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过两条纤绳, 系在系船桩上,人仍纵回,一齐下手。现在离岸只有丈许远了,还是 上次靠岸的地方。”舜民问 :“那两个女子是谁?”王升答 :“在后艄, 没有对面,天黑看不真切。” 一言甫毕,船忽停住。舱门启处,窜进两个白衣女子。前面一个 正是上次舟中所遇卖蟹女子江小妹 ;后面一个貌略丰腴,没小妹秀美, 却也生得端丽温文,饶有福相,俱都背插单剑,白布包头。忙和苇村 挣起,正要谢她们解救一船之危,小妹先张口道 : “尊公新遭风浪,身体欠爽,请不要动。有劳王管家引我们去见夫 人好了。”舜民和苇村俱已精神委顿,只得拱手答道 :“愚弟兄委实疲困, 不成礼数。请二位侠女先至后舱与内子相谈,等少时收拾清楚,再请 二位侠女面谢吧。”小妹闻言,也不答应,只朝着同来女子嫣然一笑, 便同往后舱走去。人仍不能上岸,舱中到处水湿泥淤,又滑又脏。加 以舜民一行人等十九晕船呕吐,狼藉满地,下人个个卧倒,只王升一 人还能勉强支持作事,知道主人急于和两侠女相见,忙又扶到前舱, 唤来几个船夫,取来笤帚簸箕,先将船舱打扫干净,汲些江水,将船 板用拖布帚洗净。船已停泊,抛了大锚,毕竟好些。等一切舒齐,人 们也渐渐缓过气来。舜民、苇村命人打了面汤水,重新洗漱,结束衣冠。
刚命王升去请太太陪二位侠女到前舱来坐,以便船人打扫,虞妻已由 二女子一边一个扶了出来。宾主重又见礼落座。
二女初上船时,舜民见她们周身全白,昏遽中没有在意,及至坐 定一看,二女所穿竟是孝服,不禁大惊,因所服虽重,尚不似父母之 丧,未便明诘,忙向江小妹道 :“那日因苏老先生再四促行,不敢久停, 未及登堂拜母,仅令小价趋谒,略伸微意。近日令堂老太太的病状想 已痊愈了吧?”小妹答道 :“尊公顾恤孤寒,义薄云天。家母全仗赠金 调治,不特病愈,且有除根之望。大德不言谢,况以后还有相须之处, 小女子也无庸再作俗套了。”舜民见她救了一船生命,行所无事,毫无 德色,举止安详,谈吐文雅,与那日江行郊遇又自不同,越料她出身 必非等闲人家,益发心折,答道 :“舍间尚非寒素,只是客中带得无多, 自问不是吝人。如若须用,明言无妨。即以此次而论,全船生命皆出 二位侠女所赐,我又何尝言谢呢?这位侠女想是苏老先生令媛了。他 老人家,近日以来身体尚还康健么?” 二女闻言,俱都凄然泪下,仍由江小妹答道 :“这正是苏老义父 跟前的兰珍姊姊。实不相瞒,义父那晚别了尊公回去,行至中途便遭 狗子暗算,怪他不该泄露机密,拔了他的黑飞鱼图记,受了内伤。还 算贼父得信赶来,念在旧日老交情面上,没有当时处死。并把兰姊也 喊了去,背回寒家,勉强活到第三日,嘱咐好了一切后事与兰姊的终 身,才行撒手而去。义父卜算如神,据说那日与尊公相遇,便算出卦 象于他本身大凶,再三约请尊公回船务必往寒家一行,便是为此。那 晚,先还自恃狗子和手下贼党均非他老人家对手,只要当晚能够躲过, 次日见着贼父把理解明,即可无事。谁知贼党中新到了一个内家能手, 专用阴手杀人。这厮名叫小铁猴侯绍,外号一掌三辣手,当年与义父 还有一点交情,事前如知是他,必不下手。
“偏生义父隐姓埋名已廿年,留着很长胡须,熟人乍见,都难认出。
这厮年前又被仇人伤了双目,只剩半只眼睛,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见狗子众贼党要吃亏,暗下毒手,事后好生后悔。老贼父于肯顺风转舵, 答应义父永不许再与尊公为难,尊公回家终身不得再提,双方作为没 有此事,各不相扰。未始不是看重这厮的情面,否则连兰姊也未必能 活了。经过情形已对尊夫人说过,少时自知。义父临危以前又卜一卦, 算出今日海洋中有大飓风要刮过此地,虽是风尾,为时无多,但那风 力却甚猛恶,行船遇上绝少幸理。尊公必在风浪最大时经此,吉人天 相,自不会出什么灾变,虚惊实所难免。临终遗命,愚姊妹持他老人 家昔年恃以纵横江湖的百练钢抓,到江边相机相助。到时正赶风力绝 猛,恐一发不中徒费心劳,刚等风头略顺将抓顺风掷出,纤绳突然中断。
