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每到夜间遍山的秋虫唧唧地唱着不眠的秋曲,使得和尚们在空山夜觉后同起一种莫能言说的兴感。印空法师有一天在午睡后,拖了芒鞋穿着长衣,从卧室中踱了出来到弥勒殿上。仿佛是去看看山上的秋光。弥勒殿是寺中最后而占地最高的一个处所,小小的院子中有两株可以合抱的青枬,挺直的树干如同殿上的守卫一样。如团扇大的叶荫,罩在石砌道上,几乎漏不下些日影。当老法师懒洋洋踱过来的时候,恰好有个火夫在殿角上蹲着收石竹与剪秋罗的花种儿。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他没有家室,是山下小村中人家的一个孤子,老法师从十几岁将他带上山来,借他的劳力吃一碗佛门现成饭的。他是壮健而诚实的人,天真的憨态,与对于一切的朦懂,与印空法师的深邃的心思恰好相反。庭中的日影已经斜在檐角了,开残的砌旁小花都现出零落之色。这壮年的火夫蹲在一边正做他的工作,老法师静静地走过来立在他的身后,呆呆地看着。
“阿留,你来采些种子做什么用?”
火夫突然吃了一惊,回头来看了法师一眼,顿时他那黧黑的面容上泛出慰悦的笑容,粗粗的回声从他那厚嘴唇中迸出:
“师傅!咱寺里的花种不是很够用的了,——我知道不用再打出来,但我是……是人家要的,也是好事啊!还能不给人一些?……”
简直是风雅的相谈了,老法师也微笑道:“谁跟你要这些小花种儿?”
“山下榉村的王三。”
“啊!他是终天出外打铁的人,我竟不信他还有这些闲心去种花?”老法师有点不信这天真的话。
阿留用破报纸将种子包了一包往怀里一塞,怕被老和尚发见不准他拿走似地,便赤红着面孔答道:
“是王三的妹子教王三向我要的,她说:‘你们庙里的花种儿很多,何苦不给俗人家一点点儿?’还说:‘没得见住庙念经的师傅们偏好养花儿!’师傅!这正是笑话哩!你不会生气?……”阿留说完还是将花种儿一手一手地采下。
老法师的机智是能以烛照一切的:一切的性,一切的谛,在常人看了是平凡,而在他的心中却能有所悟觉。他虽是有多年的修持工夫,然而以无漏慧来去对治烦恼,有时参到极处却每每感到不满;自然这不满的来源,他自己也分辨不出。这时听了痴憨的阿留的话却又不知在他那灵慧的心中证到哪里去了。“一点点儿的花种,偏好养花儿的,”仿佛讥刺与警告!这暂有的一个山村女孩子的要求,却将老和尚的心搅动了。他静看着桐荫在织成一片大的暗花席,在佛殿庭中,这光与影的眩然的认识;这象与觉的淆然的纷触眼前,如同那些久已存蓄的生之力在思念中重复翻动,又似乎在他记忆的网中忽然有摸不到边际的苦闷。情欲,苦与乐,去与往,超绝与执着,老法师在这一瞬时如同重历过未生与有生以来的种种经验。因为他少年的感觉原来灵敏,对于佛法上种种道理都用实证去体会,诚然,在一般和尚中他的生活丰富绝非那些只知念弥陀的所知道,可是他因修习,而苦闷,而实证,而追思,而感知,这其中的心境的超,伏,触,动,也绝不是容易剖析清楚的。
弥勒殿的后面石壁上蔓生着许多青青的小叶植物,沿着后墙外的窄狭石径上去,攀缘着可以爬到平山的峰顶。印空法师因为阿留几句话的联感,使他肃然的心情忽而不自怡悦起来,便背着手悄悄地由殿后的侧门走出。
阿留呆看了他一眼,莫明所以地怀着花种儿也从前面溜了。
是秋光烂漫的秋山了。老法师喘着气,攀援着些缘壁而生的茑萝走上去,莎草与蒿艾还生长得密茂,然而没有很绿缛的颜色了。樟松之类的大树都还不失它们的青翠,惟有翻叶的白杨被风吹动淡银的叶儿,与几株枫树相掩映,便觉出秋的意味来。
寂静罩住了很高大的全山,远望山前的盘道似有人马的踪影。老法师在一株大松根上偏坐下,幽境中又温习他的旧梦了。——自造的梦境,原是为了实证最大生活的起原与最大解脱的归根的,然而记忆与揣测使老和尚打不破这个空关——这真是一个铜墙铁壁的关隘!虽以四十年的道行,却仍在这烦苦的行径中讨生活。
风吹送着空山的各种天籁,金黄色的淡日挂在林梢,而山下的晚景也朦胧地隐在淡苍的烟霭里。老法师痴坐着,游离的心境正不知荡向何方?忽而火夫阿留从小径中急急地跑上来喊道:
“老师傅!……现在庙里有施团长从城来进香,请师傅去招呼,他说还有事哩!”
