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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 我,我能够说什么啊!
清谷 可以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我真做错了什么,你说,我就改,好么?
一星 就是改,也有什么用处呢?
清谷 你原来真的发我的气呀。好,你说,说出了,你自己会好过些。
一星 我的天!
清谷 你说好了。
一星 我能够说些什么呢!
清谷 什么事使你难过,你就说什么事。
一星 (忽冷笑。)哼!
清谷 说好了,不说就永远是冤枉,永远是误会的。
一星 (又低声叹气。)
清谷 不要这样难过。你想,你这样难过,我是怎样的不安啊。(伸过手。)为了我们的爱情——
一星 (急打断他的话,并推开他的手。)请你不要这样说!
清谷 (疑惑。)星!
一星 (叹气。)
清谷 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
一星 (冷笑。)
清谷 你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么?
一星 (奋然。)我说,你,你真会装糊涂!
清谷 (疑惑的瞅了一下眉头。)我么,我从来就不会。并且也没有什么事,使得我去装糊涂。你相信,你就会好过了。
一星 为什么呢?真奇怪!难道一个人所做的事,连自己也不知道么?
清谷 当然,一个人所做的事,只有自己能知道,别人就只有误会了。好,不说这道理;只说,你相信,而且要想一想我们过去的,你就会相信了,我并不错。
一星 (冷静状)说到过去,唉,说到过去只有使我更难过,算是我——我自己太老实,太——我的天,这是我的错误么?
清谷 到底是什么事?
一星 你真聪明——也许每一个男人都这样:嘴巴说得甜蜜蜜的,心里却藏着一个鬼胎!
清谷 (有点明白,颇仓皇,但立刻就归平静,想遮掩。)人世间的一切都有例外的,可不可把我算是例外呢?我——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一星 得了,得了!
清谷 本来是,并且,你能说,我们的生活不是幸福的么?
一星 (奋然。)是幸福,不错,然而这幸福里面充满着欺骗,虚伪!
清谷 你看你,你说了什么话!
一星 女人说话才是一句算一句,有本领说假话的那只是男子!
清谷 (已恍然明白,却又想蒙混。)到底为了什么事?
一星 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应该去想想。
清谷 你说我欺骗了你,我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么?
一星 你是聪明人,何必要故意的说出这些愚蠢的话呢?你想蒙混我么?
清谷 我实在不知道。
一星 好,让你装糊涂去就是了。
清谷 一个人发别人的气,也应该让别人知道一点原因。象这样糊里糊涂的,尽是气,不但发气的人是冤枉发,而被发气的人也永久是冤枉了。
一星 冤枉么?(冷笑。)哼!…………
清谷 得了,一切都原谅我——(伸手去抚摩。)
一星 放尊重一点。假使你知道我心里所想的是什么,你这手伸过来,你自己也会觉得惭愧——不应该的。
清谷 我相信,我有这种资格。
一星 听我说,女人爱了男子,即是结了婚,你要知道,这只是两性的自由结合不是卖身或是卖灵魂。所以我不愿意的事情,你就没有权力来压迫!
清谷 我所说的“资格”,只是因为我爱你的缘故。
一星 (冷笑一声,忽又潜然落泪。)
清谷 星!
一星 不要你再叫我这个名字。
清谷 为什么呢?你以为我不爱你么?
一星 不呀!我愿意永远不听到世界上还有爱!
清谷 你不该这样!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说不定那就是误解的事。
一星 天啊,我能够说什么话呢?
清谷 安静一点,自然就可以说出来的。
一星 这种事!
清谷 我相信,我是并没有什么事的。
一星 没有?
清谷 绝对没有。
一星 哼!你瞧,(指桌脚旁的那封信。)这是什么啊?
清谷 (惊惶。随又镇静。)你发气就是为这封信么?
一星 不要问!
清谷 这封信并不是我的。
一星 (惊诧。)不是你的?
清谷 当然不——
一星 哼!男子多么坏,证据在面前还想撒谎。
清谷 我说的是实话。
一星 是实话?骗鬼!
