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一〇回 活火烹茗 深山来旧雨 只鸡斗酒 古庙戏神偷

作者: 还珠楼主65,619】字 目 录

并未看清,这时近前看了,也都惊赞不置。晓星却是冷冷的对小夫妻道:“你们想必尚有许多礼节,先回房吧,三更人静,再来好了。”两小夫妻只得放下铁环,分别拜辞而去。

何异问凶僧飞钹下落,晓星道:“当时在场人多,除甘老头子自觉不好看相,抱了伊商尸首先走外,下剩还有六七位,每人取上两三面,都分散了。”何异道:“此钹聚五金之精,千锤百炼而成,能砍断好几层铁甲,端的人间少有的利器。休说全得,只要有三四面,加上精钢,找一个铸刀剑的极好工匠,重新化炼鼓铸,打成刀剑,足可吹毛削铁。

贼秃是你杀死,怎不取他几面?”晓星道:“那十三面飞钹俱是彭谦、康成二人打落。人家把贼秃追到林边,我乘机纵出,将贼秃一掌打伤,本心连日月环都不想要,还是我师侄黑摩勒想捡便宜。因他素来逞能自恃,留在身边不问能否使用,早晚必有一场大争端,想起以前曾经答应过令郎,徒弟未收,早晚送他一点东西。老着脸皮,许了小黑一点愿心,强要过来,怎好意思再分一份?我这些年来,虽然老想物色一口宝剑,如用这类东西化炼打造,却不合我的用呢。”何异道:“干、莫之类神物异珍,世上能得几口?照你这样胃口,慢恐再过些年,也难如愿吧?”晓星答道:“那也不能一定,心坚意诚,神物自能求主,早晚终会遇上,你自听我好音吧。”何异又代爱子探问练那日月双环之法,晓星一一告知,只嘱:“这类功夫须要循序渐进,不可任性求速,须知大斗和尚内外功均臻上乘地步,练此数十年,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虽另一手法,与大斗不同,年轻人多好胜,还是稳一点,慢慢加功,免有不到之处弄巧成拙,尤忌资禀功力不够,妄用双环,遇见能手,易现破绽。”何异与晓星虽门路不同,武术一道终是行家,自然一说便透,全部记下。

宾主五人又略谈了片时,何异早命人来,照晓星意思将客榻安好。中间张福只进来回了一次话。尧民见主家已有精洁铺陈,小童伺应,灵敏周到,便命退去。何异见夜已深,请客安歇。尧民等知主人已累了一整天,明日还要饯别,无法辞谢,如若早起,定累他不能安睡。好在离家已近,多耽搁半日一样赶到,临时变计,说明日过午方走,少时还与晓星对榻夜话,恐起不早,务请主人不必早临。晓星笑道:“这两三天正是他作牛马的日子,啰里啰嗦好些礼节,便没我们,他能睡得早么?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自为儿子高兴,用不着承他空头人情,还是一早起身,早到永康的好。”何异笑道:“我正嫌礼节不诚,挽留不住佳客,难得虞老先生说多留半日,使我稍伸地主之谊,稍得快聚。你不代我留客,反倒强劝客走么?”晓星道:“他三位什么时走均可,反正我一天亮非走不可,你那令郎贤媳都等急了,还不快些进去?”何异又向三人叮咛:“莫听晓星之言,务必再聚半日,他爱走,走他的好了。”三人话已说出,自然诺诺连声。何异辞出,三人便问晓星:“是否真个先行?”晓星说:“自己有事,一早必走,就同起身,也不同路,你们只管后走,行抵永康,自会赶来相见。”三人知他行踪飘倏,形迹脱略,也就不再深问,因新人夫妇尚等学武,各自就卧。

一会便闻窗外有人低唤“师父”,晓星取了日月双环开门出去与来人见面,听口音,果然新妇也同到来,双方略说几句,语声颇低。良夫静心细听,好似晓星嘱咐新夫妇不许前往永康寻找,免生是非,跟着便听日月双环舞风之声,已在传授武艺,暗忖何异谈吐风雅,不似出身绿林一流人物,今日相见,已成知交,以后当然不免来往,乃子人虽英俊,也还端重,怎会生出事来?晓星不令前去,好生难解。途中疲乏,略听一会,也随尧民、新民相继入睡。