施团长是数年前在本城中驻防的一个豁达的军人,原是法师的旧友。因为他下得一手精巧的围棋,那时法师常常在山上与这位风雅的将官借一枰的子儿消磨半日光阴。及至他的军队移防他处,加入战争之后,虽也有信来,但是不恒有的了。后来这五年中只听说他为了急促的行军由城中走过一次,并且寄了一封道歉的信来,从此便不知这位军官的生活。不意在这时来到,使沉落在恍惚境界中的法师心意活泼起来。
“他自己来的?还是带了马弁和随从来的?”
“不”,阿留揩着汗答:“都不是,他是同他的太太,小少爷一同来的,没有兵也没穿军装,但是我总认得他。”
老法师便不再言语,沿着山径仍从后门中走回寺来。不过他的灵感在虚无中似乎告诉他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也许他到山中访友脱却了军人的习惯吧?然而太太与少爷同来,或是解职后的山游?这总是可疑惑的事!印空法师走到自己的住房里,正看见两个大弟子陪着施团长吃茶。可没看见太太与少爷。老法师看出施团长的浓髭长了半寸,紫中黝黑的面部,浓高的眉,坚定与文雅的姿势还和从前一样,不过风尘损掩了八年前面上的光彩,而他的态度却似乎没有以前的愉快了。久不见面的老友,在不期中相晤,自然不免先说了寒暄。然后施团长用他那沉重的声音,打着河南的腔调道:
“印师,想不到这次的拜谒罢!上一回由城中经过雾镇,仅仅住了两宿,那时实在太忙,因为我正在督运后方的军需,还兼负着到前线督战,仅仅两天,没曾得工夫来下一枰棋,真真对不起!哈哈……”
这为解释与道歉后的笑声,一听来,确是勉强与敷衍的语尾了!团长皱了皱眉头道:
“当官不自由!况且我们这样杀人的勾当!别后的事正是一言难尽,总之经历是有的,苦难也受够了,几年来的变化像你们这地方是不知道的,我呢,几天的安闲也不得,每每记起以前当小军官在这里驻防时的快乐来,简直是做梦。……一切事容后再说。这次我又回来了!自然地方不近,可是四五年来多了个累赘,你知道我自从亡妻故后是没再续的,现在……却有了人,也算得是太太吧。哈!……本来在这个年头儿正式不正式没有分别,已经随我过了五年了。
“五年了!”老法师很有兴味地听去,重复念了这一句,“可得恭喜呢!不是有一位小少爷吗?”
施团长微笑了,“因为在这镇上还有三五天的勾留,所以我带了内人与小孩子特来烧香,进谒,还有拜托的事。想来看老朋友的脸面上一定可以邀许的!……因为上山乏了,所以我也不客气,已托付令弟子招呼她们到客堂中休息去,明天绝早再来叩见吧。”
施团长的话在感喟中带有伤怀的情调,而在老法师听来也是觉得有深深的悲念咽在心头。
这是相互的灵感,也是他们都改变了!
