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 - 沉 船

作者: 王统照7,757】字 目 录

女人,没孩子,哪里也可以。我们哪能够在这里住,吃山喝海水,倒可以?……”理发匠的妻即时给他一个反驳。

那瘦黑的理发匠呷下一口酒,北望故乡,都隐藏在远天的云树下面了,一段数说不出的乡愁,在他呆笨的心中起了微微的动荡,他更无意去答复他的伙伴的话。他想到那故乡中的茅屋,送与邻人家的三只母鸡,那种了菘菜的小院子,两个读书的侄子(每天当他挑了理发担子到街市上去的时候,一定碰到两个小人儿背着破书包到国民学校中去),更有将行时伯兄的告诫话,劝他先在家中住过一年再去。这些情形与言语的回忆,他在这野店前面看着新秋的荒山景物,便从他的疲劳中唤回来了。他到了这里也有些迟疑了,然而看看那言语锋利而性格坚定的妻,便不说什么。及至回过头去,又看见草地上嚼着干馒头的两个孩子,两滴清泪却从他那灰汗的颊上流下。

店主人衔了二尺多长的黄竹烟筒,穿着短衣、草鞋,从石屋的烟中踱出来。因为与顾宝有几回的认识,便立在支茅棚的弯木柱下同他谈着。

主人有六十岁了,虽是没有辫子,还留有三四寸长的花白短发。干枯的脸上横叠着不少的皱纹,他那双终天抖颤的手指几乎把不住这根烟筒。

“哪里去?你送的客人到关东去吗?”

“正是呢,近来走的人家一定不少?”顾宝这样回问。

“哎!一年不是一年!今年由南道去的人更多。由春天起,没有住闲,老是衔着尾巴——在大道上走的车辆。多么苦啊!听说有的简直将地契交了官家,动身去,——这样年头!”他说着,频频地叹息。

“说不得了!像他们这一家还过得去,不过吃饭也不像前几年的容易了。好在他们有亲戚在那边叫他们去,还好哩。——你这里生意该好,……茂盛吧?……”

“什么!你看什么都比从前贵了又贵,我家里满是吃饭的人口。现在乡间倒不禁止私塾,可是也没学生,谁还顾得上学!我这把年纪,还幸亏改了行,不去做‘先生’。不然,……”

“你说,我忘了。记得前十年你还在北村里教馆,……你真是老夫子!就算做买卖也比别人在行。”顾宝天生一副善于谈话的口才,会乘机说话。

店主人被他的话激醒了,骤然记起几十年前那种背考篮做小抄的生活,到现在居然在“鸡声茅店”里与这些“东西南北人”打交涉。一段怅惘依恋的悲感横上心头,便深深地叹口气道:

“年轻的人,你们经过多少世道?真是混得没有趣味!眼看着‘翻天覆地’的世道,像我也是在‘无道邦’中的‘独善其身’呢!”

顾宝不大懂得这斯文的老主人末后的两句话,只好敷衍着说:“可不是。人不为身子的饥和寒,谁肯出来受磨难呢!”

老主人敲着黄竹烟筒苦笑着走去。

这时树林中的雄鸡长啼了几声,报告是正午的辰光。顾宝吃饱了大饼,躺在茅棚下的木板上呼呼地睡了。理发匠与他的妻对坐着并不言语。他望着从来的道上,那细而蜿蜒的长道像一条无穷的线,引导着他的迷悯中的命运。他对此茫然,似乎在想什么又想不起来。

两个孩子不倦地在捉蚱蜢,而驴子的尾巴有时微微的扬起去拂打它身上的青蝇。

他们于日落时到了红石崖的安泰栈内,便匆忙地收拾那些破旧的家具行李,预备明天的早船好载渡他们到T岛去再往大连,实行他们往关东的计划。栈房中满住了像他们、或者还不如他们的难民,一群群淌鼻涕、穿着破袖的男女孩子在栈门前哭闹。几匹瘦弱的牲口,满路上都丢下些粪便。海边的风涛喧豗中仿佛正奏着送别的晚乐。理发匠将家口安顿在一间大的没有床帐的屋子中,一大群乡间的妇女、孩子们在里面,嘱咐他们看守着衣物,便同顾宝出来探问明天出航的船只。

栈房的账房中堆满了短衣、束带、穿笨鞋子的乡汉,正在与账房先生们说船价。

“明天十点的小火轮,坐不坐?那是日本船,又快,又稳,价钱比舢板贵不多。你们谁愿意谁来。恐怕风大,明天的舢板不定什么时候开。”一位富有拉拢乡民经验的账房先生用右手夹弄着一支毛笔向大众引动地说。