次早三人醒来,红日满窗,天已不早,一看晓星榻上空空,被盖并未翻动,好像昨晚教完武艺便即起身,连枕头也未沾的神气。二童侍侧,一见客醒,忙去打水,捧进面盆。三人起身洗漱,问锄烟:“可知晓星何时走的?”锄烟答说:“昨晚传授武艺,主人不许旁观,客睡即去。天快亮时来此侍候,那一位客人已不在此了。”正问答间,何异忽然走来,进门笑道:“晓星真是怪人,他的事情也真多,平生竟极少安宁时候。昨晚我再三挽留,依旧非走不可,他说此番去到虞公府上,许能住些日,不过请三位不要拿他当客,一任他孤云野鹤、自去自来才好。”尧民道:“晓星今之奇士,我等知他脱略形迹,当然不以世俗款客之礼相待,何兄向平之愿已了,山居想多清暇,难得晓星也下榻舍间,良友相聚,人生乐事,何妨日内在临,共图平原之聚呢?”何异道:“便虞公不邀,老朽也有永康之行,只目前还有一些琐事,不消十日便可办妥,彼时必定专程拜访,谋一快聚呢。”四人闲谈了一阵,下人摆上饯行酒宴。菜肴不甚多,却比昨日还要精美。尧民席终稍坐,即行辞谢,新郎夫妇也赶来拜送。何异父子直送出村外,双方才殷勤订了后会而别。

一行加急赶路,行抵永康,天已昏黑。离家还有二十来里,忽见一伙人各持灯笼火把,对面赶来,近前一看,俱是家中子侄下人,因知尧民当晚到家,特来迎接,尧民还当晓星送信,问怎知道,长子虞庶答说:“前者家眷平安抵家,因接父亲福建来信,说尚有耽搁,归期未定,以为暂时不会起身。昨日全家商议,久未接信,正要专人入闽探望,今日午后忽然来了数十名壮汉,挑着四十坛好酒、四十坛山泉,另外四瓷瓶好茶叶,说父亲已在途中,当晚准可到家,茶酒山泉乃一好友所赠,赶先送来。放下礼物,讨了名帖,便蜂拥而去,脚力酒钱一文不要,人都一色蓝布短衣裤,足登草鞋,说话神气却又不像脚夫乡夫。问他何人所赠,他说父亲着一姓张的管家所雇,别的一概不知。

走得更是飞快,晃眼出村,便没了影。事后越想越觉可疑,无奈人已走远,追赶不上,姑且照他所说,沿路接来,果然接到。莫非父亲还不知此事么?”尧民知是何异所为,见来接人多,不便明言,说:“事是有的,只想不到这么快就送到罢了。”边说边走,一面分人骑马赶回,准备酒饭。

一会抵家,脚夫轿马自有下人开发。尧民等三人正往里走,晓星忽在人丛中出现。良夫知他用意,装着同来,邀了进去。尧民便命子侄先去上房相候,自和良夫、新民把晓星陪到后花园精舍以内,还要陪用饭。晓星力促尧民入内与家人团聚,自和钱、魏二人同饮,无庸作陪。尧民知他性情,只得进去。由此晓星便住虞家花园以内,每日只和尧民等三人聚谈饮宴,不见外人,常时独自出游,也不过去个一天半天,来去多不告人。

尧民等三人听其自然,并不过问。侍客下人仍是前在福州官衙第一次服侍晓星的侍琴、侍棋,俱是虞家世仆。侍琴姓王,侍棋乃张福之子,均极聪明勤谨,一句不往外走口。晓星也颇喜欢二童,有时还带了出去。良夫最是心细,又和晓星晤对时多,渐觉二童临睡以前必往花园僻处去上个把时辰才回,日间常在晓星房内背人密语,对于晓星更比谁都亲热周到,自从客到,不奉呼唤,随时都在花园以内,永不再和前院同伙厮混。这晚托辞早睡,与新民各自进房安歇,伏窗偷窥。

不多一会,便见二童悄没声地走过。

魏、钱二人所居乃是五间一幢的精舍,当中一大敞厅,隔旁各有两间,一明一暗,俱是紫檀雕花隔断,满壁图画,陈列精雅。舍后一座小土山,两旁环植芭蕉,杂花夹径,红紫芳菲。舍前种着几株抱多粗的梧桐树,奇石三五,嶙峋矗列,溪水右来,到北汇成一他,与精舍正门相对。夏日荷花满开,碧梧高柳,鸟声吵吵,为园内纳凉消暑胜地。

晓星住室在右侧假山侧面竹林以内,中间曲曲弯弯通着一条石子铺的小径,两下相去并不甚远。因晓星喜静,魏、钱二人不在前面,便在晓星屋内相聚,日里回房时少,晚间安歇,俱由二童两边分值。

除却张福时常进出和几名后园门住的花匠外,下人轻易不许走进。二童夜间去处在土山后,良夫住室窗外乃是必由之路。良夫发现二童又复走过,悄悄追出,掩在后面。二童想不到会有人跟他,一过土山便飞步往前面月亮门内跑去,跳跳迸迸,互相说笑,甚是高兴。

