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四回 闻变哭良朋 山馆伤心风定后 践 言携淑女 马蹄乱踏月明归

作者: 还珠楼主12,683】字 目 录

微含笑举手,便反身与谢阿二比肩而驰,边走边说。阿二面上似有怒 容,语声颇低,只随风刮到两句,仿佛二人有什么事争论。小妹说 :“人 虽死去,身后未完之事尚多。我都勉强听劝,你更不可如此办法。”舜 民料与苏翁有关,因听不甚真,也就没有在意。

晃眼进了山口,连过几处极幽僻的山凹,面前豁然开朗。左侧危 岩高亘,宛若城障。崖下一片不甚高大的密林,广约数顷。林外秀草 丰备,起伏若浪。更有一条广溪,由林侧绕出,斜行而西 ;溪深水阔, 离岸不过半尺,平明如镜,微波不扬。正走之间,忽有三五栖鸦,从 林内惊起,呱呱叫了几声,在月明之下,双翅招招,往隔溪树林内投去, 点缀得夜景越发幽静。行入林内,阿二口中吁了一声,马蹄便缓了下 来。近抵崖前,有七八亩方圆一块空地,当中花卉杂植,两边都是菜畦。

江家茅舍竹屋倚崖而建,位置颇见匠心。舜民还未下马,忽见兰珍由 门内送出一人,正是上次茶楼上所见弹弦子说大书的先生,遇着舜民, 微一点头,扬长而去。舜民料他和苏翁相好,深夜到此,说不定也是 一个江湖异人,方欲留请相叙,小妹摇手示阻,只得罢了,四人一同 入内,阿二把身背礼物放下,一言未发,径向门外走去。容到舜民落座, 想和他交谈时,一问二女,阿二已然走去。半瓢的灵枢停在舜民所坐 的里间堂屋以内,舜民先请祭奠,小妹去把香烛点好,兰珍伏身帏后, 痛哭了一阵。舜民祭时,也自流泪不止。祭罢苏翁,又请江母出来拜见。

小妹持着礼物进去,半晌,才见小妹同了一位持着拐杖、两鬓飘萧的 白发老妇走了出来。舜民叫了声“伯母”,便即下拜。江母也不客套, 还了半礼,请起让坐说道 :“适才已两次听小女说了来意,这时相见, 贤侄人品心地果如小女所言。兰珍终身有托,她两家父母都可含笑于 地下了。”舜民自是逊谢。老妇道 :“实不瞒贤侄说,愚母女现时虽是 式微凋零,若论寒家旧日门第,小女得与贤侄媳结为苔岑之契,却也 勉可高攀。

“不过老身多经丧变,中年来便两鬓全斑,论年岁比贤侄并大不了 多少。两家又素昧平生,夙无渊雅,忝为长辈,未免汗颜。先时颇怪 小女行事冒昧,继而一想,人生遇合多是定数,各有因缘,本不能以 世俗之见一概而论。焉知此日之因,不是来日之果?况寒家旧籍皖江, 母女二人难中脱网,避地来此。初意母女相依,长此隐名潜迹。无如 人情鬼蜮,孤弱之身,日与豺虎为邻。前者几肇事端,多亏苏翁仗义, 弭祸无形。已恐行藏渐露,难为久居,苏翁复又身故。虽仗身怀薄技, 不畏人欺,然而狼子野心,天下能手甚多,事变之来,终于难料。如 说迁地为良,异乡莅止,动致骇疑。前来桐庐,便费了不少唇舌,受 了许多闲气,始得安居。今仍在此,可以想见。加以忧患余生,沉疴 时发,急切间委实无可投止。过蒙贤夫妇高义干云,又是江东望族, 偶来戚串寄居,无人讥议。

“若是寻常外人投止,反致惊猜。熟计之余,自以从命为是,异 日相处,岁月长短,尚难预计。最好说愚母女是苏老先生至亲,小女 因与侄媳莫逆,又结姊妹,但老身奉佛多年,不见外人。小女虽然人 情上难免不出见府上亲族,但绝不可为计婚嫁。每年之中,小女难免 独身出外一次,到时必然装病,尤须善为掩饰。老身衰病,风中之烛, 或许老死贵地,小女却有要事在身,时至便即长往,此后见否难卜, 也望见允,不可强留。请转告侄媳,为备静室两间,千万不可铺设过 丰,外有隙地一方,足感盛情了。承赐礼物,均老身素日所嗜,只是 太多一点。要谈的话甚多,天已不早。苏翁身后,已有小女和他生前 好友赶回料理。贤侄心已尽到,相见不远,马在门外,就请带了兰珍, 由小女护送,一同回船去吧。”说罢,竟不容答话,站起身来让客。

舜民只得拜辞,江母自回房去。二女又去里间,取了两口箱子和 三个长短包裹,一同走出。舜民知是兰珍行李,见内有两包,又长又重, 不知何物。方愁马只一匹,这多东西如何带法、出门一看,谢阿二已 同了两个渔人,持着扁担绳索,带马相候。那渔人是个年轻壮汉,光 头赤足,穿着一双草鞋,甚是健壮。还有一人似乎是个老头,身体微俯, 月夜晴天,却戴着一顶斗笠,紧压眉际,手握一根旱烟袋,倚树斜立, 看不清面目。

