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 - 讷尔逊的一课

作者: 王统照6,909】字 目 录

’,还有一包花生,咱也乐一乐。这样天,不喝点酒,不要说咱们,——就是泥瓦匠,上码头的工人还要到小店里喝一两壶呢!”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一嘴鬈腮胡的先生,他是教五六年级的主任教师,是奇仙小学里有名的魏胡子。

二十多岁初出学校的青年,——他是最低年级的教师,本来是极反对喝酒,而曾经与他的同学们组织过进德会的主要分子,但是自到这学校当教师以来也早被魏胡子所感化了。他不但不反对喝酒,并且时常在课余之后好做新诗,更觉得酒味醇醇了。这时听了魏胡子这样说,便慨然道:

“‘今我不乐!’……这样生活真干而苦。不喝酒,干吗?早知道当小学教员是这么样,……哼!不是家里教我来,死也不干!”

“死也不干?……然则么,干什么?”魏胡子的态度常是保持着悠悠的神味。

这么有经验的问题,确有些难于回答,所以青年的教师暂时默然了。

魏胡子表示着经验战胜幻想的快乐态度,将粗硬的手指执着砂质的酒壶,倒满了三只空杯子,却从容地道:“小王你且不慌,问题是问题,喝酒还是喝酒。你先去将颖甫招呼过来,咱们就以这问题做下酒物。我说,就是咱们共同讨论。本来什么问题只可做下酒物!”他没等说完了先喝了一杯。

小王苦丧着脸子道:“颖甫这个人奇怪,我说他是一个文学上的颓废派,你懂吗?他忧郁而且神秘,……”

“什么?你再说这些话,我的酒可没有你的分儿!我愿意同种田的老人同喝,却最不高兴同你这班‘酸文假醋’的新名士在一块!”

这可算是魏胡子的大政方针了,他说时,不知为了什么真像义气填胸似的。小王瞪了他一眼,便怯怯地走出。

直待小王将颖甫——就是教讷尔逊一课的教师——拉了来,都在魏胡子那间比较暖和的屋子中坐下,魏胡子一边给他们倒上这满壶的浊酒,他自己却剥着花生皮很痛快的发表主席的言论。

“我说,你不必妄想,——你也不必回想,天生成我们的穷命,你便得对付它!你不对付它,你就丢掉它。干什么?值得唉声叹气。我终是说你们不知足。哈哈!中国惟一的好主义——别笑我够不上谈主义,就是知足!‘知足不辱’,真是不可磨灭的名言。反过来一句话,不知足就得解决。——解决啊,你们可又不干。干也是白干……‘理无二致’,还是喝酒好。哈哈!”

他说这几句话,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看出来他是充分的佯充滑稽,是苦痛深沉后的享乐的解脱。

小王将破尖的皮鞋顿了一顿,“说是说,行是行。你老人家鬼混得来,像我几乎还是小孩子,就关在这牢狱里做囚徒,值得不值得?不要说一个月二十二元的薪水七折八扣,还有三个月的拖欠,就是按月整发,除掉吃白菜汤以外还够不上买一两部书看的。况且出去向人家说,不过是个‘小学教员’,什么教员?‘教书匠!’‘看小孩子的工人!’”他说着,少年兴奋的热血便涌上双颊,同时他用左手摩抚着他头上中分的黑发。

颖甫原来沉默,这时只有一口一口地喝酒,眼望着屋子里贴的一张教育画出神。那是张《祖逖渡江》的石印粗糙彩色画。他看见英气勃勃的祖逖正在抚着船舷,眼望着滔滔滚滚的长江,表示出他那种一往无前,为了祖国戮力同心的精神。这时魏胡子听了小王的一段话后,将他的鬈曲的下胡撂了几撂道:“好小子!你真明白,是一月的薪水岂但不够你买书,还不够我喝酒呢!你不要看轻白菜汤,这还是‘教书匠’才够上吃的口味儿;也是读书人的本色。等我想想,‘咬得菜根’便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你不知道那些码头上抬货,马路旁边拉车的兄弟们,不见得吃到!这不还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占的便宜吗?”

