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妹妹哩。”
“四海神龙只有一个女儿,也只有一个儿子,江湖朋友无人不晓,怎会多出一个女儿?走!倒要瞧个水落石出。”
临江崖顶上,一座碑亭,高有三丈,四周各宽三丈,石柱粗可合抱,工程相当浩大。亭中的方型巨牌,高有两丈,碑座是三级方基,全是大青石精工雕成。亭外,有两侧亭廊,设有石凳、石几、石栏,亭前有祭台,一双三人合抱大的石鼎有袅袅轻烟上升。
这儿是怪石丛生的崖顶,江风呼啸,水声如雷。山顶广约里许,间有一些小松树从石缝中拔起,剩下便是乱石荒草和藤萝蔓生其间。
山崖伸出江心,碑亭便建在近崖缘丈余处,面北背南,南面之下是陡然下沉五六十丈的滚滚江流。
虎头峯的西北面,却是倾斜不大的山坡,不少羊群和牛放牧其间,原来这儿并非无人地带。
一群野孩子,正在碑亭围成一团,绕着倚在碑亭右面石柱上一个衣着褴褛,年约古稀的糟老头,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听到了蹄声,全向这儿扭头注视。
十二匹骏马在祭台左右勒住,十二个人飞跃下马,四海神龙夫婦挽住爱女白衣龙女,迫不及待地冲入了碑亭。
同一瞬间,褴褛老人半闭着眼,向一群小猴子招手叫:“娃儿们,去!去!等会再来听老爹爹一—道米,小心你们的牛羊掉下江心喂王八,去!去!”
小猴子们一哄而散,但有几个不走,坐在老人左右,好奇地打量着一群劲装男女。
巨型石碑上,正面刻了两行颜体大字:“蔡文昌。夏苑君。”并行之下是四个字“衣冠之冢”。
中间是三个大字:“招魂碑。”
落款是:“大明嘉靖三十五年岁次丙辰夏四月丙午,江南同道敬立。”
碑后面,刻了密密麻麻的字,前一段,就是先前两个劲装大汉豪放高歌的词。
后一段写的是:“蔡君讳文昌,商州府龙驹寮蔡家庄人氏,生于大明亮靖十五年秋九月庚午日,死于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己亥,嘉年二十有一。蔡君幼失怙恃……”
后一段是有关白衣龙女夏苑君的书述,很简单。最后是书两人葬身虎头峯的经过,也语为不详。有关该事的始末,下文自有交待。
碑隂最后一角,刻了一段稍大的字:“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亡命天崖,游戏人间。是耶非耶?见仁见智。敌耶友耶?存乎其心。”
按碑文的口气,立碑的人全是江湖人,有些是天涯浪子的朋友,有些可能是他的仇人,反正人已死了,友情和仇恨都该一笔勾消!这些人在江湖的辈份,也不会太高。
四海神龙看到爱女的姓名,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在招魂碑上,怎不起火?难怪他暴跳如雷。他气乎乎地在碑前一站,扭头向下面的人叫:“大管家,给我查,看是些甚么混帐东西立的碑。”
他的妻子却接口道:“承光,不可激动,先按下怒火,冷静些。”
“岂有此理!这不是公然有意诅咒我们的孩子么?”四海神龙气冲斗牛地叫,长髯怒张,路两步逼近石碑,奇大巨灵之掌伸出袖口,大吼一声,向碑面劈去。
“且慢!爹。”白衣龙女急叫。
四海神龙巨掌斜带,百忙中撤回掌劲,一股罡风掠过碑项,传出了气流旋的轻啸,收掌扭头问:“孩子,怎么了?”
“女儿认为,这座招魂碑可以让它留着。”
“咦!为什么?”
“蔡文昌可能仍在人间,留着让他毁去才是。”
“怎么?你想他挨了你两剑,跌下黑龙潭能不死?”
