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艾瑞丝回想着自己当时的模样。她那时是什么样子?她想些什么,感觉到什么,又看到些什么?
她为自己下了结论,那时的艾瑞丝是晚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自然地接受这一切。举个例子来说,她有没有对她媽媽偏爱罗斯玛丽感到不悦过?大体上来说,她觉得没有。她只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罗斯玛丽是重要的人物”这个事实。罗斯玛丽较“特出”,媽媽自然在健康情况允许之下,尽力地关注她的长女。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有一天也会轮到她。薇拉是一个令子女感到有点遥不可及的母親,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她自己的健康问题所占去了,而把孩子交给保姆、管家以及学校去负责教养。“但是当她接近她们的时候,虽然只是短暂的时刻,却也留给她们迷人的印象。她们的父親海克特·玛尔,在艾瑞丝五岁的时候就已去世。她只知道他经常喝酒过量,至于实际上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十七岁的艾瑞丝·玛尔只懂得接受生活的一切,不曾对生命作过任何的抗议,她为母親哀悼、带孝,然后去跟她姐姐和姐夫一起生活。
住在他们的房子里,有时候令她感到有点乏味。直到第二年,艾瑞丝从未正式出过门。在这段时间里,她每星期上三次法文和德文课,同时修习家事课程。有时候她无事可做,没有人可以交谈。乔治一直像兄长一般,慈爱、親切地待她。他的态度从未改变,直到现在还是一样。
至于罗斯玛丽?艾瑞丝很少跟她见面。罗斯玛丽常常外出,裁缝店、雞尾酒会、桥牌会……
当她仔细地回想之后,她到底对罗斯玛丽了解了些什么?她的喜好,她的希望,她的恐惧?太可怕了,真的,你对生活在同一屋子里的人竟然了解得这么少!她们姊妹之间是如此地不親近。
但是现在她非想不可。她不得不尽力回想,这可能十分重要
当然。罗斯玛丽起来似乎是够快乐的……
直到那天——事情发生的前一礼拜。
她,艾瑞丝,绝忘不了那一天.每一细节、每一个字都像水晶一般地晶莹剔透。那发亮的红木桌、那摇摆的安乐椅、那急促异常的笔迹……
艾瑞丝闭上眼睛,让那一幕重现在眼帘……
在她的房间与罗斯玛丽起居室间的通道上,她突然停住脚步。
她所看到情景令她吓呆了!罗斯玛丽坐在写字桌前,上身趴在桌上,头靠在摊开的双臂上。罗斯玛丽正在绝望地深深饮泣。她从未看到罗斯玛丽哭过——那样地伤心痛哭令她吓坏了——。
不错,罗斯玛丽是得了严重的流行性感冒。她才起床一两天而已。任何人都知道流行性感冒会令人沮丧,但是——
艾瑞丝哭了出来,声音带着孩子气,害怕地说:
“啊,罗斯玛丽,你怎么了?”
罗斯玛丽坐了起来,拨开头发,露出一张泪痕满布的脸孔。她尽力想恢复正常,急切地说:
“没什么——没什么——不要那样瞪着我!”
她站了起来,经过她妹妹的身边,跑了出去。
艾瑞丝困惑不安地继续走了进去。她困惑的眼光投向写字桌,赫然发现她的名字出现在她姐姐的手书里。罗斯玛丽是不是正在写信给她?
她挪近脚步,双眼注视着桌上那张蓝色的便条纸,纸上爬满了一些斗大潦草的字迹,由于笔者的心情急促与烦乱不安,使得字迹显得比平常更潦草零乱。
親爱的文瑞丝;
我实在没有必要立下遗嘱。同为我的钱不管怎么样都将遗留给你,只是我希望把我的某些东西留给某些人。
给乔治:他给我的珠宝,以及我们订婚时一起买的小搪瓷珠宝盒。
给葛罗雷·盒:我的白金烟盒。
给安妮:我那匹她一向喜欢的中国陶马。
至此停了下来,留下一摊墨水在末尾,好像是罗斯玛丽重重地把笔甩了一下,情绪控制不往哭了起来。
艾瑞丝好像一尊石像般地呆立在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罗斯玛丽要死了吗——是吗?她是病得很严重,但是现在已经好了。再怎么说,人并不会因流行性感冒而死——至少虽然有时候会,但是罗斯玛丽并没有,她现在已经是十分好转,只是身体虚弱,意志消沉而已。
艾瑞丝再重看一遍那张字条,这一次有一个句子带着震惊效果。显得特别突出:
“……我的钱不管怎么样都将遗留给你……”
这是她头一次窥知保罗舅舅的遗嘱大要。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只知道罗斯玛玛继承了保罗舅舅的遗产,罗斯玛丽很有钱,相对的,她很穷。然而她从未问过如果罗斯玛丽死了,那些钱将怎么办。
如果有人问她,她一定会回答。那些钱将遗留给罗斯玛丽的丈夫乔治。但是,会加上一句:认为罗斯玛丽会比乔治先死似乎是很荒谬!