幸而事先将抓上蛟筋长绳紧在一株合抱大树桩上,否则以愚姊妹二人 之力恐还拉不住呢。想是尊公对待苦人恩厚,这样险大,那两班纤夫 依然拼命卖力,纤断时跌伤了五六个,无一人出怨言。兰姊恐力气不 够,去唤他们来相帮拉纤靠岸,依旧人人踊跃,力疾从事。富贵中人, 能使苦人到了危急真正自愿出力卖命,毫不敲索,最为少见。休说他们, 便是船上人们都会水性,像先前那般危急,离岸又近,虽说船也要顾, 恐怕对于船客生命早不在话下了,哪有这样心安理得,同共安危,毫 不打算破船逃命主意的呢?” 舜民闻得苏翁因救自己而死,早已位下沾襟,见小妹言词爽朗, 仍往下说,只得等她说完,方始惨惨凄凄起身,朝着二女正要下拜, 小妹连忙起身拦道 :“死生有命,多礼何益?不消再作礼套,也无须乎 表白致词。愚姊妹俱都明白,此中还有曲折,未便即为明言。但盼尊 公能应义父遗言拜托之事,就足安泉下老人之心了。”舜民虽听出苏翁 必有安埋托孤之举,心仍不忍,仍要望空谢过。风定以后,还要亲去 吊唁,料理丧葬和身后一切。小妹只得任其望空遥谢,二女在旁跪拜 相谢。礼毕起坐,大家又伤感了一阵。
舜民忍不住想问小妹的话,被虞妻暗使眼色止住。舜民见她以目 示意,又极口称赞赛韩康是个活神仙,面上时露欢喜得意之状,对于 兰珍,更是接待谦冲,温语如春,殷勤备至,较诸小妹尤甚。暗中窥 察兰珍,虽然身遭大故,说时一样掉泪悲苦,但对动手杀父深仇,并 不见得十分痛恨,谈过之后,渐渐敛了悲戚之容,辞色举止之端详, 转不如江小妹那般激昂悲壮、飒爽飞扬,好生奇怪,情知此中必有原因, 只得住口。
又过些时,风势稍小,船老大率了船人,请上升先容,进舱叩谢 二女救船活命之恩。舜民方唤“任他入谢”,小妹与船老大们原都熟识, 忙即拦止,独自走向后艄,再四叮嘱 :“我这拼命出力,本心不为救你, 无须感谢。我母女孤苦伶仃,不愿无事生风,只要代我隐秘踪迹,不 向人提说此事,就算报德于我了。否则,今日之事,因风大猛,无一 外人在场,如若传说出去,莫怪我不客气了。”纤人自是纷纷应诺。小 妹问起受伤的人,除七名纤夫外,尚有四名船夫,伤势轻重不等 ;船 老大扳舵时手一滑,右手指甲被剥翻,头腿也各受了点磕伤,便把身 藏金创灵药一瓶取出,吩咐斟酌分用,如不敷时,等夜来风住,回家 取药再治,舜民、苇村又命王升取了二百两银子做犒劳。船人三谢而受, 又谢了二女,欢喜已极。
入夜以后,风势渐止,下人才端上酒饭。船老板也命人上岸,到 镇上去买酒肉来犒劳大众。去人归报,镇上受了这一场风灾,房屋吹 倒了好多处,家家关门闭户,店铺早已上板,路绝行人,澡堂和书场 俱未挑灯,无处购买食物。舜民得信,又命下人,将杭州带来的金腿 家乡肉各取了四只,给他们煮吃。船人见客人这等体贴,益发感激, 俱都印在心里不提。舜民夫妻、苇村三人,因二女一个新遭大故,一 个是死者的义女,全不肯饮。大家把饭吃完,天已亥初。舜民正说起 明早要往祭奠苏翁,并为料理丧葬。小妹笑道 :“义父身后一切,早 有遗命,由我经营,并且连钱都有了。尊公此时急于回家,明早正好 开船,这倒不劳费心了。”舜民自然不安,再三坚持,非尽一番心不可。
小妹道 :“义父灵棺,将来还要葬在贵地。大约不过月余,便要由我运去, 那时尽可尽心,何必忙在一时?如真非到灵前一奠不可,今晚风定无 人,最是相宜,不知意下如何?” 舜民知当地有凶徒盘踞,小妹如此说法,必有原因,又想起多年 未见的兄长,想了一想,答道 :“既然这样,苏老先生身后一切,尽以 奉烦。须用若干,由我奉上。今晚就随二位侠女,同往灵前吊奠。明 早开船,回转永康,先代他将佳城卜好,静俟扶枢到来安葬便了。”小 妹道 :“义父临危以前,有人送来千两银子,足可从丰备办身后,不消 尊公破费。既欲今晚临吊,待愚姊妹先回去,着人来接好了。”舜民本 意和二女同走,二女力说 :“天色昏暗,风未全住,道途不近,同行反 而更慢,转不如用轿马来接的快。”并问舜民 :“会骑马不?如不会骑, 好用山轿来接。”舜民原会骑马,便问 :“风天黑夜,哪有轿马可雇?” 小妹道 :“这里的人,有好些都受过义父的好处。我们全是相熟,一呼 即至。天已不早,先告辞吧。”说罢,径和兰珍向苇村、虞妻一一别过, 走向船头,拾起那柄飞抓,脚微点处,凌空数丈高远,双双往岸上纵去, 晃眼没黑暗之中。