理发匠贪图船行的快,又稳便,便按着定价付了两元多钱的小火轮票价,又到大屋子里向妻说了,妻也赞同,因为听说小火轮比帆船使人晕船差些。

他那个大孩子听说坐小火轮从大海里走,惊奇得张着口问那船在哪里,船上也有蚱蜢没有这些事。

顾宝等吃了晚饭后,他说趁太阳还没落,要同理发匠先去看看明天拔锚的小火轮,因为他是坐过的,理发匠还是头一次见,他情愿当指导人,理发匠的大孩子也要去。

于是他们匆匆地吃过栈房中的粗米饭便一同走出。

栈房离海不过百多步远,只是还有一段木桥通到海里,预备上船与卸货物的人来回走的。红石崖虽是个小地方,然而到处都是货仓,是靠近各县里由船舶上输运货物的重要码头。花生、豆油、皮张,都在几十间大屋子里分盛着,等待装运。一些青衣大草帽的水手们三三五五的在街上的小酒馆中兴奋地猜拳,喝酒。烟霭的黄昏里他们走在街心,听着那些喊卖白薯与枣糕的小贩呼声,各种不同口音的杂谈,已经觉得身在异乡了。理发匠因为要使异乡的人比较瞧得起,便将他在故乡中到主顾家去做活计时才穿的夹大衫穿在身上,那是一件深灰色而洗得几乎成了月白色的市布大衫,已经脱落了两个钮子。晚风从海面扑来,扫在他那剃了不久的光头上,有点微冷的感觉。顾宝还是短衣、草鞋,不改他那劳动者的本色,只是不住地吸着“大富国”的烟卷在前面引路。

这里没有整齐洁净的码头,因为来回航行的多半是些帆船,除掉一二只外国来作生意的小火轮以外。沙土铺成的海岸上面全是煤渣、草屑,一阵阵秋风挟着鱼腥的特别气味从斜面吹来。岸上还有一些渔户搭盖的草棚,在朦胧的烟水旁边,可以看得见一簇簇的炊火。全是污秽、零乱、纷杂的现象,代表着东方的古旧海岸的气息。理发匠尽跟着他的伙伴往码头的前段走,隐约中看见白浪滚腾的海面。那苍茫间,无穷尽的大水使他起一种惊奇而又惶怖的心理。他对于泛海赴关东的希望在家乡中是空浮着无量的欢欣与勇敢。及至昨天在野店门前已经使他感到意兴的萧索了。当他来到这实在的海滨,听着澎湃怒号的风涛,看着一望无边的水色,他惘然了!“为什么走这样险远的路程?但怎么样呢?”在黄光暗弱的电灯柱下,他站住了。

“来来!咱们先到这船上蹓跶一下。”顾宝说时已经随着几个工人打扮的从跳板上走到一个黑色怪物的腹面上去。

那钩索的扑落声,烟囱内的淡烟,一只载不过二百吨的小火轮正在海边预备着明天启行。

顾宝像要对理发匠炫奇似的,自己在船面上走来走去,像表示大胆,又像告诉他有航海的知识。望望海里的船只灯火,便不在意地将一支剩余的香烟尾抛到海心去。“咦!你不上来看看,先见识见识,来来!”

但理发匠倚着电灯柱子摇摇头,他对着当前的光景尽是不了解,疑闷与忧愁。

一群一群衣裳褴褛的乡人们走来,着实不少,都是为看船来的。一样的凄风把他们从长守着的故乡中,从兵火、盗贼、重量的地租、赋税与天灾中带出来,到这陌生的海边。同着他们的儿女、兄弟、伙伴们,要乘着命运的船在黑暗中更到远远的陌生的去处。

夜的威严罩住了一切,只是沙石边的海沫呻吟着无力的呼声。在荒凉的道路上,顾宝终于不高兴地同他的朋友回到那嚣杂的栈房里去。

这一间四方形、宽大如货仓的屋子充满了疲劳者的鼾声,一盏大煤油灯高悬着,无着落地摇摆出淡弱的光亮。因为空间过于阔大了,黯淡的灯光只能照得出地上一些横堆的疲劳人。一天的行程现在把他们送到暂时的梦境中去了。破旧的箱笼、粗布的衣被,一堆一堆地也分不清楚。理发匠怅怅地从外面走来,在大屋子的一隅上看他那个八岁的大孩子,不脱衣服睡在薄棉褥上,在灰腻的口边满浮着童年的微笑。这的确是个健壮而可爱的孩子,也是理发匠最关心的一个可怜的生物。他的妻在膝上抱着小孩打盹。理发匠坐下来,觉得从墙边上透过一阵阵的冷风,原来那屋角上有几片瓦已经破了,透出薄明的微光。

“什么时候?明天早上上船吗?”