“女儿也挨了他两剑,也跌下潭,并末死去。”
“那不同,你跌落在黑龙潭下游……”
“女儿在昏眩之际,分明是感到是被人从凶猛的旋涡中拖出来的,醒来时却睡在一条石缝中,睡穴被制,醒后的疲倦瞒不了女儿。群雄在崖顶观战,潭下人鱼难留,是谁将女儿救了点上睡穴塞入石缝的?除了他,没有别人。”白衣龙女娓娓道来,晶莹而嫌苍白的秀脸,染上了些少女红晕,无神的大眼中,似也泛出一些神采。
“孩子,你在说不可能的神话。”
白衣龙女的大眼中,突然挂下两行清泪,招手令亭下的大管家上阶,取过一些香烛,喃喃地跪下祭台,开始上香化纸,一面幽幽地说:“他临跌下飞崖时,确是说出了他的心声,他为何不早说?我等他的心里话等得太久了,他为何不早说?他去了,将痛苦留给我承担,我后悔,但悔己无及,这一生中,我将在痛苦中挣扎,直至我踏入坟墓的那一天。”她仰面向乃父苦笑道:“爹,女儿没有勇气回想那天的后果,只好在具想中希望那不是真实的恶梦……”
“孩子,那是事实俱在。”
“女儿只好用幻想来安慰自己,自欺欺人,幻想着他仍然活在人间,活在女儿的祝福中。事实上,女儿坠崖被救,此中缘故确实费解,但愿女儿的幻想和推断是真的。爹,女儿的希望并未破灭……”
这时,两名在旁静待的大汉,正悄悄地赶开六名小娃娃,大哥伸手去推醒半倚在柱上的褴褛老头子。
四海神龙举手轻摇,说:“壮士,不必打扰他们,免得让人说咱们江湖人作威作福欺压村夫俗子。”
大哥缩回手,躬身道:“晚辈遵命。”
四海神龙举步降阶,点头道:“两位尊姓大名,可肯见告?”
“晚辈南京赵文赵武。”大哥行礼答。南京就是南直。
“哦!原来是赵家沟赵家双侠昆仲,久仰久仰。两位是……”
“晚辈取道赴西安,顺道在招魂碑上香略表心意。”
他们在寒喧,白衣龙女却走向亭后崖缘。那儿,怪石凌乱,荒草没膝,江风呼啸,水声哗哗。站在崖上向下瞧,委实令人惊心动魄,胆小之人不要说向下瞧,既使走近崖缘也受不了。
久久,四海神龙一行十二人上马下山。赵家双侠也上香化纸,不住摇头,不等香烛烧尽,也上马走了。
亭柱上的褴褛老人,发出了鼾声,似乎他对世间物一无想念,毫不因世事而动容。
但在蹄声中,在众人上马放蹄的刹那间,他闭着的老眼眨动了两次,奇异的光芒乍现乍敛。
蹄声已杳,老人仍在沉睡。一群娃儿童新聚集,在老人左右围坐了,一个年约十二岁的大猴子,一把揪住老人的胸前衣襟,摇晃着叫:“喂,老爷子,醒醒,醒……”
老人吁出一口长气,张开眼懒洋洋地叫:“别吵别吵,小猴子们,去!去!老爷子要困觉。”
“不行你得将咱们文昌哥的故事说来听听。”
老人挥手,仍懒洋洋地说:“怎么?你们的文哥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你们难道没有听过你们的叔叔伯伯提起过?问我,笑话。”
小猴子撇撇嘴,哼了一声说:“我爹说,文哥是咱们村中的祸胎、败类、流氓、痞棍,不许提,不许问,谁要问,哼!叭哒!”说到“叭哒”,挥手做出掴耳光的手势,
老人笑道,笑得有点象哭,说:“既然是祸胎、败类、流氓、痞棍,你们问来干吗?”
“但却有人替文昌哥花银子起招魂碑,从此龙驹寨神气多了。瞧,每天都有人千里迢迢前来上供上香,我才不信文昌哥是个坏坯子。”
老人挣扎起上身坐好,含笑拍拍小猴子的一头乱发,说:“不错,文昌哥确是个坏坯子。”
“我说不是。”小昌子横蛮地叫。
老人取过身旁的酒葫芦,灌了两口酒,笑道:“你们都要听文昌哥的故事?”
“听。”
“要听。”有人响应。
“说啊!老爷子。”一群小猴子七嘴八舌起哄。
老人坐稳了,摇头晃脑地说:“好,听着,每天太阳过顶,你们都到这儿来,老爷子说上一个时辰,要三五天方可说完。记住,千万不可回家告诉你们的父母叔伯,办得到?”
