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雅,一点看不出有什惊人的武艺。因和马琨同行,穿着蒲江的雨衣从容上路,和常人一样,也不矜才使气。一会走到村口危崖,先去崖上,见了蒲菰,马琨又称谢一番。蒲菰仍那么老气横秋的略微应声,转对蒲漪道:“三侄见了那人,急速回山,我还有话对你说呢。老贼为人阴险,经了昨晚这一来,表面似已说开,日后终于难免生事的。天门三老,他虽相识,请来与我们为敌,人决不肯。你父子再加上我,差一点的,哪敢虎口拔牙?据我猜想,他只有狗贼秃和花老乞婆可请。一个有点邪门鬼道;一个自身本领还在其次,好些老相好都有一两下辣手,可以转请,弄巧他都约来,好让我尽情跳蹦一回,省得精力老没处发散,也是好事。”蒲漪笑道:“幺叔想左了,花家老乞婆现时有事,怎能来此?老贼秃行踪不定,听说花家也正寻他。老贼交情没花家深,就肯来,也必等那群叫花子金华北山讲礼分出胜败之后。可是这面请有丐仙吕瑄,外加那多年薪胆的仇人劲敌,如何胜得了呢?到日我们本应前往助威,爹爹亲往都说不定。这样倒好,一举两便。等侄儿回来,探明老贼用意,索性两下叫明,令他自去约人,就在花子讲礼那天分个高下好了。”蒲菰又问:“甘老头走了未?”蒲漪笑答:“这位甘朋友真是好人!他和我做平辈相交,还可说年岁差不太多,秋来北山之行他也要去。
问是何意,他说双方都有好些朋友,一动上手,当场不让,兵刃又没眼睛,一胜一败,彼此仇怨循环,永无了结。他实不愿大家为几个臭叫花子失和,意欲约出几个有名望的好老先期赶往,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否则也釜底抽薪,得保全一个是一个。我说花家老乞婆人最势利,不懂情义,此时如无查洪老刺猬助纣为虐,以老大哥的情面,或者还能说动,劝他给双方善了。现时他已党羽众多,妄想借此长他威望,你去了不但不会听,还许闹个无趣呢!他只不听,我又不便把我父子为何必去的事对他明说。适才吃完了饭,由十弟和刚侄陪他往半峰楼去。爹爹和他倒很谈得来,命我留他住在楼上,等我回来才定行止呢。”蒲菰道:“那小老头为人爽直好心肠,我也喜他。今秋金华我必前往,绝不能使他偌大年纪跌翻在老花婆手里。”蒲漪喜道:“我和他道义相交已逾十年,金华之行,我有好些事,分不开身。他又那么性情固执,劝是不听,其势不能兼顾。照我猜想,他去了,非当众受辱不可!老头子心性刚直,受不住话。花家能手甚多,又是些无赖,一动手,非吃大亏不可,以后叫他如何做人?有幺叔暗往相助,再加两个老乞婆也无足为虑了。”蒲菰见他口角含笑,喜形于色,眼珠一转,忽然作色道:“好娃儿,我上你当了!明是你爹恐我记着当年的事,到日不肯同去,借着姓甘的,拿话绕我,等吐口允去,再由他出面明说差遣,是与不是?回时对你爹说,无论怎样,我总是他兄弟。再说近年我也闲得够了,正没处出火去。他有什事,只管明说,不必藏头露尾,套我口气。至于昔日的事,人死不结冤,并且本来是我脾气不好,自找没趣,不能怪人,此时为死人出力,才是英雄行径呢。”蒲漪笑道:“幺叔既这么说,那更好了。少时请幺叔到半峰楼去吧。”蒲荪点首。蒲漪随即离别,同了马琨上路。
那独木吊桥,已早放落。涧深崖陡,独木滑仄,蒲漪笑问马琨:“你自问能走过不?如觉胆小,可由我挟你过去。”马琨暗忖:此人本领比我强胜十倍,就有一点功夫,也不在他眼里。何如藏拙到底,还大气些。
