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下临无地。石磴窄狭,不容数人并肩而行,像百步峻等最仄之处,宽距二尺许,香客多走得慢。沿途只有黑摩勒越众而过,再无一人超出前面。不知怎的,庙前群丐竟已得信,黑摩勒才进大门,便有一个中年花子,似是丐头,迎头笑道:“大老官,想散制钱给我们么?”黑摩勒笑问:“你们怎么晓得?”那丐头道:“刚才有人来对我们说,五峰书院前来了一个没有大人的野小官,拿着十两头散银,兑了铜钱散给我们用。每人十钱,打算人人有份,一个不叫落空,想不到还是落了一个。野小官不晓得为什么心慌,见他怕得可怜,叫我点清人数,等他来时,做一回交我一人,好教他省事。还教我几句话,说那野小官脾气古怪,年纪轻轻偏要硬充大人,喊他小官人便不高兴,可喊他做小老人、大老官。我们说,人家送钱给我们,这般说法不好,也许动气。他说不要紧,他如变卦不给,岂不又成了小孩脾气?并且话是他教的,有本领自会寻他,与我们无干。走时又说,今天同伴捉了一条大蛇,约他吃酒,今早没工夫和人瞎盘。如有人寻他,明早五峰书院后面山亭子里碰头好了。”黑摩勒一听心中有气,先还当是适才那人吃了抢白,有意借丐头代口挖苦,以图报复。继一想,到百步峻时,那人还在身后老远,绝不会越向前去,那行径举止俱是寻常乡民,又觉不似。算计有人暗中取笑,自己一变脸更落笑话,强忍忿怒,装着笑脸把话听完,问道:“那人是我寄儿子,是因我有钱,看着心痒,想弄几个,才拜我做寄爷的。
他怕我老人家一个一个散铜钱费事,先来通知你们,表他孝心,倒是不错。不过冒认我的寄儿子的也有,那人是什相貌,你记得么?”丐头闻言好笑道:“那人天天在此,我们怎不认得?他也算我们同道。
这方岩上下花子,每年各有地段,也有外来的,但必许向本山两处团头挂号,拜过祖师,才能讨生意。他本外来,没照规矩挂号拜山,不能吃这碗饭,坏我们的规矩。本心赶他出去,偏他从不向人伸手,每日拿着一把断命酒壶,有时岩上,有时岩下,寻块石头一坐。有那善心的人给钱他就接过,不给不讨。我们暗地里候了他好几天,准备他一开口便做他一顿,赶出山去,一直没有人候着。团头说他残废可怜,现在庙会炔完,没有两天,只他不叫我们扳着差头,就迁就点,由他去吧。他倒也好,永不往人多里轧,只够上两壶酒钱,立时就灌黄汤去,也不和人多话惹人厌烦。过了些日,大家看惯也就拉倒,前日有两个同道和他盘熟,问他姓名来历。他说从小没有姓名,只是讨酒,不是讨饭,他徒弟却是讨饭的多。后又盘问两次。昨日他问起会期快完,才说他是本地善人虞二老爷请来的客,原说是好好待承,不料失信,害他每日连酒都没吃够过,过了会期就要走了。昏昏颠颠,瞎说一气,谁会相信虞二老爷有这样客人,听过一笑拉倒。他不醉酒,照例一句话都没有,刚才代你传话,说了好些,还是头一回见他醒时开口。他真是你的寄儿子么?”黑摩勒心中一动,忙问那人:“是否断了一臂的花子?此刻何往?”丐头答说:“正是这人,刚才来时,左手上还盘着一条毒蛇,大约得到几钱,又灌去了。”黑摩勒回忆适见断臂丐,料非常人,仍作不以为意。
问明花子人数,往前一看,果差不多,知无虚假,便把钱数明,连同山下所散,又补了一两银子,一总交给丐头,自去兑散分施。
故意进庙游行了一周,便走出来。全岩乞丐都觉他小小年纪有此善心,所过之处俱都含笑称谢。黑摩勒觉着有趣,决定明早向晓星、何异二人借了银子,前来重加施舍。见天已不早,心又惦记寻那断臂丐,一出峰门,便连纵带跳往下飞跑。山径陡绝,稍一失足,掉到岩下立时碴粉,吓得那些新上山的香客游人,多代他捏着一把冷汗,纷纷惊叫:“小倌当心!快点让开,不要撞着!”黑摩勒也不理他,一会儿到了五峰书院前面,正立定端详去山亭的路径,忽一花子迎上前来笑道:“大老倌可是要寻那断臂膀的么?他就在书院后头亭子里请客,我领你去。