这时风势渐住,江波渐平,仅剩细浪发发,击船作响。月影又渐 出现,昏沉沉的孤悬在暗天浮云之中。烟笼雾约,仿佛明灯之幂以重纱, 只露出半规白影,通没一点辉光,天边时有一两点星光闪灭,也是暗 淡无芒,若现还隐。江面上看去一片浑茫,除两岸遥舟微有两三星火 光外,什么也看不见。方与舜民谈起风灾可怕,夜景凄迷,比起前两 日秋江夜月,景物幽清,相去不啻天渊,虞妻已先回转舱中,等得不耐, 命人出来相请。
二人连忙进去,虞妻先笑道 :“人还没走,你偏想问底细,这时人 家给你匀出说话工夫,又不进来了。”舜民才想起,小妹来时所说颇多 曲折,便问二女后舱所谈何事。虞妻笑道 :“苏、韩二位真是妙算如神, 想不到在这里居然遂了我的心愿,真是一件喜事。”苇村闻言,知二女 之来果与舜民有关,甚是高兴,问道 :“听弟妹所说,莫非前日之言应 验了么?”虞妻便把二女来意说出。
原来那晚苏半瓢匆匆别了舜民回去,因所占卦象太凶,并与日里 测字关合,暗忖 :自从洗手时节,受了异人传授,学会卜筮堪舆之学, 虽然灵应如神,但中间也有两次凶险,均仗本领和细心预防,躲避过 去。这次的卦,一再推详,好似没有生路。自己杀孽过重,并未伤一 善良,只有一事愧对死友,至今想起汗流浃背,引为终身之恨。死原 不畏,只亡友留下这一点骨血尚未安排,偏她命赋小星,只宜侧室。
年来各处相攸,均无成就,好容易等到今日,巧遇这个姓虞的积善大 家,年纪不算甚大,而有寿征,品貌才情、心地家室无一不好。连占 两卦,均与以前所占相合,姻缘已然前定。叵耐有横祸临身,难于避免。
细想生平,仇家死亡殆尽,只有今晚为救舜民,毁了金鹏黑飞鱼图记。
狗子因想图谋江小妹,屡被自己作梗,早就怀恨在心,祸根想必在此。
但乃父深知自己厉害,极为敬畏,即便知道,也必装聋作哑,不会轻 捋虎须。他父子尚非己敌,别人更不用论了。自遇恩师点化,改业洗手, 赈济饥寒,全凭劳力心思所得,不肯再作冯妇,也没再伤一人。况且 年老貌变,迥非畴昔,就有仇人到此也不认得。越想越觉同舜民回船 之时曾遇两个金党,图记难保不被贼党事前发现。除了金氏父子而外, 别无致祸之由,便留了神。
半瓢回家,镇上乃是必由之路,如绕田陌小径回去,要远出好几 里地。先时算计贼党如欲发难狙击,必在镇口广场左近,绕路回去, 躲过凶时,大难或能解免。继一想生平行事磊落光明,怎倒畏惧贼党 避道而行?今日没有拔他图记,怎走都行,这样岂不明显心虚,贻笑 鼠辈?倘若两头都伏有人,遇上时吃他挖苦两句,固是不值,再要寻 上门去,越更丢脸。自问本领,尚不难制伏他们,还是理直气壮,行 所无事,多留点心,仍走原路为是。主意打定,一路观察前行。半瓢 也是运数该终,才有此失。当时如绕小路回去,或往江家待上一夜, 贼党规条 :所劫之家,只要有人强行出头,便丢了本主,先寻出头人 算账,或言和,或对敌,事情不完,绝不再寻本主晦气。明早舜民开 船一走,贼党守了一夜不见半瓢走回,必去半瓢家中寻仇。他和小铁 猴侯绍原是二十年前老朋友,半瓢并还帮过他的大忙,感在心里,虽 然目光不利,白日里总可辨别出一点声音形貌,侯绍更是生具异相, 半瓢虽然相隔多年,一望而知,两下只一认出,凭侯绍一人就能强制 群贼,永罢干戈,哪有这场杀身之祸? 半瓢走出里许来地,忽觉心里怦怦乱跳,暗忖 :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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