便笑答道:“小侄初涉宝山,曾由桥上走过,一则天晴,二则追兵正紧,不曾细看。跑过之后,才见桥宽虽有尺许,并不平整。着脚一面最多不过三寸,有一多半还是圆的。日来大雨还更险滑难行,实在不敢自信呢。”言还未了,蒲荪已在旁发话,怒道:“你能过则过,不能过,我们自会送你过的。哪有许多罗嗦!三侄先走,我来送他过涧。”说罢,左手一伸,便将马琨右臂抓住,往前微送。马琨身不由己往前便倒,以为蒲荪必是提送过桥。一则这样送法未免难看;又觉手重难禁,方喊:“老幺公快请放手!不敢劳动!”猛觉得腿腕也是一紧,连身被人提起,往回一悠,方觉不妙,耳听一声:“不许乱动,去吧!”腿臂同时一松,竟吃蒲荪脱手将人扔出,凌空笔直往对岸飞去,势急如箭,只觉两耳生风,头晕目眩。两岸相去十余丈,下临绝涧,对岸又是山石,不论落下或是撞上,都是死路,暗道“完了”,这时休说施展身手,竟连转念头的工夫都没有。心方一紧,猛又觉身子吃人把住,放立地上,兀自心颤神摇不已,惊魂乍定,睁眼一看,身已过涧。蒲漪立在面前微笑道:“幺叔粗鲁,你受惊了吧?”回望对崖,蒲菰已懒步往小屋中走去,只得赔笑答道;“小侄实没出息,倒吓了一大跳。”蒲漪道:“幺叔天性如此,不要见怪。对头已知人在我处,话已叫明,决想不到你今天会走。这场雨下得也好,兔被留心看见。否则你有我同行,当时无妨,可是难免无人尾随。我再一离开,你就有事了。”马琨谢了救护。蒲漪道:“救人危难,分内之事,何须言谢?你出道不久,谅无什多过处,以后持躬对人,只往好处行事,到处都是康庄。就遇上事,也不愁没有人相助,你自思忖去吧。”马琨随口应了。
那雨是大一阵小一阵,到处烟笼雾罩,一望迷茫,只听雨声潺潺,与溪流泉瀑之声相应,四面山道没一个人影。马琨随着蒲漪一路蹿高纵矮,超越积潦,冒雨急驰,不消多时,已离来路山口不远。正走之间,忽听蒲漪低喝:“噤声”,跟着一手挟了马琨,竟往路侧一个两丈来高的峭壁上纵去。壁上原有不少松树,枝干繁茂,蒲漪放下马琨悄声说道:“老贼法令真严,这般大雨,明料你不会出山,防守巡逻依然严紧。今日如不是我送你,必落他手无疑。我们且待一会,等这些鼠贼过去再走。
这里地势甚好,他们奉行故事,目力又差,绝想不到有人在上面。你隐在那株老松后面,先看东南,后看东北,就知道厉害了。”马琨依言低头先往东南山口一看,雾沉沉的,并不见有人迹;再看东北是条曲折的谷径,一头深入山中,一头通向来路,雨虽渐小,水气甚重,光景模糊,不能看到远处。看了一阵,蒲漪问:“看见人没有?”马琨答说:“小侄目力不济,大雾甚重,看不清楚。”蒲漪笑道:“他们现分两路,一由东南山口,一由东北贼巢出来,到右面谷口会哨,再往我们来路一带巡逻。待一会就看出来了。”马琨重又往下注视,一会工夫,果见有四五笠影出没前面烟树之中,逐渐走向空地,现出全身。共是七个盗党,各穿着一色又黑又亮的油绸子雨衣,手执刀枪,腰悬镖弩等暗器,由山口一面急行而来。
走着走着,当头一个梢长大汉忽然撮口一声呼哨,跟着便听东北方有呼哨响应。再看羊肠谷内,也有好些笠影刀光隐现出没。这两拨盗党和走马灯般绕着山径急驰,行动甚速,直似发现敌人,前往兜拿神气。
不消片刻,前拨七人便由崖下驰过,往谷中奔去。蒲漪道:“鼠贼已过,山口也许还有余党守望,我往前面引开他们,你顺大路快赶来吧!”说罢,一同纵落。蒲漪当先急驰,其速如飞,晃眼穿林而入,不知去向。
马琨惟恐先过去的盗党折回追来,也忙加速前奔,行抵山口,还不见蒲漪人影。正悬着心,忽见口外有一身背包裹头戴雨笠的壮汉迎面跑来,心中大惊,忙往路侧大树后一闪避过,暗中拔刀戒备时,那壮汉像是赶路心急,一味超越路上积潦,竟没看见马琨,径自跑过。
过时马琨觉着来人好生面善,方自寻思,忽听呼哨之声,来路左侧林中又跑出两个盗党,手持刀枪,与壮汉做一路赶去。随听谷中呼哨四起,此应彼和,由远而近。
马琨恐口外还有盗党埋伏,出去撞上,正在探头张皇,举棋不定,忽听身后低喝“快走”,回顾正是蒲漪,料已将防守人引开,惊喜交集,忙随急驰。刚出山口。便听山里隐隐喊杀之声。回顾口外,日前斗狗肇事的树林,已有红白二旗升起,知有盗党在内用信号指挥。陈业未走,自己已然逃出,所格杀的,必是适见大汉无疑。边跑边想,一会走出山外野地,满地水塘泥泞,树林颇多。蒲漪又令在林中觅地稍候,自向来路驰去。
马琨见他脚底,快得如飞一般,越加赞羡。在林中候有半盏茶时,才见蒲漪跑回,不等开口便先说道:“我因山口有人防守,怕你撞上,当时无妨,事后定吃追去,难免受害。已然诱开,山外恰巧来了一人。
