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渍痕,微愠地说:“你这个人本无道理!什么东西好终天拿在手里闹玩笑,设若走了火伤人呢?我真教你吓坏了!咱下次不再给你的二夫人看脉去了!”原来陈医生近来常常到景武的别院里给他的姨太太诊治小产后的虚怯症。
景武又嬉笑着道:“看不看要什么紧!死一个省事一个,咱不管这些。……”说这话时声音却是有点勉强。
“说嘴可以,……若是二夫人见了埋怨一阵,又闹、又哭,看你是一句话没有,成了糖化的了。谁不知道武爷的本领……”陈医生重上了床,把烟灯剔亮,同时用半黑的铜针将小象牙盒内的烟膏挑起。
“咦,你什么知道!好怕老婆有饭吃!”景武忸怩地自嘲了。
萧然方出去喊了一个半掖着旧羊皮大袄、扎条青绸围巾的老仆人进来,迟钝地把地上的痰水打扫好。他们又把话头扯到女人身上去了,萧然拈着胡子走来走去道:“老陈,你那趣事多呢,你这位续婚的夫人,你多早曾忘过她的功德?你忘了上年在椒村同我天天说起?厉害,还得好好的侍奉,……你说人呢!自己前室的儿子都各分出去,只同夫人一起住。……”
“这正是一个旧制的新家庭。他们大了,娶妻,生了男女,我把土地分给他们;我呢,同家里吃这碗东跑西去的饭,对得住儿女吧?你说,萧然?……”医生方将上烟,他又停下,正式地在讨论家庭与社会问题了。
“本来也不容易,在如今这样的时世里,不讲别的,吃碗饭不是容易的事!像我,七个孩子,三亩多地,又要人情来往,还得穿长衫,这怎么办?……小学教员我当不了,四五十个的小孩子,还得分这一级那一级,累烦煞人。一月十几元的薪水可以几个月的下欠,还不如在家里看着种地呢!譬如景武,这说正经话呢,你还是一味的哥儿脾气,哪知道人间的痛苦!……”
景武忍不住又要接着萧然的话开玩笑,却见茶色的棉门帘动了一动,一个十八九岁的乡村青年,穿了双黑毛猪皮的窝鞋走进来,便说几声:“五叔安。……陈先生……爹!我找了好多时候,七爷的小铺里、利顺药铺,与……才知道爹正在这边。今天‘寨’上,我领了高脚张五去看咱的猪。……吃了午饭,又跑回来,雪后路真难走,看看这两脚。”他说着便将猪毛鞋子抬起来,同时方砖铺的地上有了好几个泥水的鞋印。
萧然没说什么,陈医生却喜孜孜地在打招呼了。“成均坐坐,好冷的天气,你真能替你爹了,一早上跑来跑去的。……”
“不是这镇上的高脚张五么?他在这大年底下买猪可不能太图便宜。……”萧然从容地说。
“就是啊,我也是这样说,所以来同爹商议哩。咱那两只母猪从春天喂起,到现在他看了只给二百二十吊钱,多一个不出,还是卖不?……”成均是个乡村中诚朴的少年,也曾在国民学校毕过业,高级呢,花费多,便停了学业,在家跟着萧然读点书。有时同他家的老长工往田里送肥料,割禾喂牛。他这一清早踏着化雪走了六七里路。到这祥求镇上来找猪贩子去看了猪,重行回来。
他说完这些话,把冻得红紫的双手摩抚着,在屋当中的火盆上烤。陈医生又吃了三口烟,双眼朦胧地要午睡了,而左侧的景武也有了鼻息呼呼的声音,那一把连响的手枪还放在身旁,映着鸦片灯光放出纯钢的光亮。
萧然用左手的长指甲剔着右手的指甲中的积垢,虽是似乎从容,从他那双眉上的皱纹中却显出他的踌躇和考虑了。他问成均道:“北园你二弟压的春韭怎么样?风档都打好了吗?……”
“他自己打了一半多呢。今年还好,不大冷,隔过年还有二十天,想来年底‘集’上可以卖短韭黄呢。……我看没有甚‘中头’……”
“‘中头’是没有的,可也省得闲着没事干,反正他爱管活,……这就好……”萧然说着,在面前似有一个坚壮短衣的青年,黑褐皮色,两只冻皴的手,挑着两柳篮鲜嫩韭黄。他在这刹那不禁想起自己二十岁时正背着小行李包走青州大道去应科考。……不同了,一切都已改变。那时还想望着将来,……或者至少中了乡试之后,还能,……最小的也可作“训导”与“教谕”,虽是想而不得,都比现在的孩子们冒风犯雨以种菜卖猪为生的好。自然不同!……他在晴窗之下回想着已往,对于当前的事更使他心烦了。