然而答案就在这里,罗斯玛丽親手写下的白纸黑字。那些钱在罗斯玛丽死后,将遗留给她——艾瑞丝。但是,这大概是不合法的吧?应该是夫妻彼此继承遗产,而不是姐妹。当然,除非保罗舅舅的遗嘱是这样写明的。是的,一定是这样,保罗舅舅的遗嘱上写明如果罗斯玛丽去世,那笔钱将由她继承。这样就比较不会不公平了——
不公平?她为自己想到这几个字而感到震惊。罗斯玛丽有没有想过,独自继承保罗舅舅的遗产是不公平的?她想,在罗斯玛丽内心深处,一定一直都这么想。她和罗斯玛丽是姐妹,都是她媽媽親生的女儿,为什么保罗舅舅要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罗斯玛丽一个人?
罗斯玛丽总是拥有一切!
舞会、新潮的服饰、爱恋她的年轻男子以及一个深爱她的丈夫。
惟一发生在罗斯玛丽身上的不愉快事件,是患了流行性感冒!即使是这件不愉快事件,也不超过一个礼拜!
艾瑞丝站在桌旁犹豫着,那张字条——罗斯玛丽留在那里会不会让仆人看到?
犹豫了一分钟之后,她拿了起来,折成两半,塞进一个抽屉里。
在那决定命运的生日舞会之后,那张字条被警方发现,作为一项附属证据——如果需要证据的话——证明罗斯玛丽在病后一直处于消沉、沮丧的精神状态中,同时可能在那时候便一直想要自杀。
流行性感冒之后所引起的精神沮丧,这是侦讯中提出的自杀动机,艾瑞丝的供词帮忙建立的动机。也许这是个不恰当的动机,但却是惟一能找到的,因此便被接受了。那是当年最严重的一型流行性感冒。
艾瑞丝跟乔治·巴顿都找不出其他的动机。
如今回想起在阁楼上的意外发现,艾瑞丝不禁怀疑自己怎么会那么糊涂。
整个事件一定是在她的眼底下进行着,而她竟然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的思路很快地掠过那一幕生日舞会悲剧。不需要去想它!那已经过去了——结束了。把恐怖的景象、侦讯会、乔治扭曲的脸孔和充血的双眼都摆到一边去吧,专心回想阁楼上那只行李箱的事件。
二
那大约是在罗斯玛丽死后半年。
艾瑞丝继续住在她姐夫家里。丧礼之后,玛尔家里的律师——一个有着发亮的秃头和精明的双眼的老绅士——跟艾瑞丝面谈过一次。他十分明确、清晰地解释说,根据保罗的遗嘱,罗斯玛丽继承他所有的财产,她死后,再传给她的子女,如果她死后无嗣,那么所有的财产都由艾瑞丝继承。那位律师解释说,那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在她年满二十一岁或是结婚时,将全部归属于她。
在那同时,第一件要解决的事便是她的住处问题。乔治·巴顿先生热切地要她继续跟他住在一起,同时建议要请她父親的姐姐德瑞克太太同住,以便陪艾瑞丝在社交圈里活动。德瑞克太太由于儿子的经常索取钱财花用而处于贫困当中,她的儿子是玛尔家族中的败家子。“艾瑞丝您是否同意这个计划?”