“可是,老头子你贪说忘了计算,你知道他们劳工是天天给现呢。”

小王这句话反驳得颇有力量,能强辩的魏胡子几乎要在青年的人的话下停止了他的机锋,可是他少停了一会便道:

“得啦!你不知道吗?他们是劳工,——是劳力的工;咱们也是劳工吧,却是劳心的。‘劳工便是神圣’这话但是说劳筋动骨的生活的,那末,他们给现一定是这个原因。我们呢,‘劳心者治人’,且是‘君子谋义不谋利,’好啊,这是个再确当没有的论断。”

小王不与这好强辩的同事再说话了,为了要喝酒吃花生的要求上,他只好暂且放弃了一切幽幻的理想,饮着白干听那山涧中的松啸声。

即时一个六十多岁,反披了粗黑羊皮袄的老年校役端过一盏光明的矮磁座的油灯进来,放在白木案上,又将全校惟有的一个煤球炉子搬到房里来,于是他们骤觉得来了光明与温暖了。

魏胡子将一本旧教科书的封面撕了下来,就案上摺卷起来,即时成了一根纸火筒。他便将窗台上几乎是生了绿锈的旧铜水烟袋取来,呼噜呼噜的吸起水烟。通红的炉火,一口口的青烟,一杯杯强烈的酒气,充满了这万山重叠中的一间茅舍。

小王的酒量原不很好,这时已经有点醺然了。他见魏胡子撕了教科书做纸火筒便得了机会报复了。“你真太随便了!校长来了,如果看见书被你撕去吸了水烟,看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小孩子,初出学校门的学生!颖甫你说对不对?告诉你,不但是撕个把本教科书算不了一回事,就是劈了破木凳做柴火,校长他再不能责备你。什么事都是个招牌。他不是为了这个官衔肯到这里来?他是终天终日到市董局,到统捐处,到县长公署。他顾得了这些?好,不高兴,咱给他一齐走,一齐‘罢教’,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话又说回来,他算不容易找到咱这几个‘劳工’。小王你不知道,颖甫你还不明白?就是这样苦生活谁干?况且县上的扣压,教育局里迟发,结果还得向校长,——那秃头的东西的利钱包中走一趟,三回九转才到咱这应得的手里。谁还不知道?他还敢来管咱们!好不好,咱给他都告发出来,拚一个‘鱼死网破’!……”魏胡子的酒力在他的四肢百体中发作开了,这时他也保持不了他那滑稽的尊严,而几乎是在谩骂。

小王这才恍然了,不觉激动了他的义愤,“你真教人不明白!……那末为什么平日不到局里告发他?”

“这叫做‘手法’。叫做‘天下乌鸦一般黑’。告发,还不是他们这几个人,‘以暴易暴’倒还是小事,就是这个位置也一定保不住。像你又懂这个,那个,志高气傲可以不在乎,我们呢?家里几亩田地,不够捐税的,孩子,妻连吃的没有,……颖甫呢,更困难,你问问他!……”

小王的青年的生活理想,被魏胡子酒后的几句话全打碎了。于是他交互着握着手对了火炉,默然无语。

颖甫始终没多说话,静听着这经验与理想的争论;深深地怅望着这生活的空虚。在他看来,这纵酒的魏胡子与朝气勃勃的小王同事,在生活方面都比自己安定,比自己有希望,而且沉着。自然不论是玩世,或是愤世,更不论是为了经验,而图生存,或者企求理想而鄙视现在,无论如何说,总之都还有他们得已的勇气与态度。至于自己呢?真是十足的灰色,而且纯净得搀杂不上一点点别的色彩。就是既然不能如阅世已久的胡子先生的无可无不可,尤其不能对一切事实耳无闻目无见任凭著“人造的自然力”播荡。然而自己是吃过生活苦痛的人,又有环境的挂碍,想如小王的放言一切,鄙视一切,振发出青年的精神来,不但不能,而且觉得什么事没个究竟,还不是白白的“白热”。本来颖甫自从二十岁由旧制中等学校卒业之后,当时迷于教育救国,与小学教师之高尚等等的理想,又加上他自己的生性恬静,不惯与人到纷乱的社会里去斗争,所以就投身到这最清苦的教师生活的深渊中来。自然,他得了不少的良好经验,也尝惯了这种生活的味道,十年的光阴真是如同飘风似的过去了。人事的变迁,和家庭的衰落,只余下了他的妻同四个小孩子,除此之外他所有的只是付予儿童们的“良心”了!他的妻子,永远随着他移来徙去消度这悠悠苦辛的岁月。他不能有存蓄,而生活费却一天天高涨起来。头两年在省城里当过一年多模范小学校的教员,可是那里只有日向虚伪奢靡方向走去。同事们是洋装,缎领带,衔了香烟上课堂,校长又是拿人当礼物的酬赠,所以终日是向“老爷”之类的家里去打牌,去当零差,虽则每逢开什么教育会的时候,他们也会登台说几句“义务”“天职”的话。至于薪金,所发的全是打五折的不兑换纸币,因此他不能再羁留在那里,又费了若干情面才从都市跑到这幽僻的山村中来,却想不到也只不过如此!

