踪本极隐讳,除当日卖鱼,便是家居奉母,无人识得她的来历。只因前年冬天下着大雪,她娘犯了呃逆老病,危在旦夕,她听冯阿保说我会医,求我前往她家诊治,才得相熟,渐渐和小女成了知己之友。此女事母甚孝,又有一身惊人本领,每日打鱼所得足可度日。这里地方上虽有个豪绅,仗着财势武力,见她美貌,想打主意。因我和他上辈都有交情,经我出头一说,也就拉倒。叵耐她娘,穷人得了一个富贵病,一年之中至少要犯三四回。每当旧病重发,非上好参茸等贵药不治,而且一回比一回重。平日纵有一点积蓄,哪里买得起参?今日因听我劝,在江中卖蟹,得遇舜翁贤梁孟赠她银两,回来对我说起,嫂夫人还约她今晚明朝在桐君山下相见。她因母病甚重,萍水相逢,又不便过受人恩,来否尚未定。身世来历,她因讳莫如深,我也近半年来才知一二。以舜翁为人,本可奉告,无奈她以前曾再三叮嘱莫向人前提起,不便再为泄露。看她感激称誉情形和所占卦象,舜翁明是她的福星,相见当不止此。早晚自行明告,暂且不要说她。舜翁只当她是一个大有来历的风尘奇女便了。
至于此番造访,乃是舜翁未到以前,小妹忽令小女兰珍送话,道她卖蟹回时,仿佛看见尊舟舵后钉有黑鱼图记。当时情切病母:匆匆归来,忘和我说,回家一会,才得想起,恐恩人有什么变故,她又不能分身,请我代为留意。我忙命人往码头上查问,并无永康、兰溪来船,归途遇见这船老大,才知停泊在此。向他盘问,他说舜翁是永康有名善人,最是厚道,他们素来敬重,绝不敢勾结恶人暗算,并且他们从开船起,也没见人打什么记号。我刚得了回信,小女又赶回来,说她恐小妹错看,也到了舜翁停船之处,寻见那块黑鱼图记,钉在舵后船艄隐僻之处,如非小妹那双慧眼,又是在船艄下看,绝难发现。
我一听那形相,果与船人无干,也并不是当时就要发难,乃是向这里头子送礼,由他派人尾随进省,或在归途,或随到永康府上再行下手,并且含有搪塞那头子之意,特地把图记钉得隐不易见,如能混过算你运气,他也算向头子交了一次差。看此情形,这人与舜翁必有瓜葛,事非得已,不像安心害人神气。难得舜翁船停僻处,船人既非同谋,或者还未被贼党发现,忙命小女乘夜来此,设法将那图记取走。
小女去后,恰好贼党有人上楼听书,我用言语探听,贼头并未得信,可知不曾发现,尚来得及。正觉高兴,不料一波甫平一波又起,如非舜翁为人乐善好施,几乎又惹出事来。”舜民听到一半已是惊心,闻言益发骇异,自思并无致祸之道,忙问:“何故?”半瓢道:“舜翁勿惊。如今事已过去,只是府上多财,远近都知。
现有奸人在侧,难保不无后患。小弟既有所知,不能不说出来,好让舜翁作一防备罢了。适才所说贼党为首之人,姓金名鹏,他祖父原是鱼行经纪。到了他父亲手上,吃喝浪荡,把家业败尽,鱼行也盘与别人,中年落魄,所生只此一子,在家乡立足不住,仗着从小学会一点水上功夫,带了儿子,跑到北五省去谋生,终于投到陕西华阴县着名大盗小金龙白冲手下。先只代他在风陵渡口管着一只半黑船。没有几年,便因心辣手狠,结下强敌,被仇人弄死。此时金鹏年才十一二岁,从小随了乃父流落江湖,学会满嘴切口,一身水里功夫,不久便被白冲看中,收为义子,大来又把一个独养女儿许配给他。夫妻二人,水旱两路都着实来得,在黄河岸上称雄了一二十年。白冲忽因劫一官船失了风,吃保镖能手打成重伤,当场虽然逃走,回家自知无救,又料官府搜拿必紧,自己在黄河岸纵横数十年,从未吃过人亏,仇不能报,活也无味,况且不能。生平只此爱女,恐遭连累,忙对女儿、女婿说了后事,将毕生劫盗所得,是珍贵易于携带的,给了女婿。余剩金银财帛,全从地库内取出,连夜招集徒党,当众表分完后,便命女婿携了妻子回转江南故乡,不得迟延。身后葬殓,由众徒党料理,埋在华山隐秘之处。只许在江南遥祭,不过十年不许省墓临奠。
“乃女再三哭请送终诀别,执意不允,立促起身,并令众人散后,各去洗手谋生,若不相识,不许随意来往。白冲立法素严,令出必行,众人自是不敢违背。金鹏夫妻一走,白冲便即自杀。他夫妻到了河南,又贩些货物,到江浙两省卖了一次,这才装着经商发财,回转故乡。
