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后来的两个,都算是贼党中好手,本心还想人救下后,再拼个死活,遮遮羞脸。一见那么宽崖岸,空身飞越已属万难,中途还将吊的人救下,挟起同飞,身子和箭一般平直。这等功夫,他们做梦也未见过,如何还敢动手?无奈贼头法令太严,没有落实头绪,怎好交代?先一个连急怒带惊吓,目瞪口呆,忍气吞声;后一个又拉丑脸,假套交情,恭维么公,说好话。幺公一味瞎说,也不说有,也不说无。二人软硬全没用上,含愤回去,由此连渡口带附近一带高处,便常有人在上往我们这里窥探。没有几天,忽有一贼乘着阴天黑夜,由下流僻静处用套索偷渡过来。你想幺公是什等人物,入山又只渡口一条必由之路,怎能瞒过?吃幺公一下擒住,制了个半死。因见来人宁死不说何人所差,是个硬汉,料是为友而来,本非贼党,儆戒了几句将他放掉。
幺公手重,那人回去纵不残废,也须将养些时。贼头屡失面子,恨入骨髓,只不过心中顾忌,没敢十分叫明罢了。”马琨一听,事正紧急。以蒲氏祖孙这等本领,对于贼党尚未轻视,仇敌厉害可想而知。细查主人对待陈业好似十分关爱。否则照蒲氏兄弟语气,蒲老早已高蹈,不问世事,如换别人,只管遇上,也不肯仗义援手,决不会如此尽心尽力。连蒲红次早出走,都似于此有关,不是偶然相值。明午见了陈业,就他不肯吐露,也可看出两分。自己久留在此终不是事。他如真和主人有什渊源,硬教他转求主人,勉为其难,好歹先把自己护送出去。一则省得强敌严伺,夜长梦多。一旦露出破绽,彼此都有未便。二则钱复被困日久,母姨均不知情。虽然独自回去无什效力,到底师父也还有些老友。这次回去,给他一个病急投医,乱钻乱闯,是知道的地方,挨次寻遍,也许能够寻出道路。天下事难说,万一凑巧将人救出,岂非绝妙?怎么也比枯守这里强些。主意打定,便向蒲青打探出山道路,可有什隐秘捷径无有?蒲红笑道:“马兄想抛了陈兄独自抄小路逃出去么?怪不得有人说你和陈兄虽是一盟结拜,心志迥乎不同呢。”马琨吃他道破心事,索性老了脸皮答道:“并非不顾朋友,临难先脱。只缘家中尚有急事,家母独居山中,盼归甚切,好些难言之隐。便此次误走山路,也为心急回家之故,不料求速反缓,惹下这场祸事。如非祖大公和贤昆仲仗义相救,岂能幸免!如今敝友伤重难行,外有仇敌环伺,本不应即时离去。
无如家中之事,关系更重于此。明知此行险难甚大,无奈事情急如星火,也说不得了,心迹久而自明。敝友归心之急更胜小弟。事情本应奉告,只为丢脸之事羞于启齿,现时又系敝友一人主持。前者已为小弟心粗糊涂延误至今,不堪再误,所以未便明言。实不相瞒,小弟身虽在此,每一想到家母和那急事,心便如刀割。兄久居在此,不特山路熟悉,更有家传绝艺,令祖老大公更不用说。好在敝友托庇府上安如泰山,小弟留此并无益处,如蒙鼎力设法救助,使能起身回家,感谢不尽!”蒲青闻言,只望着蒲红微笑。蒲红初听时面色似稍不快,听到后来方始转和,笑答道:“贼党与我们居此山中年月差不许多。家祖入山,算来还在他后。纵有捷径,双方俱都熟悉。此时防守正严,要想偷渡陈仓,如何能行?明走倒可。他和我们邪正不能并容,只不过他们恶行虽着,本山只供屯粮之用,素少劣迹,又知敬畏,才得容忍至今。本来一水一火,无所顾忌,也不怕他那些埋伏堵截。一则家祖说反正他们今秋俱当遭报,乐得听其自生自灭,何苦多费手脚?二则马兄的事虽然未说,小弟年轻愚直,有口无心,不怕见怪。以马兄行径,独自回去不特无什效果,或者还要因而多事都说不定。最好少安毋躁,等陈兄伤愈复原同行稳妥得多。荒山僻野难留嘉客,马兄行意已决,自然未便强留。我们既能延客入山,自会送客出去。且等明午见了陈兄,从长计议。如真非走不可,愚弟兄自会禀明家祖,或明或暗,总使马兄平安出境,渡过一切难关好了。”马琨听他语多讥讽,钱复的事也似知底,虽然有些难堪,且喜如愿以偿,居然允将自己护送出门。蒲青并无异言,可知实能办到,乃弟所说不是大话,不禁宽心大放,暗中欣幸己极,也无心再计及主人话中有刺,没口称谢不迭。