艾瑞丝十分愿意听从他的这个计划,同时很感激他,因为她不必再另作安排。她记忆中的露希拉姑媽,是个平易近人、少有主见的好婦人。
如此一来,这件事便解决了。乔治·巴顿很高兴他太太的妹妹能跟他住在一起,同时親切地将她当做妹妹一般看待。德瑞克太太虽然不是个可资激励的伴侣,但却完全顺从艾瑞丝的意愿,近乎单屈阿谀。家务事如此总算处理前十分妥善了。
艾瑞丝在阁楼上的发现,大约是在半年之后。
那间阁楼是用来堆放零星家具、行李箱以及其他杂物的贮藏室。
艾瑞丝有一天找不到她一件心爱的红色套头绒线衣,爬到阁楼上去找。乔治要她不要为罗斯玛丽一直穿着丧服,他说,罗斯玛丽一向反对这样做。艾瑞丝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因此听从他的话。继续穿着日常衣服。这一点露希拉·德瑞克不太赞同。她是个保守派人物,喜欢看到她所谓的“规矩”。德瑞克太太到现在仍然为她死去已二十多年的丈夫穿着黑纱服。
艾瑞丝想到一些不常穿的衣服都收藏在阁楼上的衣箱里,因此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那件红色绒线衣。在寻找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各种被遗忘了的衣物:一件灰外套和裙子、一堆袜子、滑雪用具以及一两件旧泳装。
后来她无意中看到了一件属于罗斯玛丽的旧晨袍,这件旧晨袍因为某种缘故而成了漏网之鱼,未被连同罗斯玛丽的其他东西一起丢掉。那是一件有着一个大口袋,像男装一般的丝质圆点晨袍。
艾瑞丝将那件晨袍抖开,发觉它还是完好如初。然后她小心地折叠好,放回衣箱里。这时,她的手指触及晨袍衣袋里某样发出轻微声响的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出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上面有着罗斯玛丽的字迹。她把纸条摊平来看。
親爱的花豹,你不可能是真心的。……不可能——不可能……我们彼此相爱!彼此相属!这你一定跟我一样的了解!我们无法就这样说再见,親爱的——完全不可能的。你我彼此相属——永远永远。我不是个守旧的女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讲。爱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将一起出走--同时快乐地——我将使你快乐。你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没有我,那么生命对你来说将一如尘土和灰烬一般——你记得吗?親爱的花豹,而你现在竟然如此平静地写信告诉我,事情最好作个了断——那对我来说较公平。对我公平?但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对乔治很感抱歉——他一直对我很好——但是他会谅解的。他会还我自由。如果彼此不再相爱而仍然生活在一起。那是不对的。親爱的,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知道这是上天的安排。我们在一起将会很幸福、很快乐,但是我们必须拿出勇气来。我会親自告诉乔治——坦白地把一切吐出来——但是必须在我生日过后。
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親爱的花豹--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我怎么笨到写下了这些,其实只要两句就够了。只要“我爱你,我将永远不放开你”就够了。哦!親爱的——
到此停住了。
艾瑞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人们对自己親姊妹的了解是多么地贫乏!
如此看来,罗斯玛丽有一个情夫——这是写给他的热情洋溢的情书——还计划跟他一起私奔?
到底怎么了?罗斯玛丽并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她后来寄出去的是什么样的信?罗斯玛丽和那位不知名的男子之间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花豹!”人在热恋中的想象力实在十分奇特,傻得可爱。真的有如花豹一样不可捉摸。)
这个人是谁?他是不是像罗斯玛丽爱他一样地爱她?这一点倒是可以确信的,罗斯玛丽是那么的令人爱恋。然而,根据罗斯玛丽的信文,他建议“作个了断”。这意味着什么?谨慎?他言明是为了罗斯玛丽而“了断”,那对她较公平。不错。但是男人这样说难道不是为了挽救他们自己的面子?难道那不是意味着那个男人——一不管他是谁——厌倦了那一切?也许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份过去的狂恋?也许他根本就从未真正在乎过。艾瑞丝多少有个印象,认为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最后下定决心跟罗斯玛丽分手……
但是罗斯玛丽的想法不同,罗斯玛丽不惜一切代价。罗斯玛丽也下定了决心……
艾瑞丝颤栗着。
而她,艾瑞丝,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甚至猜都没猜想过!一直认为罗斯玛丽快乐、满足,认为罗斯玛丽和乔治彼此都很满意。瞎了眼!她一定是瞎了眼才会连她姐姐发生这样的事都一无所知。
然而那个男人是谁?
她把思路转回过去,思索、追忆。有那么多男人崇拜罗斯玛丽,打电话给她,约她出去。没有一个是比较特殊的。但是一定有一个——其他的都是那一个的陪衬而已,只有一个,其中的一个是真正重要的。艾瑞丝皱着眉头,尽力地思索。
两个人名浮现出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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