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奉旨讯问曾静:你看了山西巡抚石麟奏折,供称“君臣一伦,情同父子,四海未尝有异,湖南民习浇漓,奸党犯罪,充发广西,往来通衢,布散流言,致使圣德声称,湮郁未洽”等语。夫“扶我则后,虐我则仇”,古有是语,朕于普天之下,一视同仁,湖南、山西之民,固皆抚之如子也。山西民俗醇良,感召天和,连年丰稔,无待朕之大加恩泽。湖南民俗浇悍,乖戾之气,上干天谴,以致浸间作,荒歉屡告。朕叠沛恩膏,所以子惠而抚绥者,不一而足,尚不得为抚我之后乎!朕揣山西之民,所以趋事赴功者,盖因圣祖仁皇帝六十余年深仁厚泽,浃髓沦肌,是以一遇国家公事,即输诚效力,踊跃争先,如此肫切。试问湖南之民,独不受圣祖六十余年之恩泽乎!即据曾静前供,圣祖宾天之时,亦尝哭泣尽哀,持服拜祭。夫既感圣祖之深恩,顾不念及朕躬乎!人情于亲戚朋友,素相契厚者,或闻其子孙有过失,则必曲为之掩护;或闻其子孙被谤议,则必力为之辨白。况于君臣之间乎!伊之于朕躬,万无忍于排斥之理,况以毫无影响之流言,不察真伪而便肆为诬蔑,敢行悖逆,尚得谓有人心者乎!伊既知君臣之伦,情同父子,今有人诬曾静之父有盗名,捏其母有淫行,曾静闻之,忍不与之辨乎?忍不察其言之虚实乎?抑不问其虚实,遽将其父母丑诋唾骂,且著书立说以扬播之乎!伊称往来奸党布散流言,被其煽惑。夫奸党充发往来之所,不止湖南一省也,即山西地方岂无此等逆党之流言!乃从无一人被其摇惑煽动者。独湖南奸民如曾静之辈,一闻奸徒之蜚语,即起叛逆之心,谓非其性与人殊者乎!且“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之语,亦非正论。
夫君臣、父子皆生民之大伦,父虽不慈其子,子不可不顺其亲;君即不抚其民,民不可不戴其后。所谓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者,在人君以此自警则可耳,若良民必不忍存是心,唯奸民乃是以借其口。然人虽甚无良,亦断无有以抚为虐者,朕于湖广已实尽其抚民之道,而不意曾静辈犹视朕如仇也。至曾静蛊惑于华夷之辨,此盖因昔之历代人君,不能使中外一统,而自作此疆彼界之见耳。朕读洪武宝训,见明太祖时时以防民防边为念。盖明太祖本以元末奸民起事,恐人袭其故智,故汲汲以防民奸;其威德不足以抚有蒙古之众,故兢兢以防边患。
然终明之世,屡受蒙古之侵扰,费数万万之生民膏血,中国为之疲敝。而亡明者,即流民李自成也。自古圣人感人之道,惟有一诚,若存笼络防范之见,即非诚也。我以不诚待之,人亦以不诚应之,此一定之情理。是以明代之君,先有猜疑百姓之心,而不能视为一体,又何以得心悦诚服之效!先有畏惧蒙古之意,而不能视为一家,又何以成中外一统之规!虽当时蒙古之人,亦有入中国者,然皆闲散不足数之辈耳。若因此遂谓蒙古之人臣服于中国,则当时中国之人,亦有入蒙古者,是中国亦曾臣服于蒙古矣。至于我朝兴自东海,本非蒙古,向使明代之君果能以至诚之道,统御万方,使我朝倾心归往,则我朝入中国而代之,亦无解于篡窃之名矣。
乃我朝自太祖、太宗以来,浸昌浸炽;明代自万历、天启而后,浸微浸熄。明代久已非我朝之敌,彼自失天下于流民,上天眷佑我朝为中国主。世祖君临万邦,圣祖重熙累洽,合蒙古、中国一统之盛,并东南极边番彝诸部俱归版图,是从古中国之疆域,至今日而开廓。凡属生民皆当庆幸者,尚何中外,华夷之可言哉!曾静有何辨说?据实逐一供来。钦此。
【译文】奉皇上谕旨讯问曾静:你看了山西巡抚石麟的奏折后,供词中说了“君与臣之间的伦常关系,情深如同父子一般,四海天下没有不同的。湖南百姓习性强悍,乱贼奸党犯罪被充发广西,往来经过湖南通衢要道,散布流言蜚语,造成朝廷圣德声名阻塞郁结,不能遍布沾润”等言语。所谓“抚爱我的就是自己的君王,虐害我的就是自己的仇敌”,古时候便有这种说法。
朕对于普天之下的臣民,一视同仁,湖南、山西的庶民百姓,本来都是抚爱亲如子女一样。山西省百姓俗性醇厚善良,感动上天理气相和,连年五谷丰登,不需朕再多施恩德。湖南百姓习性浇薄强悍,乖张怨嗟之气,干冒上天而被谴责,招致灾患时时发作,荒歉屡屡降临。朕多次施加恩泽,像子女一样抚绥的百姓,不可尽举,还不能把朕视为抚爱自己的君王吗?朕揣量山西省的百姓,所以争先趋赴官府公差,是因为圣祖皇帝六十余年的深仁厚泽,已浸润于骨髓、肌朕之中,因此,一遇国家公事,都是献纳忠心,竭诚效力,踊跃争先,如此忠诚恳切。试问湖南的庶民百姓,就独自不曾蒙受圣祖皇帝六十余年的恩泽吗!
即使根据曾静前番供词中所说,圣祖皇帝归天之时,也曾经哭泣悲哀,持丧服跪拜祭奠。那么,既感念圣祖皇帝的深恩厚德,能不顾念到朕的身上吗!世间人情在亲戚朋友之间,素常是相互投契,而情义深厚,有的闻知其亲朋的子孙犯了过失,就必然曲意为他遮掩袒护;有的闻知其亲朋的子孙被人毁谤议论,就必然全力为他辨白解说。何况是君与臣之间的关系呢!你对于朕,绝对没有忍心于指责贬斥的道理,更何况是听了毫无根据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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