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评梅小说 - 祷 告

作者: 石评梅4,251】字 目 录

里照见我自己,我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扎挣,转眼已十九年了。自从我进了福音堂到现在没有一个亲人来看过我,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找不着我亲爱的父母和姊妹兄弟,他们也一样不曾找到我。记得我在福音堂住了七年,七年后我服侍一个女牧师,她教我读《圣经》,做祷告。十四岁那年她回国去了,把我送在一个外国医院附设的看护学校习看护,三年毕业后,魏大夫就要我在这医院当看护,已经有两年了。我想假使这时候我的母亲看见我,她也许不认识我。

三十号那个病人已经来了四天了。他病还见好,魏大夫说只要止住痛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今天他已和我攀谈起来,问我哪里人?家里还有些谁?唉!让我怎样回答他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样能告诉他,这是我一生的耻辱,我只有低下头咽泪!他大概也理会到我有不能叙说的苦衷,所以不曾往下追问。

他的病不能移动,所以他只可静静地躺着。晚饭后我给他试验口温,我低头用笔在簿上记录时,他忽然向我说:

“姑娘!我请求你一件事,你可肯替我办?”

“什么事?”我问。

他又几次不肯说。后来他叫我从衣橱里拿出一本日记,里面夹着信纸信封。他告诉我了,原来是请我给他写一封信,他念着我写:

文蕙妹鉴:

你信我已收到,事已如斯,夫复何言。我现已移入病院,将来生死存亡,愿妹勿介意,人生皆假,爱又何必当真。寄语方君,善视妹,则我瞑目矣。

怀琛

写好,他又令我在日记里找着通信地址,原来也是姓吴,我心里真疑惑是吴文芳的姊妹,什么时候去问问文芳侄女便知道究竟了。信封也写好后,我递给他看。看完他很难受,把眼睛紧紧闭上,牙齿嚼着下唇,脸一阵阵现的苍白。我把日记放在他枕头畔。给他喝了几匙开水,我轻轻问他:“这信付邮吗?”他点点头。我轻轻闭门时,听见一声最哀惨的叹息!

晚风吹在身上,令我心境清爽一点,望着星月皎洁的天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凝视着手里这封信,假如这真是最后消息时,不知这位文蕙小姐看了该怎样难过?最可怜这病的青年,进来医院这许久未曾来过一个人,或者一封信一束花是慰问讯候他的。

今夜晚间本来不是轮我去,不过我看见他那种伤心样子真不放心。十二点了,我又从魏大夫那里拿了药亲自给他送去,一推门我便看见他正在流泪!我给他吃了药,他抬起那苍白的脸望着我,他说:

“姑娘!我真感谢你,然而我怕今生不能报答你了;但是我有个唐突的请求,我愿知道姑娘的芳名。”

我完全被他那清澈的、多情的目光摄去了我的灵魂。当淡绿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时,我真觉这情况太惨了!我抖战着说:

“我叫婉婉,和先生同姓。”他不曾往下问,我也未曾多告诉他一点。十二点半钟了,我的责任应该请他休息。我用极诚恳的态度和他说:

“先生!你宽怀养病,不要太愁苦,我求上帝赐福你!”

“谢谢你婉婉姑娘,祝你晚安!”他含着泪说。

昨夜魏大夫告诉我今天陪他去到城外出诊,我的职务已另请一个看护代理。我从衣橱里拿出我那件外衣和帽子围巾,这三件东西是那女牧师临回国时送我的,因为我不常出去,所以它们虽然式样已经不时髦,不过还很新。

收拾好已九点钟,我想去大楼看看三十号的病人。走到他病室前,我忽然有点迟疑,因为自己的装束现在已不是个看护了,我来看他不是不便吗?我立在门口半天,终于推开门进去。他正脸向里躺着,我进去他才回过头来。他看见我忽然惊惺地坐起来,眼睛瞪视着问我:

“你是文蕙吗?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看我呀!”他伸着双臂问我,他哭了!啊呀!这一吓把我直退到门口。

我定了定心神才告他说:

“先生!我是婉婉,你不要吃惊。”我说着走过去扶他睡下。

我等他休息了一会,我才告他我今天要出城去,职务已有人代理。我问他要不要什么东西给他带来。他这才和我说。

“你今天的装束真像她。原谅我对姑娘的失礼。因为我是在病中。”他说着流下泪来!我真不忍看了,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好,只呆呆地立在他床前。

“姑娘,你去罢!我不要什么,我在这世界上没有需要的东西了。”

“你好生静养,晚间我回来给你读《圣经》。”我把他被掩好,慢慢走出来。

汽车已在病院门前,魏大夫站在车口等着我。

在车上饱看着野外的秋色,柳条有点黄了,但丝丝缕缕犹想牵系行人。满道上肥落叶,汽车过去了,它们又和尘土落下来。平原走尽,已隐隐看见远处的青山。魏大夫告诉我,我们要去的地方便在那青山背后。渐渐到了山根,半山腰的枫树,红的像晚霞一样,远看又像罩了一层轻烟软雾。

走进了村庄,在一个别墅门前车停了,这时已十点多钟。我们进到病房里,是一位小姐患着淋巴腺结核,须用手术医治。我帮着魏大夫,割完已经一点半钟了。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很诚恳地招待我们。用完午餐我们就回城来,一路上我不看景致了,只想着三十号那个病人,真懊悔今早不应这样装束去看他。令他又受一个大刺激。

到了城里又去看了一个患肺病的人,七点钟才回到医院。我在花厂买了两个精巧玲珑的小花篮,里面插满了各色的菊花和天冬草。

今天一天真疲倦,回到医院我就到自己房里来,叫人送一个花篮给吴小姐。另一个花篮我想送给三十号的病人。

本想今夜亲自送去,不过不是我轮值,因为早晨又惊扰了他,现在也不愿再去了。连我自己也奇怪呢,为什么我这样可怜他,同情他?我总想我应该特别注意关照他,好像他是我的哥哥,或者是弟弟一样。

夜里我替他祷告!我想到他心中一定埋藏着一件伤心的历史,那天我给他写信的那个女子,一定便是使他今日愁病的主人。不知他有父母没有?也许他和我一样孤苦呢!今天我忽然想也许他是我的哥哥,因为他也姓吴。最奇怪是我心里感到的一切令我承认他是我的哥哥。我想明天去大胆问问他,他有莫有妹妹送到福音堂在十九年前。

今晨七点钟,我抱着那个花篮到大楼去,在楼梯下我逢见两个人抬着软床上来。我心忽然跳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他不好的消息。急忙跑上楼,果然那间房子门口围着许多人。我走进去一看,他死了!僵直地卧在床上,嘴边流着口液。两眼还在半开着,手中紧握着一张像片。

这时软床已上来,把他抬到冰室去。我一直靠在墙上,等他们把他抬走了,我才慢慢走到他床前,咽着泪收拾他的床褥。在枕头畔我又发现了他那本日记。我把他的东西整理好,包了一个小包和我那个花篮一块儿教人送到冰室去,不知道这是不是犯罪。他的日记我收起来了。我想虽未得同意,但是我相信在世界上知道他抱恨而终的大概只有我,承受他最后的遗什的也许只有我。

说不出来我心头紧压的悲哀,我含着泪走进了冰室。里面已有几个人在,大概就是送他进来的那些银行同事们。地上放着一个大包袱,他们正在那里看殓衣。我一张望,见他的尸骸已陈列在墙角的木板上,遍体裹着白布。他的头偏向里面,地下放着那个花篮。

唉!我悔,昨夜未来看他,如今我站在他面前时,他已经脱离了人间一切的烦恼而去了。可怜他生前是那样寂寞孤苦的病着,他临终也是这样寂寞孤苦的死去,将来他的坟头自然也是无人哭吊无人祭献的寂寞之墓。我咽着泪把花篮放在他的头前,我祷告:他未去远的灵魂,接受世界上这孤女的最后祭献!

我走出了冰室,挟着这本日记,我不敢猜想这里面是些什么记叙。朝霞照着礼拜堂的十字架,我低头祷告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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