清谷 (忽做出温柔样子。)星!你听我说——
一星 不要这样甜言蜜语,暗中又……
清谷 一点也没有欺骗。这封信不是我的。
一星 (恨视他一眼:就拾起那封信。)不是——?这难道不是你的笔迹?
清谷 笔迹倒是我的。
一星 就对了。
清谷 不过,不过我是——替一个朋友……
一星 你还想撒谎么?
清谷 不相信,你可以看一看底下的署名,就明白了。
一星 (看信。)哼,你多么狡猾!
清谷 怎么的!
一星 信底下的署名是“一个倾全灵以爱你的忠实者”。
清谷 别人就不可以用这个署名么?
一星 别人可以自然你也可以。
清谷 这理由不很充足。
一星 那末你替谁写的?
清谷 (慌张。)我……我替——一个姓张的。
一星 (冷笑。)岂有此理!你也不是一个小孩子,而且是一个大学的教授,难道会干出这种无意识的事情么?
清谷 是被一种友谊所逼迫的。
一星 总而言之,说话是空的,事实才能够证明——
清谷 要事实来证明,那也容易。
一星 自然,找一个姓张的,这于你并不难。
清谷 本来有——
一星 (忽长叹一声。)
清谷 (见有机可寻,就前进去抚慰。)星!
一星 站远些!咳!女人多么作孽!爱上男子了,和男子结婚了,也就是,整个的命运都由男子去支配了。哼!女人……如此之弱的女人!
清谷 这样发感慨……
一星 女人的弱点就是不自立,要爱人,所以男子就利用这弱点,来欺骗。
清谷 你怎么这样发感慨?
一星 (不睬他,只自语一般的说,又落下眼泪,)其实,这只是旧的伦理思想的遗留,所以男子去放荡是应该的,而女人呢,那就得受一切的诽谤,一切的指斥:成为社会中最坏的东西。
清谷 不要这样说,……我并没有。
一星 有也罢,没有也罢,总之,我已经有了这一种觉悟:女人太弱了!男子正在利用这弱点!
清谷 没有的事。
一星 我自己呢,也就是这般女人,或者比别的女人更弱。
清谷 真瞎说!
一星 瞎说?我们现在的情形就是这种事实。
清谷 你完全看错了。
一星 一点也没有错。你以为几句甜蜜的话,几下温柔的眼光,几个多情的动作,能够把你的欺骗遮掩过去么?不,不能,一点也不能!
清谷 我并不——
一星 得了,不要再说吧,何必定要露骨的说出来呢?
清谷 这样不相信,你真不应该。
一星 要我怎样去相信呢?你说两点钟去教课,和那信里的约会正是一个时候。
清谷 事情不许有凑巧的么?
一星 对了,一切的欺骗,因“凑巧”这两字就可以糊涂了。
清谷 我并不——(现出诚恳样子。)
一星 横直我知道就是的。
清谷 真的,不要这样想……看一看我们的爱情生活,以及我们的神圣的恋爱……
一星 (冷笑。)不要只管说“爱情”,“恋爱”!说出来只是糟蹋这些东西!
清谷 很诚恳的——
一星 算了吧。……彻底的说,象我这样的什么爱情生活,简直还不如旧式的婚姻:因为旧式婚姻的坏结果还可以归怨于父母,而我这样所谓新式的,就只能自己去伤心,有苦无处说。
清谷 你越说越不象样了。
比如王镜如他们俩,是旧式的,却是非常的能够相安,能够相爱,能够把两个心变做一个命运——他们俩多么幸福!
清谷 你是更幸福的。
一星 “更幸福,更幸福!……”(忽长叹一声,低下头,默哭着。)
清谷 相信我,(用极低的声音说。)相信我,我——我的星!
一星 (极沉痛的。)不啊!
清谷 我的星,你,你应该相信我——(慢慢的去吻她的头发。)
(女仆忽从门内出。清谷听门响,在将吻着时,急举头。)
清谷 什么事?
女仆 王先生和王太太来了。
清谷 (想一想。)请进来!