良夫知道门内有楼五槛,楼外有一平台,为尧民藏书之所,日常封锁,无人上去,二童到此作甚?好生奇怪。跟踪掩进去一看,二童已然援着楼前一株桂花树扒到平台上去,一到上面便没声息,也未开动楼门窗户。心恐二童年幼无知,做出不好的事来,尧民穷途知己,患难至交,身虽是客,既然见到,不容不看个明白,仍掩在墙角背隐之处暗中查听,等了一会,仍无动静。平台离地丈许,又看不见上面人影,想不出二童在上面做些什么。后来越想越怪,见对面院墙有一大桂树,相隔平台较远,似可仰望。试贴墙根绕将过去,掩在树后,抬头往上一看,二童竟在平台上,面对面相隔三尺来远,盘膝而坐,仿佛老僧入定,态甚庄肃。只两手不时抬起,各把掌心朝外,互相徐徐推抵,此进彼退,往复不已,当中明是空的,却做得和有实物相似,间隔远近总是一样。双方都是聚精会神,目不旁注,认真已极。

良夫对于这类内家功夫虽是个门外汉,但在各地奔走,颇有阅历。

自和钟玉麟等镖师长途相处,更增了好些识见,不难想像。深知二童素不习武,参禅打坐更谈不到,忽然有此举动,再想起晓星和二童相待情景,益发明白了大半。只不知晓星与何异多年老友,乃子何璟再三请业,俱都坚持不肯传授,反垂青到二童身上,是何原故?有心等二童下来盘问,又觉深夜偷蹑童奴踪迹,未免失了身份,晓星也必不愿人知,说破反而不好,既未为非作歹,仍以不去惊动为是。仍轻悄悄绕墙退出,回转房内。睡在床上,暗忖漫游半生,直到此次闽浙之行,才知江湖上隐伏着如此凶险,设无异人相救,岂不宾主三人全死贼手?看来防身之道不可不有。自己两个儿子俱颇聪明,前接来信,次子幼弱多病,何不乘此时机,托托晓星,拜在他的门下,就不练到他那地步,学点防身本事,大来出外也可免却许多危害。即便他闲云野鹤,行踪靡定,不肯亲传,托他另拜一位明师,想必不致坚拒。

盘算了一夜,次日见了晓星,拿话一探口气,先以为他性情古怪未必肯收,多半转荐旁人,谁知晓星并未推却,只说:“老弟品学心地我所深知,雏凤声清,十九不差,不过我们所学,与目前读书猎取功名的人不同。一个是只要读些高头讲章,略熟经书便望成就,有的还可凭着遗泽命运去撞。一个不但要有恒心,能下苦功,天资禀赋尤其缺一不可,并不在身子强弱,心志也是最关切要。我对别人矫情,实是做作。谁不愿有衣钵传人?只是太难罢了。休看何璟老友之子,我不肯传授,那是他早把功夫用错,从头再来,无论恒心毅力,资质也还不够,将来难保不为门户之羞,所以老何怎么说,也不答应。我多年来简直未有传人,心里实在随处物色,此事暂难定准,也不必把令郎唤来,半年之内,我自论处,至不济也必传他一点强身健力之法。

好在书香子一个,自有正业,学成与否,只不到处炫露,便无关紧要。

既承重托,必有以报,休再对人提说好了。”良夫大喜称谢。当天晓星出游未归。

尧民到家数日,因候舜民游杭,尚不知自己辞官之事,年老弟兄,急于见面,恐在西湖还有耽搁,专人送信,赶了回来,也恰是这一天回到家。弟兄见面,谈起前事,舜民听说老兄也结识了这样异人,亟欲见识,偏又他出,以为一二日内准可见着,偏生晓星这次出游时久,舜民连等数日俱未回转。虞妻因兰珍有救命之恩,人更美丽温淑,甚是看重,不以侧室之礼相待。到家安排好后,便择吉日与舜民合卺,一切多按正室行礼如仪。虞氏望族之家,虞妻又看得这事十分隆重,虽因忙着举办不及知会远方戚友,单是本地的亲族朋友就非少数,办得甚是火炽,直热闹了好些天才住。舜民见室人和美,亲如手足,燕尔新婚,也颇得意。又值苇村家信催归,还有邻县得信赶来道贺的戚友也要陆续告辞。因是贺喜而来,席俱设在自己家内,尧民、良夫、新民日常在座,未听提起晓星,以为尚未回转,本想把乃兄经历告知兰珍,偏生虞家留有几个女客,兰珍日随虞妻陪客,未得其便,这里后走的戚友又都至好,宾主相聚,往往谈至深夜才回上房,人已疲倦思眠,加上些家庭琐事,就此岔过,忘了提起。过有十来天客才走完。

舜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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