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号。说是什么军官学堂出身,在外头混了多少年,干了些什么事,家里早不知道这一口人,这回回乡了!”
于五叉着手凝神想了一会,没有话说。
“看他怎么样,到自己的地方?……看他怎么样?”于五脸上骤然涨红了。
一阵喇叭声响,正是他们团里吃早饭的时候。
这一天上午,在于五的心情中与其是恐怖,还不如说是不安。他虽是心里不愿去伺候那些同样的灰衣人,然而他却是个十分服从命令的壮士。所以刚到十点,当他那棚的排长,喊声“于五换班”,他早已结束完了,肩起他素日宝爱的明亮的套筒,由镇东门里的宿处向局子走去。
四月末旬已经有些烦热了。他肩着枪在道旁的树荫中走着,额上微微有些汗珠。他这一回的上岗状态更为严肃,每次呢,也带子弹袋,可是照例只有几个枪弹装在里边,为了数多沉重而且不许,他这回却把周身的袋子都装满了,少说也有五十个枪弹在他腰间。套筒的膛内五个子儿全压在钢条之下。这也不是常规,因为怕压坏了发条。他雄赳赳地走着,看看那些一早到街市上买东西的人,多少都带些惊惶的颜色。尤其异样的是壮年男子不很多了,全是些老人,以及蓬头宽衣的妇女,——年轻的妇女却未曾碰到。于五看见这光景不免皱了皱他那双粗黑的眉毛,同时脚底下也添了气力。
由城里临时派来的委员是个学务局的视察员,因为时兴的,学务上没有事可办了,却常被县长与绅士派作外委——作催草料与招待的外委。他自从半夜奉了急于星火的公事,带了几名差役从星光下跑来,到后便住在乡长崔举人的宅中,招集了镇上几个重要人物,如商界首事、保卫团长、校长等计划了两个钟头,即时都穿戴整齐,到街内的保卫公所里开始办公。他们来的时候,于五已经直挺挺地在门口站岗了。
他们在里面商量些什么,于五是不知道的,但他看见他们的团长一会儿出来,一会儿又拿些账簿、纸件之类的东西进去,跑的满头是汗,嘴上的短胡子也似乎全挺起了,背上衣服隐隐有些湿痕。最忙乱不过的是由城里派来的差人与本地乡约,不住口地喊着预备“多少草料,几份铺盖”。他们一边喊出,在门外有几个听差的团丁立刻答应,分头打点。还有镇上的三个好手厨子正在门口石凳上坐着吃纸烟,听里边呼唤。
于五从在公所门口这两个钟头看来,似乎见到卉原镇上的“奇迹”了。自然,从前这类事他见过不少,镇守使在这里也打过尖,而这回的影响却来得真大!从花白胡子的崔举人走出来的神情便可看出。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多添了几十道,斑白的头颅不歇地摇颤,一件软绸半旧马褂下仿佛藏不住他那颗跳动的心脏。
于五等待的希望不如那时的大了,眼看着这一群人忙到正午,却还不见动静。他一个人挂着枪四下里望着,茫然地不知这是一天什么日子?恰当这时,局中纷乱的人员差不多把一切都预备好了,大家却不敢散去,只有坐在里边吃着纸烟、水烟,谈天,虽然他们各人的心里明明是多添了一块东西没有安放得下。出入的比刚才少了好多,于五在这闲暇的时候便想起早上萧二疙瘩同他谈的那些话,以及当兵吃粮的勾当,于是也想到这次招兵的来由。他想:招兵不止一次,也不是由一个地方来的,什么军、什么师,分别不出,也记不清。按照向来的经验,不过是几个头目、几个兵士,到镇上住上十几天,插了小白旗子寻开心。点心有,饭菜自然是好的,还要大家公垫办公费,数目不等。每回哪里空过呢?末后也许领了十个八个的流氓乞儿走去,一个人没招到也有过的。有一回还被教堂里的洋人照了几张像片去。为什么这么一次一次地招兵?于五不识字,不看报纸,当然不甚明白,只听说外面不安定,开仗。有回来的朋友说听见炮响,学堂里的先生们说些什么铁甲车、迫击炮的新鲜名目。他从这一些零碎的概念中,便也知道招兵是这么紧急。他立在如醉的日光里,渐渐觉得腰部、双肩都发起热来。然而下岗的时间还没到,而他所希望的一群人也还没见个影子,因此他心里有些烦躁了;也因此他对于那将近走来的一群人的憎恶更增加了分量。