按照乃岳所遗留给他们的资财,又给他们断了后患,在这里可称得起是个财主,无忧无虑,谋几世的温饱。偏生他妻白凤娃,从小随父出没惊涛骇浪之中,杀人越货,跳迸惯了的。初到江南,见着到处水绿山青,风物清美,比起黄沙漫漫,浊流千里,相差何止天地,手边又有的是钱,倒也觉着事事可心,处处适意。日子一久,由渐觉无奇变而为静极思动。先只不耐清闲,还没想到重理旧业,仅仅招些年轻人去往家中,随他夫妻练习武艺而已。谁知第四五年上,山中出蛟,发了大水。他夫妻还乡之时,因为金鹏幼小出门,故乡变成生土,只会跃马行舟,不懂求田问舍,经人怂恿,把沿江的水田,都买了去。这些田土,多半是江边淤起来的沙洲,照例是过些年要淹没一回。也有水退以后地形不变,或是淤得更好的,终是被水冲刷坏了的居多,叫作靠天吃饭。地虽肥美,向少人要。他初回哪知就里,遇田就买,见每年收成那多,还在高兴。一旦发水,全数精光,偏这一年水又格外大些,竟见不到田的影子。不知不觉,把家产倾了多半。
“他又豪爽成习,养得人多,食用奢侈,眼看不能持久,又不愿缩小门面。暗中一商量,知道江南太平已久,人烟稠密,稍微出点命盗案子,便要轰动一时,不能似黄河口岸上做法。于是用下极细密的心思,把长做改作短做,化零为整,化近为远。遇上一水好买卖,总是老远尾随下去,要劫便是大的,连人带船一齐弄光做绝,不留一个活口。出事以后,只当客船遇风沉没,看不出一丝盗劫痕迹,稍差一点,绝不下手。似这样做过几年,渐渐挑选徒弟出道。江船常时失事,谣言渐多。为避风声,敛迹了些时候。最后又改了方法,命手下徒弟四出蹑访,专向远处做些生意,自己一面顶着富商地主牌号,专一结交官绅。手下徒党也分作为几代,除第一代门徒偶然得见外,余者多是奉命行事,轻易见不着他的面,就有要事得见,也在舟山附近一个荒岛里面聚会。辈分小的,竟有始终没见过他面的。不过一二十年的光阴,居然成了当地首户。仗着规条严密,又喜作些善举,本地都当他是个豪侠好义的富翁。休说无人知他踪迹,便是江湖上,也只知舟山碧螺岛内,有一本领高强、徒党众多、行踪飘忽的水上英雄黑飞鱼金本白,谁也没想到他会家居此地。
“他闲来无事,仍然收徒习武。他妻白凤娃,生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九岁,取名金庭玉,水旱功夫都不错,十六岁上就入了武庠。独子娇惯,未免在外恃强胡来,近来名声才臭了些。他那门下徒弟,上自绅富世族,下自五行八作,哪等人俱有,一共分成两等使用,第一等是先说那些在水旱两路做强盗生涯的;第二等便是这些好人家的子弟,借传授武艺来给他壮门面的。两下虽是同门,从来不通闻问。前者更是讳莫如深,就明知所遇是第二等的同门,暗中只管照应,当面绝不吐露只字。可是这些少年纨挎,也有被他看中选为心腹加入盗党的,都负有一种使命。他知这些门徒全有身家,而与富贵场中多通声气,并不令其随同为盗。只命他们随时留意,做个高等眼线。遇上可扰之船,只要经过这条江面,给那人船上钉下一块寸许见方的黑飞鱼图记,经他手下发觉,报信上去,或是就船上下手,或是派下徒党,尾随到了地头,再行乘便打抢,这类盗案多发生在远处,尊舟图记便是由此而来。
“连日因贼子金庭玉在镇上新惹了祸,连伤三命。仗着老贼财势,苦主虽然忍痛和息,可是新任官甚是精明,听说已有耳闻。贼子怕官过江私访,城镇两处都派有耳目,准备官府一来,便诱迫到他徒党家里,软硬兼施,不令过问。说好交个朋友来往,不好便下毒手做掉。舜翁之来,刚巧赶上,几乎把你错成了是地方官,弄出事来。多亏上岸时散了两串钱,在场有两个村民也是书迷,上楼时看见舜翁,说起散钱之事。那两贼党,已分一人前往报信,一听说是过路客人,小贼性情刚暴,恐错报受罚,知我与老贼相识,有点情面,小贼也还知点敬重,求我说情。