“办得到。”
“办得到。”小鬼们乱叫乱嚷。
老人的眼中,突然神光似电,向山下左右环视半晌,吸入一口气,脸上肌肉不住颤动,眼中的光芒不时在变。
“很久很久以前……”老人开始平静地往下说。
从湖广到陕西,以往必须先到河南南阳府,出伏牛山区走富水关入陕。八十年前,平定了荆里流民之乱,开设了郧阳府,打通了汉江山区,正式开放商旅行走,汹广入陕,便不需绕道河南,可溯汉江直上。
但要到陕西的首府西安府,走汉江反而远了,只需经河南淅川县,走荆子口入陕,或者走丹江由水路上行,到西安府近多了。
从南阳府入陕的古道,在富水关入陕,经商南、武关、龙驹寨驿,直达商州。商州往西安府,这一带山区全是往西安府的辖地。
这一带山区,从前本是禁地,开放之后,逐渐繁华起来,这些年来,这条古道成了最重要的通道,商旅络绎于途,比潼关大道差不了多少。
古道经过武关,便向西移,九十里到第一大驿站龙驹寨驿站,在距驿站四十余里,便和丹江会合并行,时合时分。所以走丹江水路,是不经过武关的。
丹江在这一段流域中,十分险峻,水流湍急,穿过无数山峡,流过无数险滩,所以江中只可通航五石以下的板船,用处不大。
距龙驹寨约廿余里,有两座险滩,叫影石滩,下面叫小影石滩。影石滩上游十余里,便是不着名的虎头峯黑龙潭。
虎岭的西面三两里地,有座小山村,叫蔡家庄,庄中约有百十户人家,全姓蔡,从蔡家庄到龙驹寨,不足二十里。
蔡家庄据说是从河南迁来的,确否,得查查族谱;反正无关宏旨,不查也罢。
待将岁月拉回二十年,那是大明嘉靖十五年。
物腐而后虫生,无半点假。
朝内,皇帝老爷祟信道教,老道邵元谷封致一真人,无所不为,替皇帝老爷下令搜寻天下间的灵芝奇葯,闹得天下雞飞狗跳。为了皇帝老爷长生不老,用人参喂羊,再杀羊喂狗,杀狗炼葯给皇帝吃以补元精,真是荒唐至极!
朝中的官,当政者是严嵩,此乃是明朗的大姦臣,不言都知。
而边疆呢?不得了。边疆东南,倭寇如火如茶,闹得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满人又向关内进攻、进攻、又进攻;烽火万里,血流成河。
而皇帝老爷却天天修长生,屠杀那些劝他不要迷信的大臣。
大明皇朝摇摇慾坠,病入膏肓。
国内税重刑重,官吏们懒了,大家开只眼闭只眼,向老百姓伸手。
蔡家庄,十五年九月庚午日,有一个未来的亡命徒,哇哇落地。
那是蔡家庄庄主的二房兄弟蔡崇安的儿子,取名文昌。蔡家庄近四代的辈份,排行四字是“崇文尚武”,
“祟”字一代是“文”,小娃娃便叫“文昌”,叫起来省掉辈字,叫昌儿。另一个rǔ名取得好,叫小虎。
小虎子真糟,三岁之前不会说话,也不会哇哇叫,蔡崇安只有这么一个命根,忧心如焚,怕小娃娃会变成哑巴,更怕是白虎星投胎。据传说,白虎星如果开了口,叫谁谁倒霉,被叫的人必死,平民百姓信鬼神,迷信太普遍了。
真巧,小娃娃满三岁后的第十三天,他叫了,不仅是叫媽媽,连爹也会叫了。
不到半月,龙驹瘟疫流行,东起河南南阳,西迄商州,死了好几百人,蔡家庄四五百人口中,象一阵隂风飘过,飘走了百余老小,崇安夫婦俩,也是百余名应劫中的人,双双撒手同赴九泉。
小虎自幼长得很象头rǔ虎,他安然度过了瘟疫期,日渐茁壮。
蔡家庄有些人,在瘟疫期中向外逃难,三年之后,返回的人不到逃出的三分之一。从此,蔡家庄中落了,北面离村稍稍远的田地,开始无人耕种,开始荒芜了。
蔡庄主身为一庄之主,他不能离开,苍天有眼,庄主夫婦和他的独子文华,居然平安地渡过了瘟疫期。
在小文昌来说,不但不值得庆贺,却是他受苦受难的开始。蔡庄主夫婦俩不怨天,却怨小虎子为村人带来了灾祸,白虎星开口,不但叫死了爹娘,更克死了庄中百数十条生命,替全庄带来了空前的灾难,好家伙,这还了得?
小虎子家中的田没人耕,屋子没人住,他只好跟着大伯度日,哪还会有好日子过?
不止此也,庄中其他的老小,在庄主夫婦说出小虎子是白虎星时,头脑简单的他们,竟然视小虎子如眼中钉。幸亏小虎子还小,不然早被祠堂的主事父老下令活埋了。
小虎子就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在仇恨中生长。
六岁时,他开始替大伯放牛,牛比他高了两倍。
八岁,他下田割麦子,令他痛苦难当。
残羹冷饭,令他骨瘦如柴,但骨骼却是超人的结实精刃,无病无痛。大棍子挨,大耳光捆,他不在乎。
在庄中年轻的一代来说,在庄内,父老们禁止小孩和他玩耍,但到了山野中,尤其是虎岭,娃儿们却没有任何仇视的因素存在,和小虎子玩得很来劲;因为小虎子鬼怪多,胆子大,水里火里他敢去,逮鸟摸狗他有极高的天才,了不起,自然而然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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