晚一点他就走了。”黑摩勒知又是那人遣来,心更气忿,也不答话,便令引去。到了峰后,见离书院后墙不远有一山坡,坡上有一碑亭,亭栏上坐着三个乞丐,正在说笑。望见前丐到来,一个笑喊:“大老倌来了!请到亭子里吃一盅吧!”引路那丐便自走去。黑摩勒见那断臂丐并不在内,欲向三丐盘问,便往上走,还未走到,便闻见一股清腴的香味。进亭一看,亭栏外有砖瓦新垒成的小灶,亭栏上放一坛酒,地下堆着枯枝木柴,火烧得正旺。灶上炖着一个大沙锅,香味便自此中发出。那三丐中,先发话喊黑摩勒做大老官的一个年纪最大,约有四五十岁。还有两丐生得俱极异样:一个生就一张鸳鸯脸,齐鼻中分,半红半白,红的半边略显浮泡,好似以前长过毒疮神气,乍看年纪很轻,身量也颇矮小,小头却既扁且凹,衬上浓眉大眼阔鼻掀唇,越显神情丑怪;一个身量瘦长,赤足穿着一双藤皮结成的草鞋,衣服虽然破旧,却极干净,尤其手指纤长,连脚一样都是又白又细。三丐中只老丐一人起立,含笑点首,其余二丐,一个正打酒坛泥封,一个手剥大蒜,神色甚傲,并未理睬。
黑摩勒目力最佳,岩上下千百群丐,虽只散钱时一面,全都认得。
知除老丐外,那两丐尚是初见,因觉有异,暗中留心,一边向老丐盘问断臂丐何往,一面观看另两丐的神情动作。老丐笑答道:“他适才还在这里,本心只想请我和两个同道吃酒,恰巧有他两个朋友赶来,一条长龙不够吃。我想做东道,他不答应,如今找酒跟下酒菜去了。走时晓得你要来寻他,叫我回报,他今天有远客,没有工夫跟别人瞎缠,有什话告诉我。
反正他是虞家请来的客人,不管主人讲不讲交情,不见面不会走的。你要寻他,明早也是一样。”说时,黑摩勒见那鸳鸯脸的不时望着自己冷笑,情知这两人既与断臂丐同道,也不是什好相与。心中有气且不露出,便将身旁所剩二百铜钱取出,故意笑道:“我找他没有什事,只为今早想送几个铜钱与岩上下的苦朋友。适才曾见他在书院前,后来不见,特地寻来送钱与他,想不到还有两个没有得着的。你们没钱买酒,刚好我还剩有一点,索性都分送给你们,明早见面再说吧。”说罢,笑嘻嘻将钱由草串上捋下,一手一半,朝那两丐喊声“接钱”,脱手递去。
黑摩勒心想物以类聚,原是想借此试试两丐斤两,到底是否果如自己所料。表面递钱,离手时暗中却用了潜力,对方如非会家,劲头绝吃不消,势非坠手散落不可。谁知两丐见状也不起立,只各微微一笑,各伸中拇二指一掐,便全掐住。互看了一眼,冷笑道:“朋友,你一叠破铜,也送我们吃酒么?”随说,手指一放,花琅连响,二百余制钱全都碎裂,散落满地,无一完整。
黑摩勒见状大惊,一瞟地上碎钱,片数不一,有大有小,知道二丐内功虽好,自问尚还能敌,因断臂未见,深浅难知,劲敌未见,决计且不发作,先忍下去,只还给他点颜色,明日见面再说,也假笑道:“钱店老倌真会闹鬼!兑些碎铜片与我,适才散了半早也未看出。幸亏身边还有二两头银子,想必不假。不过我还要用一点,不能全数奉送,且分点你两家头用吧。”随说,随将银子取出,暗运内功,轻轻用手一掐,便似掐糕饼一般掐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鸳鸯脸见状,看了黑摩勒一眼,笑道:“客人真个弗错。我两家头谢谢你,今夜又有酒吃了。”黑摩勒看出二丐神色已不似前轻视,见他托银端详缺处,索性炫露道:“银子被我拗缺,莫要兑钱时吃亏,换一块吧。”随说,随将手上半块双手合拢,一搓一捏,团面也似,依然成了锭形。正要递过去换,不料那鸳鸯脸口里笑答:“好用无须。”手里也和他一样动作,容到黑摩勒递过要换,将手伸开,也变成了一绽整银。
黑摩勒只得笑说:“明早再见。”转身走不几步,忽听二丐笑语,一说:“虞舜民人还不错,定是忘记,不然照师父说他为人,哪有食言之理?”不禁心中一动,暗忖:那断臂丐自称虞家赴约之客。二丐这等说法,必有原因。看他们内外功都好,不知何等人物隐迹来此。
舜民书香世族,怎么会和这类江湖上人有交道?好生奇怪。天已不早,不知江明吃饭也未,且去虞家见了江明,拜过江母,托他母子向舜民问上一问。晚来再向师叔打听,就便托他设法弄点银子,明天约了江明,仍往方岩散放。做完善举,再寻那三四个奇丐,看事行事,好的便交个朋友,如是下三门的匪徒恶丐,便将他除去,以免为害地方。即或他的徒党太多,众寡不敌,有师叔、何异、江明等人在此,再加上一个神偷师父,怎么也不致跌翻在别人手里!还是先去赴约,暂时不怄这闲气为上。想到这里,脚底加劲往虞家跑去,江明已等得不耐了。