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乡约在局门口的一条小街上,用一手掩着被打破了的左腮颊,一面还是加劲地快跑。一滴一滴的血水从他那一件粗蓝毛大褂上流下来,随着他脚后的热尘便即时看不见了。而立在局门外面的两个“军士”正将眉毛竖起,大声喊骂。那明明还不过是兵丁下的兵丁,因为他们还没有整齐的皮带与子弹盒子挂在腰间。两个人的灰色衣服已经变成黑色。一个穿了黄线袜,那一个却是一双破了尖的破白帆布鞋。他们像是随处都有动气的可能。紫面膛,近乎黑色的嘴唇,一个是高长的身躯,那个穿破帆布鞋的却还不过是十五六岁发育不全的孩子。于五这时还没换班,直挺挺地立在门口右侧。他这时倒格外精神了。虽是不立正的时候,整个的身子也绝不歪斜。那杆明亮的枪枝在他的手里似乎是十分荣耀,晶明的刺刀尖,仿佛正用一只极厉害的眼睛向门外一高一矮的新客人注视着。于五在他们将到的时候,受了团长的临时命令。因为今天四五个镇门与街头巷口都加了岗位,有些团丁又须时常出去办差,人是少的,又以于五的姿态分外合适,叫他多站两点钟,也叫那些招兵的差官看着好夸赞几句。于五自从看见几匹马从飞尘中滚过来以后,他反而振奋起来,虽是连续着站岗倒也不觉疲乏。这会亲眼看到两个差弁狠恶的样子;亲眼看见他们用马鞭把伺候的乡约打破了腮颊,他并不怕!仍然保持着他那威严的态度。那两个差弁骂够了,便向内走去。于五声色不动,厉然地挺立着,更不向他们笑语,或行军礼。那个高身材的向他瞅了一眼,仿佛要想发作,于五也把他那双大而有光的眼睛对准差弁的眼圆瞪起来,差弁却低头进去了。
全是于五目所见的、耳所听到的事。丰盛酒菜的端入,里面猜拳行令的声音,以及饭后来的司令在局子的大厅上高声发布命令的威力,地方绅董战栗着的应声。于五是十分清楚了。在他胸内正燃烧着饥饿与愤怒的火焰,看那些出进的“大兵”有的赤了背膊,有的喝得面红汗出,在局门口高喊着不成腔的皮簧、小调。他真有点站不住了。已经到了午后一点多钟,夏初的天气烦热得很。听说司令,还有副官都在局内午歇。除去有两个人在里面值班预备叫唤之外,局长与校长那一群都严肃地退出,各人预备去做的事。那个伛偻了上身的老举人到外面大杨树下时,便同一位中等年纪的校长说:
“我直到现在直不觉饿!看他们吃的高兴,我……就是咽不下去。……我说:校长,这怎么办?还没有日……子呢!一天三百串,……酒饭在外……这笔款?……”他一边说着,用一只微颤的血管隆起的手掠动颔下的长须,还时时向门里面瞧着。
校长虽还不到四十岁,上唇已留了一撮浓黑的上胡。他拿竹子折扇不住地开开闭闭,却不扇动。听了老乡长的话便踌躇着道:“现在什么事似乎都不用办,只有伺候他们!有钱还可以,没有呢?……慕老,你看这个‘司令’还是……毕业,还是咱们的同乡?……哼!那才格外上劲呢!一口官腔,一个字不高兴就拍桌子,我看怎么办?事情多呢!……”
校长皱了眉头,低低的话音还没说完,门内骤起了一阵哗笑的声音,两个兵士倒提着手枪从里面跳出来。于是他们在外面诉苦的话自然即时停住。两个兵士脚步一高一低地蹭下了阶石,一个黧黑面孔的便一把拉住老乡长的方袖马褂道:
“老头子,……有出卖的?在哪里?快快说!……说!”