正说之间,忽听中屋外间有人叫门。蒲青出门,一会端了一个提盒走进。蒲红急问道:“送东西的是刚侄么?”蒲青把头一点,蒲红忙即追出,推门喊了两声,并无回应,进房埋怨道:“我正想见他,哥哥怎不把他留住?同玩一夜多好!”蒲青道:“我怎没留?他偏仍咬定那晚的话,说在平日我们不要他,还赖在这里呢;今夜却不愿进来。
随便吃酒闲玩,不好拿出长辈架子强逼,外面雨大,周身通湿,只得放他走了。”说时,蒲红已将提盒打开,内里装着两只新蒸就的风鸡和大盘热气腾腾的笋肉包子。马琨瞥见盘底压着一个纸条,上写:“侄儿不愿见那人,今晚恕不奉陪。明天想到西山口逗老兔子,红叔当有此胆智也……”底下还未及看清,已被蒲青一手拾起,略看了看扯碎,塞向字纸篓内。
蒲红正撕风鸡,没什留意,笑问:“刚侄又有什花样?”蒲青道:“总归顽皮,他还有什好事?停歇再和你说,没的叫外客笑话。”随对马琨道:“这是六舍侄,名叫蒲刚,年纪才得十四岁。因他小时多病,从断奶起便随家祖起卧了六年,颇得家祖怜爱,学了一点手脚,专门爱打抱不平。他如看人不得,什顽皮事都做得出。幸是个眼软不服硬的脾气,有那晓得他性情的,看他年轻,让他一点,也就罢了。否则闹起来,不做到淋漓尽致不肯歇手。后山毛贼常吃他的苦头,虽然暂时还不晓得对头是我家一个顽童,我总怕他将来撞到定头货,吃上苦就不小。劝又不听,真没有法子!”蒲红看了马琨一眼,笑道:“其实遇上他作对,只消服个低,不就完了么?至于碰钉子的话,他一个小孩子家吃点亏,也不算十分丢人。何况还有那位老人家在后头呢,怕点什么?”蒲青道:“你还说呢!他一个人反还不够?都是你们老小两个给他长的志,要不也没这大胆子。”蒲红笑道:“你说老幺公还差不多,我本事还没他大,能长他的志么?”蒲青道:“你少说。好些坏主意,不是你给他出的么?早晚被祖父晓得,看你两叔侄受用!”蒲红道:“你当祖父真不晓得么?我们有什事情能瞒得过他老人家?还不是疼爱刚侄,装不知道罢了。”蒲青微怒道:“红弟连祖父也议论起来,胆也忒大了!”蒲红脸上一红,不再答言。
这时雨势更大,四围竹树吃风雨吹打,汇聚繁喧,聒耳如潮。蒲青早把小泥风炉搬来房内。三人一边烧剥竹笋撕些鸡肉就酒,一边随口谈笑。马琨恃能说,心欺主人年幼,不曾出山远游,便把近来足迹所经当作谈资,尽情加以粉饰。先说起黄冈之行并莫家做寿盛况,渐渐谈到故乡各县景物。蒲青还不怎样,蒲红只是微笑,不赞一词,马琨忽然警觉,想起蒲红离山多日,看这神情,莫非所去之地便是金华?心方一动,猛又听得有小孩敲窗,高唤“红叔”。蒲红忙答道:“刚侄怎不进来宵夜?这般大雨天还不睡,雨地里跑来跑去作什?”窗外小孩道:“你快出来,大幺公喊你呢。”蒲红闻言,答声:“你等一等,我换好雨衣就来。可要带点吃的去?”小孩答道:“不要,那里都有,家伙却要带上。今晚我们就睡在那边了。”蒲青喝道:“刚侄!大雨夜深,你们闹些什么?”小孩答道:“青叔你不要管,这是太么公做的事,我不过传句话吧。”说时,蒲红已急匆匆跑向里间,一会穿了一身油绸子制的雨衣帽裤,背插钢拐,腰佩镖囊,走将出来,说:“哥哥陪马兄吃完早睡。太么公喊我有事,明日午后,峰楼见面再说,今夜我不回来了。”说罢转身就走。蒲青连忙追出。
马琨听二人语声颇低,寻一窗隙往外一看,窗外大雨如注,由明视暗,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微闻门响,便见一大一小两条黑影,在窗前灯光微映中横越而过,其疾如飞,一闪即逝,除雨声花花外,更听不到别的声息。尤其那小的一条黑影,身法更快,知是蒲刚,好生惊服。暗忖:小小年纪如此身手。蒲青弟兄的本领虽未实地领教,看行径也比自己要强得多。平日自恃师传本领,解数神奇,别有心法,妄作聪明,不肯下苦用功,连那十几手绝招杀手也都不曾到家,便心高气做,目空一切。虽知这一次走到江湖路上,到处都是荆棘,蒲氏全家老少个个能手,师父对于江西诸名家都常述说,单没提他,此老已隐此多年,难道师父就会毫无所闻么?正想着奇怪,忽听蒲青笑道:“马兄不日便可回里,不必愁思。再吃点东西,请安歇罢。”马琨回头一看,蒲青已早回坐原处,知被看破,自身是客,不该窥觑主人动作,随口遮饰道:“令侄一点年纪,竟有如此本领,令人佩服。