事虽合笋,无如老贼心毒,那人虽还不弱,好汉终打不过人多,特意回去看个下落,意欲为他解围。不料那厮竟是来访他们的自己人,动手不久便自说明来意,已由盗党引见老贼去了,白叫我空跑一趟。”马琨便说:“那人看去面熟,只想不起何处见过。”蒲漪道:“那人是个老江湖。你虽是老钱门下,隐居多年,初次出门,怎会相识?你除花、莫两家,还到过别处么?”马琨闻言,忽想起那壮汉正是黄冈拜寿所遇刺客,自己还曾和他结拜,怎好出口?不禁面上一红。蒲漪何等心细,见状知有难言之隐,重又追问道:“那厮自称山东来的,姓白,要见老贼才说来历,必有深意在内。你既认得,却不肯说。你们与花家有仇,将来如有什事就来不及了。”马琨暗付:此人本领神出鬼没,既留上心,早晚必被探明,隐瞒反误交情。不好意思全吐,只说:“此人不姓白,名叫洪明,先改姓名邱义;兄弟洪亮,改名邬小,曾往黄冈莫老前辈家中行刺,被莫老拿获放掉。”话未说完,蒲漪笑道:“如此说来,我明白了。十五弟拜寿回来曾说此事,洪明就是他么?真个妙极。我们上路吧。”马琨一听自己的事原来人家早已知道,怪不得蒲家诸人均多轻视,越想越觉内愧,只得把前情重又委曲说出。蒲漪听了倒不怎样,只道:“你年轻初出,未免荒唐,以后遇事不可轻狂,就无事了。”二人边说边走,沿途俱是荒野,极少遇到人家,盗党亦未发觉追蹑。走到黄昏,上了正路,天忽放晴,寻一镇店打完了尖,恰好云开月上,重又乘月起身。马琨佩服蒲漪本领,不住小心巴结,想要拜门领教,蒲漪总以婉言推却,只得罢了。蒲漪道路极熟,所行多是山路捷径,脚程又快。马琨虽觉劳乏,也能勉强举步。半夜里又吃了顿干粮,略微歇息又走,回上官道,眼看天近黎明,蒲漪忽道:“日里本该分手,因你道路不熟,沿途与老贼通气的人家店户颇多,以前难免不有知会,恐你遇上又生波折。救人救彻,特意送到此地。前面乃赴临安的大路,险境早过。我已为你耽延好些时刻,必须分手。
你到家后,最好在家奉母,听天安命,不要轻举妄动,胡乱寻人。
陈业复元回来,自有救人之策。否则无益有害,你自上路吧。”马琨料蒲漪所去之处也在金华、兰溪左近,路上连问两次未说,不便再问,闻言只得拜谢作别。蒲漪回身自行,其走如飞,晃眼无迹。
这时天已向明,镇上人烟渐动。马琨所借雨衣早已包好交托蒲漪带回,跑了这一天一夜,也实力尽精疲,又饥又渴,便往镇上寻了一家客店,弄些早点饱餐之后,先睡一觉,睡到午后方始起身,往天目山中赶去。到家一看,母、姨二人因上次陈、马二人走时,曾说不久当同钱复回家一次。人不回来,也无音信,正在悬望。马琨不敢明言前事,仍说:“钱复、陈业俱在杭州从师习武。因姨悬念,特地回家看望。”两老姊妹俱都记着夫仇,巴不得子侄能知上进,只嘱咐去时多带银钱衣物备用,最好能令钱复回家一行。
马琨只得推说:“世弟因在西湖会见好些名家,深感自家本领不济,曾立大志,不等学有进益绝不回家。己曾劝他数次,至快也须等到冬天,把所学根基扎稳才肯回来。大约过年时总回家的。”一番鬼话,虽将母、姨二人哄信,但是钱复失陷以后音息全无,为日已久,欲往窥探,又觉胆怯。已说在杭从师,其势不能在家久停,出门又没个待处。陈业复元尚须数月,钱应泰和陈松新疆养伤之事,不知真假。如在此时回来,更是糟极。越想心越烦,勉强在家中住了数日,绝计仍往金华寻人,碰碰运气,也许得到一点门路。当即向乃母取了银两衣物,起身到了金华江边,摆渡过去。
马琨求救之人,一名虞干,一名章文豹,俱是当年江南有名武师。
前番往访,章文豹山东访友未归,出已三月;虞干更是出门多年,从来未回家一次,有时托人带信,也未明言身在何处,家中只有老妻孀媳抚两孤孙虞德、虞厚,年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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