“听栈房里人说得十点。”理发匠懒懒地答复。

“你一点没有高兴。只要渡过海,再渡过海,就快到了我哥哥那里了。你可一点精神没得,还舍不了什么?”

“……”

“我说不用愁。你记得黄村的吴家?人家上关东去不到十来年,回来又有房子又有地,吃的、穿的,谁也称赞他们有福气。怎么咱就种田地一辈子么?时运要人去找,它不能找人!……”他的妻每每有这样坚强的鼓励话。

“呜!——呜!”她一面拍着孩子,一面在昏暗中做着她未来的快乐之梦。

“你看!”她又说了,“人家的家口比你大,穿戴的比我们好,一样也是跑出去‘闯’!刚才我同一位沂水的女人说起,她还是大家人家的姑娘,现在也‘逃荒’。因为她那里来回打了十几次的仗,房子都在炮火里毁了,所剩的田地一点也没的耕种,一样还是要粮要钱!——这比我们还苦。她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就是打仗惊死的。想来咱还算有福。”

理发匠躺在草褥上淡然道:“一个样!”

她便不再言语了。过了一会,在屋子的这边那边不调匀的鼻息声中,她又记起心事来,向她丈夫质问:“你这一次带的钱还有多少?”

“有多少!田地退了租,两个猪卖了,不是向你说过么!自己的一亩作与大哥那房里,得了三百吊钱。猪,二百五十吊。八吊钱的洋元,一共换了五十元,还有五十吊的铜子。到现在已用去二十多吊了。你想,一吊钱的一斤饼,吃哩!还有很远的路,家里什么也没有了!”理发匠在悲恨的声中讲给她听。

“船价呢?”

“一元五毛,因为有两个小孩子还便宜呢。”

于是他们的谈话便止住了,各人想着不同的心事。她那高亢坚强的性格往往蔑视她丈夫的怯懦怕事。这一次出来,还是她的主张加了力量。他呢,忧郁的已往,冥茫的未来,全个儿纵横交织在他的心网中,在这如猪圈的大屋子里哪能安睡。

侧卧着看他那大孩子梦里的微笑,看他妻给风尘皱老了的面貌,以及满屋子沉沉的睡声与黯淡的灯光,这仿佛在做着不可知的迷梦。

独石的店主人每天拿着黄竹烟筒在荆条编成的门前等待来客。他的大儿媳妇带了两个孩子终天在石屋中作饮食的预备。虽是生意比往年好,然而他知道这一行一队送到他这野店中来的都是从血汗中挣得来的路费,因此这久经世变的老人时时感到不安,对于那些去关东的分外招待。也因此,他这店里的饮食比别处便宜,洁净。

这一天,距离理发匠的家口从这里过去的三四天后的一个清晨,老主人早起到林子中拾了一回落叶,命小孙子用柳条筐背回来预备烧火。他喝些米粥之后,便在茅棚底下坐着吃那一袋一袋的旱烟。这两天来回的旅客少些了,尤其奇怪的并没有从海码头回路的人,然而他并不因此觉得忧虑,只是感到稀奇罢了。

老主人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也是少年时曾经过强力的练习的。因为他家当富裕的时候,他正在邻村的学塾中读书,又曾住过城中的书院,所以他不但能背诵得出“四书”的本文、“朱注”,更能将全部“诗韵”不差一字的说出。在当时他曾经许多老师与同考的先生们推崇过。虽然一个“秀才”也弄不到,这究竟是可自傲的一件事。到了他当野店主人这样不同的时代中,他有时还向过客中的斯文人叙说他从前自负的异能。不过近几年以来更没有近处的“文人”“绅士”们往海边游览的了。年年烽火中,只是不断的有些劳苦的农人、小手艺的工人,从这条路上过海码头向外谋生。这真使他添上无限的怅触、慨叹!他爱那些真挚和善的人们,但是他们不能懂“朱注”与“诗韵”,只可同他们说些旱潦、兵灾的话。他常想这古旧可爱的、有趣的、风雅的日子过去了,也像他的年纪一样飞向已往,不能再回。现在无论谁,只有直接的苦恼,更没有慰藉苦恼的古趣味的东西了。

所以他每当无人的时候往往独对远远的青峰发出无端的凄叹。

这日是个沉冥的秋日,天上的灰云飞来飞去不住地流动着,日光隐在山峰后露不出它那薄弱的光线来。四围的树木迎着飘萧的凉风,都在同他们快摇落的叶儿私语。远远的地平线下,有层层薄雾向旷野中散漫着卷来,令人看着容易起无尽的秋思。野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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