接着这位饱经世变的军人方一段段地叙述他近几年中的行踪与事业。他到过了许多许多的城市与乡村,经过几次肉搏的剧烈战争,曾被敌人几次的伤害,总之:他是从硝烟弹雨中跑下来,现在他奉了长官命令,又到本省的边境上去布防。因为这样战争,在中国是年年的惯例,当军人的也没有怕上前敌的意念了!况且施团长虽是高级军官,却也是处处受了更高威权的严令,不知道自己的将来要怎么办。
种种谈话之后,直到黑影罩满了院宇,小沙弥将油灯燃上,他们吃过晚饭。
山中一宿象有许多更重要的话藏在施团长的胸中未曾说出。晚饭之后这位军官到客堂中看过他的妻子,重复由弟子引导回到老法师的禅室中来。
清秋的黄昏后,禅悦寺里直是寂静得如置身墟墓。他们在一盏高座的油灯下,对坐着矮的蒲团,守着一个乌漆的小凳,一壶清茗,一炉妙香,正在那里深谈。院子中的金茎竹劲叶儿刷刷地拂着檐牙,带出秋夜的声来。除此外只有正殿上的梵呗连续声,在做着读经文的晚课。
施团长在这极静的境中,脸上的容色也不似白天的苍黄与浮动了。他是怎样的一个善于体贴女子的武人。他因为兴趣与诚心起见,将随从的人安置在山下,同了妻子,一步步走上山来的;几点钟的疲劳,恐怕他的妻子不能支持,便先让他们安憩了,预备明天绝早礼佛——这是他夫人的几年前的志愿。因为平山是近处有名的灵山,而禅悦寺的住持者又是精研佛理的高僧。就是施团长虽是自己受过最新军事教育,对于神佛这类宗教仪式的崇敬向来是不理会的,但这次的朝山却有些不同。不但是顺从了夫人的要求,而且他不自禁地心也动荡起来。在施团长的豪爽与坚硬的心中,觉得也许有伟大奇秘的灵感出现。
他们谈着,有时喝一口清茶。印空法师从他的忧郁的智慧中早已断定这次军官携眷朝山确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绝不是只为松风下的一局棋,灯影中的一夕话。尤其是施团长沉忧的面貌仿佛内蕴着无边无际的深思,挂碍,这在老法师的眼中看出不禁有很重大的感慨了!从前他的洒落与勇武的精神,几年中变为这等不自信与执着的态度。两个不同的心对照起来,老法师自己的心弦也有点跃动。
“老师傅!……这次到宝刹来拜佛,固然是内人的愿望,……但是我还有可笑的要求!……”在一刻的沉默之后,施团长终于不能再忍似地慢慢地捻着半黄的下髭说。
“老施……你一来我便猜得有些异事了。我们相熟多年,自然用不到客气。”印空数着袖中的念珠。
“是啊!如讲客气的时候,我早就到我所经过的别处院刹去了!……我这要求还是内人的主张。可是我也久有此心。你听来好笑吧?简单的很,我们想将那个五岁的小孩,——他妈好容易同我替携着将他背上山来,就是这一点为了儿女的真诚,——这一份又傻又糊涂的心情,请鉴纳!我们想请求你收纳这孩子做个寄名的法外的儿子!……”团长这段吞吞吐吐的话,听那微颤的口音,的确是从肺腑中流溢出的挚情的希求。他止住了不往下说,大眼睛中仿佛含有晕痕,仰望着这髭发苍然的老和尚。
意外的要求,使富有机智的老法师一时竟含笑而又微愁地答不出来。在世俗的佛门中拜领儿子虽是常事,然而以教律著名的老法师却从没有过这类事。
“你是什么意思?”打不定主意的延宕回语。
“啊啊!难道你老师傅竟不懂得这点道理?一是为了我这五十岁的人虽娶过数房,但儿子却是第一次;不能免俗的内人是想托大和尚的清福,寄名来长养他。其次呢,咳!——这话太难说了!……”
施团长显见得是着重在此,他感动得厉害,迟疑了一会,继续他沉著悲切的语调。
“混了十几年的军人生活,其中的滋味简直述说不清。以师傅的鉴照,虽是终天礼佛唪经,但是知道的,——我不怕灾难,不怕死,更不计算将来如何了局,胡乱着,谁又曾得过了局?——不过有了拖累自然不同了!实话得从头说起:这个内人是——就是我后来的侧室,虽说是不出自有教育的人家,可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个良好女子。这不用多说,你晓得我是怎样破弃了七八年的独身生活要了她来!这段姻缘很快的成了。当初我不过为了一时的豪侠意义,然而不料后来却还有这样的好结果。总之,这都是过去的话了。师傅不是俗人,当然不必追根究底地问。——现在这便是我的第二个理由与希望:像我若没有一点牵累,在沙场上裹了尸算不得荣耀,可也没什么放不下,但近几年为了内人,为了小孩子,这种苦乐的循环趣味,已经将我的心用碎了。方从南阳调回,过河北去,恐怕大战期不过半年中的事。……我真不敢想将来!我是一个军人,年轻时便混入这等生活中来,福与罪不能提,可是这一次怯得很!不是怯将来的敌人,……所以我与内人的意见将这小孩子请师傅寄个名儿,或者可以给他添点福慧,就是将来如果有什么危难的时候,有一个世法外的,有道德的大和尚做义父,也许可以庇护他!……不伦类的话说来惹人发笑,莫说我是无胆量的军人,一颗心究竟是可以相通的,这是我们一点真诚,所以便这样上山来面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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