先还看不起是贵人,及至宾主相见中才觉出真正书香大家,与寻常所见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完全另一气象,不特言动举止相去天渊,迥乎不同,便是陈设用具,一饮一食之微,也有雅俗美恶之分。一个是见了令人憎忌厌恶,一个是令人置身其间觉着心身恬适安舒,自然安乐,主客又那么肫切诚恳,不谀不骄,纯任自然,气度清华,由不得生出几分敬意。相形之下,自惭粗野,竟把满肚皮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
直到了江母房中,江明问起前事才说出。
舜民在旁,猛想起昔日西湖湖心亭赛韩康之约。本定到家便即照办,只为沿途遇险到家,惊魂甫定,忙着与骨肉长兄欢聚,跟着又忙着与兰珍举办婚礼,酬应甚多。好容易忙完,又遇铁扇子来强索宝物。
日前还是虞妻提醒,命张福去与胡公庙住持商量,回报:庙期只剩数日,山上下乞丐,只有几十个是土着,余者都是来自外方。每年两次赶庙,奇形怪状什么样人都有。虽说多少年来轻易不会出事,可是他们多非善良之辈,人数又多。每来,地方官府和庙中人都担着一分心。
尚幸山上下各有一个辈分尊的团头,情面既宽,规章又严,不见扰害。
可是这班外来野丐,不出事则已,一出事乱子就不在小处。早施舍还可,如今好容易盼得一期庙会平安无事过去,若风声传出,他们耳目最灵,势必闻风咸集,去者复回。自古善门难开,必须慎重。真非举办不可,最好由明春起通盘筹计,立出规条,才保不致滋事闹争。这短短几天举办,万来不及。
舜民知那老住持居庙多年,颇有阅历识见,所说甚是,原准备明年春祭开始践约,不想人家早已来此守候。一问那几个奇丐形相,断臂丐未见过,那阴阳脸的一个,正是赛韩康的徒弟,湖亭让药的人。
兰珍本月信水不至,所占已验,这信如何能失?一着急,不禁“噫”了一声。黑摩勒看出舜民知底,便问:“这类人,虞二先生如何认识?”舜民便把前事说了。虞妻素信神佛方术,惟恐先说了不验,湖亭卜卦之事,对于兰珍只在船中说了大概,并还嘱咐舜民不要说出;小妹来不多日,更未提到,所以二人均未深悉。
舜民一提赛韩康,小妹朝江母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黑摩勒已先惊道:“照此说来,那赛韩康不就是那丐仙吕瑄么?那三个叫花子定是他的徒弟无疑了。先师临化去前曾对我嘱咐,此人本领高强,不在司空师叔和南明老人以下,尤其精于易理和内外科医道,灵效如神;早年曾经隐身乞丐,游戏人间,后又精通剑术,性最嫉恶,遇者极少幸免,丐仙之名便由此而得。近年装作游方郎中,代卖草药,暗中济世救人,积修外功,以消昔年杀孽,端的名头高大,厉害非常。适在方岩,幸亏不曾冒失,否则当时即便占了上风,老吕人最护短,徒弟又多,结下嫌怨,永远没法解消。其次,师叔知道,非怪我不可。其实我是好心,他倒故意为难,岂不冤枉?”说时,小妹正和江母耳语,忽然走过,说道:“黑弟明早定往方岩,去见吕老前辈那几位门下了?”黑摩勒道:“自然非去不可,不然岂不变了怕他?我只把话点到,彼此虽未见过,师门备有交情,一定不会闹翻。可是他们真要欺我,不讲交情,那我也就说不得了。”舜民刚接口说:“都是自己人,千万不可伤了和气。”小妹便问:“依了二哥,该怎样是好呢?”舜民道:“此事实在怪我粗心贻误。我想黑老弟不要前去,或我亲往相见,或是暗命妥人下帖请宴,尽了地主之谊再作计较。”小妹道:“这样不好。江湖上人行藏多喜隐秘,不愿人知。二哥当地绅宦首户,好端端延些乞丐来家饮宴,未免惊人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