小弟枉自痴长几岁,什么都未得着门径,真愧杀了!”蒲青笑道:“令师钱老先生有神拳祖师之称,马兄是他高足至亲,岂有不济之理?舍侄算得什么?听说近来江浙一带小辈弟兄中,着实出了几个好手。有一个外号黑摩勒的天生奇资更是出奇,年纪也和舍侄相差不了多少,那才令人佩服呢。”马琨听他提起钱应泰,分明自己来历行径俱已深悉,只当陈业所说,起初未打出师父旗号,不便多说,随口敷衍过去。蒲青又说起黑摩勒的身世为人和那一身本领。马琨一听,世上竟有这等年幼的异人,越发惊奇,由此便记在心里。谈过一阵,各自安歇。
次早醒来,听中室内有人说话,好似蒲氏兄弟之外,还有一人。
语声甚低,听了一会,没有听出。蒲青忽在外唤道:“马兄醒了么?”马琨答道:“刚醒,今早又起晚了。”蒲青道:“晚并不晚,家十五叔来了。”马琨知来人是蒲青的堂叔蒲江,新从黄冈回来。他拜完了寿,又耽搁这些天才起身,和莫家交情深厚,可想而知。自己出丑的事,不知晓得也未?又没不见之理,只得应声赶即爬起,穿好衣服,蒲青已把洗漱水端了进来。马琨慌忙接过,歉谢连声。
蒲青低语道:“事也真巧。马兄昨晚想家,送你出山虽非至难,到底也费手脚。今早天才亮,十五叔便冒雨来此,说昨晚贼党要乘雨夜偷入村中查探,马、陈二兄如仍藏匿在此,自非大举约请能手,借口与我们拼个死活不可。便不在此,只要探出了我们放走,也是不肯甘休。
不知怎的被刚侄知道,将红弟约去,同到白龙涧吊桥附近埋伏,先已吃幺公擒到一个,后又来了两个,用索抓飞渡的。刚侄容他渡过,冷不防抢过索抓,丢向涧底,断了来人回路,再和红弟同出动手。这时天交半夜,雨也渐住。来人武功实是不弱,按说刚侄还可应付,红弟却是稍差。幺公脾气,照例只许人一对一,不许倚多为胜,见来人只得两个,便在旁观战,没有上前。所幸路生天雨,来人久闻家祖和幺公威名,自觉深入重地,势孤境危,不免有点心慌胆怯。刚侄又刁又狠,和他动手的一个,才一照面便中了一三棱刺,和红弟换了个,才得打个平手,整打了一个更次,未分胜败。
“贼党后面还有一个望风的不曾过涧,闻得对崖同党喝斗之声,情知不妙,忙即归报。老贼原在附近等候,因后来这两个俱是他的好友,路过相访,自告奋勇前来,如若失陷,丢人不起,得信情急,忙即率众来救,准备与幺公拼命。刚到涧边,正待喝骂,向幺公叫阵,恰值三家叔回家省亲,还和一位姓甘的老前辈同来。因在路上管点闲事耽搁,到晚了些,恰好遇上。同时幺公见红弟、刚侄久未得手,也自不耐,又听先擒那贼供说,贼头近听爱妾兄妹之言,说我们近年屡屡恃强欺人,与他为难,两雄不能并立,必有一伤,与其等将来吃了大亏再破脸,何如乘他隐藏逃人,其曲在彼之际,和蒲氏祖孙分个高下。
能将蒲家轰走自好,不能,索性弃了这里,并入老巢,日后再打报仇主意,也倒省心。老贼耳软,竟信枕边之言,连日四出约请能人,不是同党中还有几人持重作梗,早来犯了。今晚决定先探逃人下落,以定计较。就你二位不是我们救走,人早出山。因他手下已被幺公连伤了几个,怎么也要捞回一点面子才罢。反正仇怨已结,便将红弟、刚侄喝退,空手上前,将来人一齐点倒。
“甘老前辈和双方都是熟人,先遇老贼,问知底细,硬行出面打圆场。老贼久知三家叔不但自身本领高强,又精剑术,尤其一些师友俱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人物,真比幺公还要难惹。他不知三家叔每年必定归省,只听说出家入山,从师学剑,永无归期,想不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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