“尼弟,他能耐苦,整天的在园里做着工,除了来家吃两顿饭,夜里一个人在菜窖里睡。我想他害怕,叫他拿杆火枪去,他也不要。……那究竟是在郊外,这将近过年的夜里。……”成均这时得了暖气,脸上红红地说。
“还有去偷菜的?……”
“年景坏了,难说不有!张邻家一只小黄牛夜里便被坏人牵去。”
成均这句话很有力量,似乎给萧然提起了什么心事。他立刻想起家中的小牛,与卖而未成的猪。……还有惟一的用具“木车”,再则东小园北屋子中的几架子旧书。于是他站起来,决然地道:
“走吧,我同你回去看看,过一半天再来这里。”
成均摸着脸没说什么,萧然便忙着扎腰,戴上旧绒线织成的厚暖帽,提起每天不离身的黄铜水烟袋。看看床上那一对烟人都不约而同地入梦了,走到门前,提高喉咙把那收拾痰盂的老人唤过来。
“你说:……我有事家去了,过两天就来。好在太太吃这几天陈先生的药方,不碍事的。……你同少爷说,……不用他出来了。就是,就是,……”
老人弯着腰方要说话,萧然却匆匆地微俯了前肩冒着风霜,领了成均出去了。
床上的灯还一跳一跳地明着,陈医生与景武各在做着他们的甜梦。
冷风吹着郊原中枯萎的草根,风是那么的尖劲,河堤上的干柳枝轧轧地似在唱着哀歌。三个五个的冻雀也不大高鸣,只是拢起翅膀互相偎并着,向着西斜的阳光。虽是雪后的四五天了,低洼的道上还满是滑泥,而向阳处却较为干硬。满野的麦田多在湿泥下低着柔软的头,无抵抗地听着长空的吼声。萧然走在他那儿子的后面,觉得脖颈上的衣领似是短了许多,尖冷的风从衣领上刺入,同时觉得脚下也有点麻木,虽然他还穿了硕大的毡鞋。他看着儿子矫健地在前面冒着风走去,且已来往两回了。这难禁他有“老大”的感伤。他在道中还断续着追念当日背着包裹步行二百里路,往府城赶考时的兴致——那不仅是兴致,也是少年的“能力”啊!他想:在六七月的烈日中奔路,一天可以赶上七八十里的长途,有时碰到坏的天气,还在雨水泥淖中走,这无碍,一样到了。以后“听点”、“背篮”、“做文字”,生书也忘不了。闲时还不住脚听戏,上云门山。……考掉了也不是支持不住。……如今让与他们了,差不多一转眼就是三十年!……由考童而中学堂、而单级养成所、区视学、私塾先生、……小学教员,……现在还成了乡村的医生。……这条路自七八岁时走来回,哪一块土地、哪棵树木都认得十分清楚。已往的追寻,当前的生活,他岂仅觉得怅惘,直是联记起前年的自作:“纵横老泪为家计,恍惚青春付逝波”的“叹老嗟卑”的句子来了。
由祥求镇到他那小村子不过六七里远,中间沿着白狼河的支流沙堤上走一大段路。若在夏天,虽是晚上由那里经过,还可与纳凉的农人们相谈;现在只有河冰在薄黄的日光下,被风掠着似作呻吟的叹息。沙子也似乎格外讨厌,踏在脚下,令人没一点温暖的感觉。萧然低头默诵着他的句子,忽然听见前面成均正在和人说话,他抬头看去,原来正是粮吏吴笑山。
“啊啊,萧然大爷,久违,久违!好冷的天,你不在家里看书,向哪里去来?生意好吧?……”吴笑山见萧然走近,立刻离开了成均迎上来,面上堆了通常的微笑。
他有五十多岁,大黑胡子、青布马褂、灰色土布旧羊皮袍子,肩上背了一个大褡裢,左手里却提着一根粗而短的木棍。萧然不意骤然遇上了这么一个颟顸的人,打破了自己的回想。尤其是他那“生意好吧”恭维话,使得心中不舒!
“吴……你怎么?咱不是买卖人,什么生意不生意?……你不用说,方从我们庄子里来,听说为这次‘预征’又忙了。……”萧然明知他有话要向自己说了,觉得还是自己先说吧,免得叫他开口,以为自己装门面。
吴笑山的双颊格外起了些三角形的纹路,稀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却故意地将萧然的有补口的袖子扯了扯,到一棵大柳树后面。似乎他的话恐怕被河岸上晶明的沙粒听去,也或者是向枯柳后取取暖气,使他的话不至冰人?