一星 (急举头,擦眼泪。)
(女仆下。王镜如和王太太即上。)
镜如 我恐怕你不在家呢。
清谷 今天没有课上。
一星 (忽忍耐着,现出快乐的样子,站起。)我想,你们今天该来了,从上一个礼拜就没有见面了。
王太太 可不是?前天想来又下起雨,昨天呢又来了两位客,你好!
一星 谢谢你。随便坐吧。
(大家就坐。)
清谷 刚才,一星正说着你,你们就来了。(现喜色。)
一星 (急以眼示意,但带点含怒的神色。)你们这几天做什么?到平安看电影去么?听说,《迷龙记》这片子很好,还可以去看看。
镜如 看过了。
王太太 我们以为在场上可以碰见你们俩,谁知你们俩还没有去。
一星 这两天有点头痛,就是那晚从真光回来吹了风,所以不敢出去。
镜如 其实呢,看电影,也许还不如在家里自己演剧好看。(以玩笑的眼光看他们。)
清谷 你总是爱说笑话。
一星 那末,你们为什么又去看电影呢?
镜如 (哑然。忽又笑。)你这句话问得倒有趣。
王太太 今天已换片子了,听说是《复活》——这是俄国托尔斯泰的小说,你们喜欢去看么?
一星 你问他。
清谷 问我做什么?
镜如 你们两个人还客气么?
王太太 那里是客气——(会意的笑。)
清谷 她去我也去。
王太太 (打起哈哈。)我猜中了。
一星 你猜中了什么?
王太太 我猜中了,是:你问他去不去,而他又说你去他也去,这不是你们俩谁也不愿意一个人陪我们去么?太好了!
清谷 王太太也说起笑话了。
王太太 早就自己声明过,不要你们再叫“王太太”的,你又忘记了。
清谷 叫什么呢?
一星 如果你们明天去看,我就奉陪。
镜如 好。
王太太 今天为什么不可以去呢?
一星 头还有点痛。
王太太 不是吧。
一星 当然不撒谎。
王太太 也许——
(女仆上。)
女仆 韦先生,姓陈的来电话。
清谷 (踌躇的样子。)
镜如 只管接电话去,我们在这里,是不必你招待的。
清谷 (踌躇着,以眼光望一星。便对女仆说。)说我不在家。
王太太 听去!为什么要把我们当做客呢?(向一星)你说是不是?
一星 是的。
镜如 不要紧,只管听去,我们不是客,客气做什么?
一星 是谁呢?
清谷 一个同事。
一星 那未你去接电话好了。
镜如 不必管我们——
清谷 好,我去就来。(下。)
王太太 难道我们还是客么?
一星 决不是的。
镜如 如果我们是客,那真是笑话了。
王太太 可不是?
一星 (忽思索起来,若有所感的样子。)
镜如 清谷近来很忙吧?听说二民大学要聘他去教心理学。
一星 (静默着。)
王太太 (向镜如示意。)
一星 (忽觉得,急恢复常态。)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镜如 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二民大学要聘清谷去教心理学。
一星 (忽站起,内心非常不安的,但脸上还含笑着。)请你们自己坐一会吧,我出去就来。
王太太 有事只管去,我们自己会坐的。
(一星下。)
王太太 你瞧,他们俩多么好!
镜如 你总是这样羡慕。真要不得。
王太太 有什么要不得?他们的幸福,自然会使我羡慕的。
镜如 你为什么要羡慕别人呢?
王太太 为什么?还要问!你还在装糊涂呢。
镜如 那不能就算是不幸——
王太太 (变色,冷笑起来。)有了妻子的人,又常常去逛窑子,这对么?
镜如 你不懂得这种苦衷!
王太太 男子们做坏事,偏偏又有他的好理由。
镜如 你听我说。一个衙门里,有良莠不齐,比如有了好逛窑子的同事,他要你去,一次拒绝了,不要紧,可是第二次,第三次,至于第四次,就有点不好意思,并且再拒绝,于人情上也讲不过去,伤了感情,结下仇,那才冤枉呢。所以一在衙门里当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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