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口述的诗歌,是一段动人的演辞。一个军人竟有这样恳切委婉的话。老法师在对面蒲团上听着,一点无明的火焰已经在他的心里燃烧出同情的光辉。这未来的因业,他没有拒绝的迟疑。
老法师没有拒绝的话,只是从他那深郁的脸上表出苦惋的同情来,点着白髭的下颔。
军官又接着说了许多话:以前的军人经验,对于世事失望的态度,以及明天礼佛与行寄名礼的事。
老法师不多答言,只时时微喟,与为同情而露出忧悒的微笑。
夜半了,一庭细雨在黑暗中催他们各自去寻觅过去与未来的梦。
秋雨后的次日绝早,军官同了他那将近三十岁的夫人与穿了小海军服的五岁孩子,在正殿上礼佛之后,便即时行了将孩子寄官拜老法师为寄父的礼节。在法器的响动中,老法师披了袈裟,高坐着受礼,简单而庄严。他们教孩子伏在法师膝下摩顶受记,老法师看见孩子清秀而颇有点古怪的面貌,不禁吃了一吓!同时又感到忽然给人家的孩子做父亲这件事,是有些蹊跷与不安的!
军官的夫人温良,活泼,恰是个时代的女子。当她与老法师行礼的中间,老法师微微向她注视了一下,仿佛曾经相识,而又迷离似的,心上动一动,而记忆却不给他以完全的认识。
军官的夫人也向着这老法师低首敬重,而若有深思,但这不过一瞬间的状态,军官对这法门礼节,十分欢喜!他过于相信老友与爱他的儿子了,眼角上噙着泪痕。
但因为军务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勤务兵已经上山来与他报告紧要公事。在九点以后,他们急急地享过法师预备的素食,便携着孩子上了征途。
他们都怆然!尤其是军官。再三执着孩子的小手,递给老法师,凄惶地希望有此一来能以免除了孩子未来的灾难!秋山疏翠里他们匆匆地别去。
老法师眼望着他们下了崎岖的小道,他的长睫毛下含有晕痕。
时间是予人以休息与变化的,有时因为年光的关系将人间的戏剧颠倒开演出来,将人与事的纷复奇妙偶合地自然地凑泊出来。这是宇宙中最能把持住的最高威权,一切的变化都在听时间的支配,运用,分解。
平山的山色自春徂秋仍然是旧有的状态;禅悦寺耸立山岩与丛林中不失其尊严,然而老法师现在呢?不但老了,简直是残年了。
冬令也像是人之残年似的,沉冷而黯淡,朔风密雪弥漫住山峰,涧,谷,秃林。苍石道上行人本来稀少,何况在这冬日的山中。一切生物都閟藏了它们的踪迹,只有三两只野兔在雪窟中奔蹿。这又是个黄昏时,禅悦寺中的灯光远射不出,只从负雪的疏林中透出几点黄淡的明光。印空法师自去岁以来常常病着,龙钟的躯体,虽有健适的修养也敌不过自然的演化,更抵挡不了心头上迷惘的悲哀。他左腿的瘫痪,一年以来管束他只可倚在高枕头上仰看淡黄色的天花板与窗外单调的风景。除了身体的痛苦之外,他的精神烦扰直是有生以来一个稀有的期间。不晓得是他修养后的灵悟,也不知是老来神经的过度衰弱,本来湛明无一物的心中总似有个沉重的东西在坠拖着;使得他常常在叹息与不安中空虚地度过。有时念着佛号,将类于明心见性的禅门至理自戒备着,然而无效。待到将这些道理放下的时候,胸中的云翳与疑团便重行展布开。
一个大雪的夜里,大地都披上了晶洁的白衣,全山沉默着。印空法师在不眠中觉得口渴,将伺候他的小和尚喊起,叫炖莲子羹与他吃。一盏油灯一跳一跳地,雪花拂在木格的纸窗中作出微响。法师苍瘦枯皱的脸仿佛一个古神的形象。外间的炭火泥炉中爆的炭声,渐渐听到。小和尚披了肥袖棉衣,瑟缩着蹲在一边,正是一幅古雅的绘图,然而有裂痕了!忽而有一阵急迫的敲门声传来。
印空法师在病中感觉分外灵敏,便吩咐小和尚去喊长工开门,小和尚睡眼朦胧着走出,约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听见几人脚步声踏雪过来,都停在窗前了。依然是小和尚进来道:
“长工都不愿意开门,说这时候不定有什么歹人,况且城里正在闹革命,杀了好多人。还是我说师傅的命令,他们从钟楼上看清楚了,是一个叫化子。便开了,——奇怪!本来想留他到火房里住一宿,行个方便,但这叫化子指名说要见师傅,非见不可!不要见他,他宁愿死在山涧里,又不肯说什么事,现在还同长工在窗外等着呢。……”
印空法师这时垂尽的心思,忽然沉静起来,便点点头命化子进来,他很安然地,倒像是预期着的。
一个披了破絮袄与湿重麻衣的十八九岁的青年,立在暗暗的灯影下。没有帽子,纷披着长发,面色冻得紫肿了,而一双大的坚定的眼睛却仍然保持着严重有力的神情。看他的形态:颧骨很高,柔白的皮肤,与沉毅的精神。足以证明他不是常做沿门叫化的生意的,尤其奇怪,他上身穿得如此不堪,下面却是粗呢的洋服裤,一双为雪水浸透的黄皮鞋。
小和尚在门外静看着这一场怪剧。青年叫化子与病态的老法师互相凝视着,他们可以说是从不相识,但在神情的交换中,青年的记忆中,老法师的期待中,似乎全认识了。在这突然的相见之下,反而没得言语。
老法师昏眊的眼中忽然放出光明的色彩,仿佛三月中清明温润的池水。脸上虽略有惊奇的表情,然即时归于自然,便柔和地道:
“呵呵!——你终于来了!……”
青年叫化子出乎意外地答:“呵!你知道吗?我是谁,我还没说出!……”
老法师立时苦笑了一笑道:“难为你,却也难为我了!好吧,你的经历可以说说?……”
青年得了室中的暖气,将麻衣卸在地上,看了看旁边侍立的小和尚。
老法师便命小和尚去睡了,莲子羹方盛上一盏,在案上搁着。小和尚虽然看得有些疑惑,却禁不住瞌睡,便到另一间房里去。
室中只有这两个奇异的人,只有这两个为因业所颠倒的,两个如枯柳如春云的人物。
于是在青年的一阵倾谈之中,果然是印空法师的期待到了!
是这样的:青年是当年到这寺里来的施团长的儿子,也就是印空法师的寄名儿子。施团长自从那次带了妻、儿,下山去后,驻防他处,不到半年便调了前敌,加入讨逆战争,几十天的苦战结果在江边的一个芦洲上牺牲了。余下的寡妻,孤儿,便流落在未有战事的县城中。母亲的贤明,她从苦痛忍耐中做着手工,居然过了十年以外的日月。后来她并且在那远处的县城内与美国的女传教师熟识了,受了洗礼,因此这军官的孤儿居然得受过教会中学的教育。
不幸!勤苦忧伤的生活使这军官夫人在去年的秋日死去。她临终的时候,才对这十六岁的孩子切实告诉了些他从前一字不知的异闻。不但是说他在五六岁时在这个山上有一个印空寄父;并且说这个寄父其实就是他的真父!十六年的秘密从她垂危的深痛中说出来。她那年到这禅悦寺中来一见印空法师便完全认识,其实在上山时她是茫然的。她又最晓得自己儿子的激烈性格,她是真切的忏悔!嘱咐他如有过不去的时候,只有到禅悦寺中的一条路。
但是这次他所以于雪夜中来到,却不出那为命运播弄的母亲所预料。他自从母亲死后,便加入革命党,这次随了军队攻入县城,已经有些日子了。却不道忽而有党派的分裂,于是他这小首领便立时在被缉之列。事情是如此紧急,然而他知道距城几十里地的禅悦寺,为了生命,为了母亲的遗言,为了多年秘密的发现,他所以从苦难的雪夜中跑来。
他用吃吃的口音说明一切,老法师用清明炫彩的眼光注视着,终没动,也没言语。
窗外的朔风,狂吹起来,似是将人间的苦难被悲号吹散。
盏中的莲子心已烂了,没有苦味。然而谁也没吃得下!
雪落深山后的三日,以佛法闻名的印空法师圆寂了!隆重的佛家入塔礼仪行过。虽然在他那干萎的尸体中也许藏着人类的一点留连的悲哀,但他终得到了他的“涅槃”。
那夜中来讨宿的青年叫化子同时也不知去向。
又过了三日,县中的保安队中捉到一名C党员,因为用重典,——枭首,并且就悬在这平山的后山麓的大枫上,据说是在一个山洞中被乡民告发而捉获的。
这可怜的头颅,圆瞪着石卵般的目光,在高处正对着印空法师遗骨的上层塔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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