他仿佛恳切地说了:“不瞒你说,真呢叫人跑断了腿。这种事情不是人干的,一年几回了,这用算吗?你大爷还有什么不知道,狗不是人像我!……我辞了儿回了,本官偏一个字的‘催’,这碗饭才不能吃呢。……这一次十元的‘预征’快误期了,上面的电报已经来了三次,委员来到县里都是拍着桌子问县长要。……苦了我们的腿!多的地方有兵队带了原差按门坐催,可是还有小户呢。倒霉!我们火急地到各乡下去‘催’,不来的,只好我们‘取钱’先垫。啊呀!‘取钱’在这年头简直遇着鬼,四分五分的月利是平常事。苦不苦?我们担多少干系?大爷,谁不知道谁?家中过这样的日子,谁有余钱?你那庄子我垫交了七百多元!……咱!……”
萧然勉强似表同情地也皱皱眉头。
“咱更说不了。……你那宅上还能欠得下?但急了,我已经先垫上了,三两六钱五差不多了!……好说!……碰得也巧,咱比别家不同,每年的交谊,年前后还我不晚。——也不过就是这些日子,特为告诉一声呢!……你!”催粮吏说完之后,又照例地向四下里望了望,却转过话头来向站在一边的成均道:“不冷么?到家可得多喝两杯烧酒。……”
萧然没的说,末后只有“费心”两个字,嗫嚅地送到清冷的空气中去。
他同儿子一直看吴笑山向自己来的路上走远了,方转那一片疏林的左角,到自己的庄子上去。
乡村中安睡的早,萧然同他的妻与七个儿子吃过粥饭、豆腐、番薯之后,又把借的庄子里公共看守的一支火枪检点了子药,看明了火门,并一个油漆葫芦——盛药用的,都十分小心地交给他的二儿子,带到庄外的菜园去了。以后又吩咐了成均与他十八岁的三弟夜中换班起来喂猪,看门。看着蓬头的妻抱了几岁的小儿子到里间的暖炕上先睡去了,自己站在土打的外间地上,捻着胡子走来走去,似乎把所有的心事都同“立宪”一般立好了章程,还对着土壁上挂的一盏薄铁做成的煤油灯出神。因为灯上没有玻璃罩子,一缕黑烟熏得墙上木板的彩画黑了一半,却还看得出黄天霸的眉毛与手脚在灯烟底下耀武。密棂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着,他想“今夜的水瓮又要结很深的冰了”。忽然他又记起一桩事,便开门向东院走去。
那是不满十米平面的一所小园,北面的三间茅屋占了一半地方,其余靠南墙下便是牛棚了,一株大枣树在黑夜中矗立着,发出粗涩的叹声。一块大青石在树下面——在夏天这正是他们一家的乘凉地方。他立在牛棚前面,仿佛在静听什么,然而只有牛舌在嚼刍的迟缓声音,外面冷静得很,连好吠的犬也不出声。于是他便把北屋的外门开了,把着腰中的火柴,燃着了白木桌上的矮座煤油灯,虽然满了尘土,却是有玻璃罩的,屋中便骤然明亮了。
一大旧木几的线装破套书,差不多堆到屋顶。外间挂的没有装裱过的几幅墨笔山水,污旧的十分厉害,烟煤尘灰一层层罩在上面。他端了灯到无门的里间里去,席床、木案,还有朱墨的破砚、几枝大小毛笔。虽然是茅舍土墙,然而这却是他最觉适意的地方。
他坐下,冷气冰得双脚难过,从硬的土层里仿佛冒出“鬼手”。他又立起来把自己的医书检点一回,看看红木匣里多年习刻的印章还是如旧的排在里面,并没丢失。他满意了,对于成均在镇上所说的话无所介意了。久已不动的一盒干印泥,他从白木案抽屉中取出,便把几年前刻的印章选了一块,呵着手指蘸了又蘸,从席床上取过一本《医宗金鉴》,即把印章齐整地印在封面上。印泥的颜色虽是黄些、干些,但在煤油灯的圆影下很分明的是印着“搅天风雪梦牢骚”的七个朱文细篆。那“搅”字特别刻的好,他想他这时把白天听儿子话起的心事变成自己艺术的欣赏了。
夜是这样的长,风还不息,窗前枣树的干枝响得分外吓人。他迟疑了半晌,冷得手都发颤,又没事办,便吹灭灯,带了这本《医宗金鉴》重复经过牛棚前面,回到同妻与一群小孩子睡的屋子中去。
因为他想风吹的冬夜里靠着枕头看书,是有深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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