我几面推详,断定舜翁是小妹所遇贵人,会罢茶账,便值开书,后来正想请教,不想青眼先施。此时舜翁已然无害,即使得知此事,老贼的规条,只会寻我算账,也不与你相干。小弟前助小妹打消了小贼妄念,今晚又起去他的图记,倘若知道,未必与我甘休,但小弟也绝不怕他,只那钉图记的贼徒知机密已泄,难免阴谋陷害。舜翁异日还乡,对于令亲友辈,须要多多留意才好。”舜民闻言,好生惊疑,只自己素无仇怨,想不起那钉图记的人是谁,想了想答道:“多蒙半翁搭救,小弟得免大祸,感谢不尽。此番携眷游杭,只为进香还愿,不料生此非灾。虽蒙大力化解,异日吉凶尚自难定。
闻得半翁精干占卜之学,可否赐教,以便趋避呢?”半瓢道:“舜翁不说,我也有此意思。我那测字只占眼前,虔卜一卦,看看如何。”说罢,要了三枚制钱,就手内摇放六次,按易理占了一卦,乃是“雷泽归妹”,细一推算,不觉大惊。舜民见他面容失色,疑心自己有什么祸变,惊问:“卦象如何?”半瓢愀然拱手道:“恭喜舜兄,卦象于你大吉,只是此次杭州之行必无所得,到后三日即有急足催归。至于金屋藏娇,自有异人送上门来,明冬定生贤郎无疑;于我却大不利了。”舜民因船人仆役只知杭州进香,买妾之事都不知道,却被半瓢初见道出,益发心折。刚要问话,半瓢略微定了定神,又排出一卦,只自己细详了详,连卦名义解都未说出,便对舜民道:“你我萍水班荆便成知己,可算有缘。明日桐君之游可以中止。小妹母病,未必能来。
如念她穷,她住桐君山后黄港村一片梅林后面。那里有一危崖,上有飞泉,下有茅棚五间,倚崖而建,即是她家,离此有十来里。地虽隐僻,说明了却极易寻。明早开船时,可着尊管家与她送些钱去。小妹奇女,必不拒却。尊管回时,可在镇上茶馆中寻谢阿二,向他租匹快马,不消两个时辰,就赶上尊舟了。归途最好仍走水路,务请驾临黄港村小妹家中一行,绝保舜翁无恙。小弟或者在彼相待,尚有相烦之处。此时天已不早,恐小女一人在家久候,且告辞罢。”舜民见他两番卦卜,面色沉忧,语言失次,迥非初见时安详爽朗之状,料非无故。尚欲留谈片时,半瓢已自站起,再三叮咛,叫舜民不要游山,明早速行。舜民留他不成,问他住址,又是摇头,连道“无须”。只得送他上岸,殷勤订了后会而别。
夫妻见面,谈说经过,觉着事虽不经,不由不信,到底慎重为是。
虞妻又是胆小,恨不得当晚开船才好。好容易挨到天明将近,舜民断定半瓢也是个异人,绝非江湖术士一流人物。仔细寻思一过,安心要结纳这个风尘朋友,便命王升拿了一百两银于前往黄港村,照他所言行事。寻着江小妹,就说舜民夫妻本定今早和她相见,因有事一早开船,不及应约。昨晚镇上闲游,得遇苏半瓢老先生,听说她许多孝行,甚是钦敬;又知她母病待医,家况清寒,特命人送这一点银子,请她收下,为老母医药之资。如另有相需之处,可往永康见访,当能为力等语。
行时虞妻又叮嘱王升,留意观察小妹家况,银子务要留下。王升领命去讫,舜民便命开船。
前行不远即是严滩,上有汉严子陵的钓台。舜民夫妻因一夜耽着心思,没有睡好,开了船好一会,心情略宽,都有点倦意,无兴登临,命船只管开行,到了钓台,不必来喊,径和虞妻和衣睡去,直睡到午后被船身颠醒,夫妻相继起身,天已交酉,钓台早已过去,王升也在午后回转。唤来一问,说是到了黄港村,江家小妹应门时面有泪痕,神情颇为愁苦,对于主人赠银之事似已前知,见来人便让了进去。那茅棚共是五间,依着山崖建成,并不一排。外观虽是茅棚竹架,内里却极坚固整洁,石地上连一点灰都看不见,家具全是竹制。小妹的娘睡在里间;外屋三间,两明一暗,甚是敞亮。大约小妹就住在紧靠她娘房的明间之内。墙上挂着琴和宝剑、弓袋,另外挂有两枝铁萧。竹架上堆了不少书,竹案上笔墨文具无一不备。如非房子简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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