幸而还有谨朴的儿童们的心还可以使他留恋,使他慰安。他将妻子寄寓在邻村的同乡人家里,便与魏胡子,小王作了亲密的伴侣。

因此在学校内除去与儿童们谈话游玩之外,他似乎是隐士一般。而且为了月薪的困难,他每顿饭连两样以上的菜蔬不敢吃,而所俭省出来的还不够家中孩子们的用度。然而他对这样的情形,却与他那一老一青年的同事们如何表示同情?他处在这样生活之中不能低头,又不能反抗。所以这完全灰色的态度,虽是自己也憎厌,却只是变不了。

北风劲吹的黄昏中,这三个心意不同而受同等苦闷的先生,在纷呶与叹息中吃过粗糙的小米饭,暂时的饥肠中有了容纳,便也暂时止住了他们的谈锋。

纸窗上的油纸被风吹打得声响很大,不知是落雪了没有?而静夜的寒度却越重了。颖甫睡在木板的床上,起初借了酒力颇觉温暖,但是酒力消了,血液不能很旺盛地流动,于是他便觉出十分严冷了。过度的寻思,使他不能入梦,况且扰人的山中松声,这时听来如有好多兵马在咆哮着惊人的沉迷。他反复想起着晚上谈论的问题,又想到自己生活的前途与希望。冬夜是用思的时候,他受了生活的压迫,因而激起的感想,更使他不能安眠。

“生活不讲意义”,他想:“还要相当,像现在维持下去,自己虽是可以不至饿死,然而妻与子的衣食呢?况且到处是一个样的寂寞与黑暗,又怎么办法?”他想来想去,越没有解答,却越觉得薄薄的两层布衾如堆了冰雪在上面的酷冷。他再不能睡了,咬咬牙根,披衣起来摸了火柴,将床头的木桌上的油灯点着,将大衣半掩着,取了一枝钢笔便想写一封决绝的辞职书,表明他再不作这样生活的奴隶了。他这时从种种的思考中得到了一时的解决方法,便是为了人格起见,不再在这样的教育界中鬼混,他以为这么维持下去是耻辱,是勉强,是媚人而苟安,是给这万恶的社会中制造罪恶。总言之:是自己蔑视自己的人格,而不知解脱。他又想:一切的迟疑是事业的阻碍力,十年以来自己全在敷衍中度日子,便葬送了自己的华年。他执着破尖的笔,兴奋地毫不迟疑,即是便在坚硬的白纸上面写下来。

他写的完全而有力,首先叙明教育事业的重要,与近年以来小学教育的堕落与种种弊端,其原因全在一般人的玩视教育,以及教育界人士自己丧失了他们的人格。笔锋推扬开去,更说到社会的不安,与为了许多外因,教育遂至破产。中间表明他自己的人生观,是“不完全则宁无”;是想献终身于教育而不得,为了生活与人格的维持,所以情愿抛弃了十年的粉笔生活,跑向十字街头去。他写得很快,很畅达,明白而活泼。无论谁看了都得赞赏,感动,并且一定给予他充分的同情。他一气写完之后,顾不得手指僵冷,又重看了一遍,像久经伏卧于恶劣空气之中,初走到无边的郊野似的。他想这决定很有价值,可以为他一生的大纪念。此后冻死,饿死,都顾不得。但这可是为人格而战胜一切的重要关头。他又想:勇敢的小王,是志有余而气太弱,明知其不可,而必为,还不“回头是岸”吗?

写完后又看了看土墙上贴的日历,他以为这一夜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便在纸尾上添上一行小字:“颖甫书于奇仙山中之小学校。十六年,十一月,五日,深夜。”

他看看再没有更改的地方,便将书信折叠好放在外衣袋内,预备明天下午好往校长家去交代。同时想,或者明日晚上,他就可以一肩行李走回家去,这么光明奇异的行动,魏胡子与小王定必一齐瞪着眼不了解,也想不到。

他重复躺下之后,朦胧中听见远处的鸡啼,然而在过度的兴奋与疲劳之中,竟然沉酣地入了他的生活与人格斗争的梦境。

当颖甫第二日早上起床时,大小的儿童们已经满了院子。第一班铃打过了,颖甫忽而想到这是他教师生活最后的一天了,无论如何,为责任起见,也应须分外尽心,方不负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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