老举人惶然了!他不知是什么“出卖”,上下嘴唇一开一合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在一旁立着的校长究竟懂事,他知道他们醉了,便任意用手向东指一指,两个兵士咧着嘴,步履踉跄地走去。
老举人还没有喘气过来,便被校长先生掖着踅回家去。
这夜的月色分外明亮,所有的团丁除去值夜、站岗之外,都在他们的操场的树下纳凉。镇中人本来睡得早些,这一天更是不到黄昏全闭了门。街道上各学校里都十分肃静,到处没有人声,只是断续的犬吠从僻巷传来。然而这几十个壮年团丁仿佛受了什么暗示,在初热的清宵也有些意外的感触,无复平日的笑谈高兴了。又听了他们的头目的命令,在这几天内如有赌博等事发生是立刻究办的,因此大家在一处越显得寂寞了。
月光从大柳树梢上渐渐升起,清澈地含有温暖的光辉映在这细草的圆场上,什么影像都被映得分明。在静默中,一个带有叹气口音的道:
“像这么过上几天真要闹出人命来!……我们吃了地方上的供养,却得小心伺候这些小祖宗!……”这口音明明是忍辱下的怒骂了。
“你仔细!……看你有几个脑袋?被他们暗查听了,活捉了你去,先吊起你这猴子来,交代上三百皮鞭!……他们做不出?你道这些……还看同乡的面子?……”又一个说。
“反正庄稼人还能过活!一年到头:怕土匪,怕天灾,还得够他们的,这个年头过日子?……横竖是一样,若不是借了那些势力,再来那么几个,就这个把式的!无法无天,先弄死几个出出气再说!”第一个说话的青年衔了一支香烟,说的声音格外大了。
一时全场都默然了,有几个正在操场中解开衣扣来回走着,有的却正在那面用木剑游戏着比较体势,大多数都坐在地上。
萧二疙瘩因为今天晚上不得赌,恢复他的输钱,心上正没好气,冷冷地笑道:“不要瞎吹!说是说,做是做,看那不三不四的‘司令’喝一声,怕你不屙在裤筒里!没瞧见连崔老头子都把老脸吓得蜡黄,不信问问老牛,是不是?老牛!亏得你今儿罚了四个钟头的站,没挨上嘴巴,算是时气好罢咧。……”
于五躺在草作的披簑上没做声。
于是一群人便不自禁地都纷纷谈着新来招兵的一群。有的说他们是做买卖来的,有的却说这几夜里镇上土娼的生意发达了,又有好嬉笑的说这位司令要讨几位姨太太回去的。一时笑声与怒骂声破了半夜以前的沉寂,然而于五躺在草蓑上始终没做声。
恰在这时,从圆场的东北角的木栅门上急促地闪过一个人影,到了这一群人的前面,在月光下闪出他那高伟的身材与阔大的面皮。所有的团丁都看明白,来的是他们的团长。他在左臂上搭件短衣,上身只穿着排钮的白小褂,满脸上气腾腾地像是被酒醉了,汗珠不住地从额上滴下来。团丁都肃然起立,连躺在蓑衣上没言语的于五也跳起来。
团长喘息定了说:“你们站好!”这句话即时便发生了效力,众人立时成了一个半圆形,把团长围在中间,那边正在比剑的几个也跑来了。
“兄弟们!不要快活了!有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我先报告一句,”团长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看看这些团丁们的颜色,然后用较低的声音续说:“这事恐怕早晚是要知道的,……招兵的,——司令吗?他这一来却不像先前那几次来的,因为他晓得地方上的情形,他知道我们这里有几十个弟兄们。他今天晚上请了乡长去,说得很厉害,不客气!明天他便要点验我们,要带同我们上前敌!打仗!连枪械、服装,……他说这样兵不用招了。……他是什么官谁知道?听说他带了我们去至少马上就是团长。他说在他的势力下可以便宜办理。……你们想:绅董们自然要说这是民团,是地方上出钱的。不成!他说那便是违抗,是民变,要带人来缴械!……”
团长方说了这一段,一阵喧声从这个半圆圈中纷呶地发出。团长急了,便止住他们的语声,又缓和地说:“然而这事可说不定,我看他也没有这么大胆量,上头未必是这样吩咐,还有局长呢,听说明天要交涉去。你们先不要着急,我不过告诉你们。……”
团长末后的语音这一群人听不分明了,团丁们已经纷纷怒骂起来,有的是沉闷不语。过了一会,大家似乎被一种严肃而危难的空气包住,便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团丁与团长低声谈着抵抗的方法,而众人也随意散开各作讨论。
于五早已跑进屋子里去了,过了一会他从屋前的刺槐荫下溜出来。忽地被一个人看见他这样打扮,便急急地喊道:“于五,你……你哪里去?……”
一句喊声,立在一边的团长的眼光便落在疾走的于五身上。他已脱去团丁的制服,在白小衣上斜插了一支匣枪,围了周身的子弹袋,左手提了长枪,上了刺刀,匆匆地往圆场的木栅门那面跑去。团长也急喊了一句:“这时你带了军装,……哪里去?……”
“去!……先打死那只狗小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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