧地笑了。「總之,我非常感謝.」
「那也可以不必了,」她冷冷地說.當然他一定以為她至今還在偏向他。這使她覺得非常惱怒。「對不起,我要這張椅子。」
劉荃站了起來,她一伸手把那張椅子拖過來,把那一支大紅絨線繃在椅背上,然後抽出來繞成一隻球。
這當然也是一個逐客令。「我走了,」劉荃微笑著說.戈珊也沒有說「再會。」她一個人坐在那裏繞絨線,忽然抬起手擦眼淚.她繼續用兩隻紅色的手繞著那褪色的紅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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