舜民忙向阿二致谢,未及开口,二女已催促上马,意似不要舜民 多问。舜民便说 :“我还能走,让马驮东西,大家都步行吧。”小妹抿 嘴笑道 :“人还不易挑了走呢,马如何行?大哥不要谦虚,上马好了。” 舜民也看出那些东西太重,语必有因,又道 :“伯母一人在家,贤妹 无须去吧。”小妹摇了摇头,催着舜民骑上马背,将两口箱子、一个包 袱交给那壮汉挑了先走,说道 :“这三件要轻得多,你挑了抄近路走 吧,到时我们也早到了。”壮汉挑了自去,阿二笑问 :“用我帮忙不用?” 小妹道 :“这个忙你帮不得,你先请吧。”说罢,阿二领马先行。

舜民微闻二女与老渔人在争论,仿佛一个要抬,一个要挑,马行 甚速,回顾已被树林遮住,看不见了。一会儿出林,仍由原路绕转, 心想马走这快,二女和行李总要天明才能上船呢。归途马走更快,一 会走上松林山径。出林之际,忽觉眼前一花,路侧松梢上,猴子一般 倒挂下一个身形矮小的人影,一晃不见,向自己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方自惊骇,马已疾驰而过,落在数十丈外,前边阿二竟未觉察,只马 昂首欲嘶,微颠即止。匆匆回首惊顾,松涛四起,明月在天,清辉如 水,照彻林樾,树影森森,哪还看得见一丝人影!因是逆风,更难开口。

觉那东西似一小包,尚在手内,拿起一看,果然是一布包,大仅如拳, 外贴红纸,上写“贺仪双色,聊申微意,归舟无人,方可取看”等字。

想起小妹舟中所说,小铁猴侯绍答应暗中保护孤女之言,料是好意, 便揣在身旁,如言办理。又行片刻,快要走上田垄大道,马才走出山 口。方自寻思适才之事太已突兀,猛瞥见一个戴斗笠人,用一根扁担 挑着一肩沉重东西,其行如飞,由斜刺里田岸上疾驰而过,越向马前 跑去。定睛一看,正是行时所见年老渔人,肩上挑着兰珍的两捆行李, 短的一捆独在前面,渔人用手拉着一头,以防它晃动 ;长的一捆却横 在后面。二女一边一个,平站在上面,挽臂迎风,凌虚而行。渔人脚 程迅逾奔马,二女又穿着一身白,身形稳立其上,纹丝不动。镐素如雪, 襟袂飘飘,月光下望过去,直和画儿上的仙女相似。才知那老渔人也 是个非常人物,好生惊奇。暗付 :一个小小江村,已发现了好几个异 人奇士,何况天下之大,由古迄今,真不知有多少英雄埋没呢! 正慨叹间,忽见谢阿二身子往前挺了一挺,坐下的马便随着加快 起来。舜民因那老渔人先时没答理人,恐他先到走去,巴不得马快才 好。迎面风力甚劲,逼得人透不过气来。舜民先颇难耐,嗣见那马始 终昂头高举,一动不动,便把头低下,伏身马鞍,手抓马鬃,任其跑去。

不消顿饭光景,到了泊船之所,满拟老渔人在马前不远,必可追上。

到时一看,只有苇村、王升主仆等在岸上相待,老渔人和二女俱 不在彼,又疑被马追过,自己俯身避风没有看见。下马不顾和苇村说 话,先往身后凝望,并无只影。来路平坦,一览无遗,万无不见之理。

心正奇怪,忽见谢阿二拉马缓步朝侧面走去,口中自言自语道 :“这 位老人家真好脚劲,今夜连我也被他吃蹩了。”同时又听苇村说道 :“新 弟妹已和江小姐先到,老弟台还望些什么?”忙回身想问,江小妹已 从舱中走出,娇声喊道 :“大哥不常骑马,想必吃力。那行李走得慢 些,再有半个把时辰便到。挑东西的自己人,不会出差错,请上船来 歇息吧。”舜民见二女已然先到,忙问 :“那挑东西的老先生呢?”小 妹道 :“上船再说好了。”上船一问,苇村说起,自从舜民一走,即凭 窗眺望,也是老远望见一人,头戴斗笠,肩挑两个重物,后面担上横 立着两个白衣女子,近前却是江、苏二女。老渔人好似不愿以面目示 人,帮助二女搬那两捆东西放入舱内,也不令别人相助,始终低着个头, 斗笠快要压到眼上,对面几望不见他脸。挑来两捆东西,更是沉重非 常,上时,那大官船竟被颠动得歪了两下。据船人说,船都多吃了两 寸水,份两少说也上千斤。又见二女执礼颇恭,料非常人。躬亲上前 接待,意欲款留少憩。老渔人只淡淡地说了句“我还有事”,便即别去。

容到追出相送,已然纵身上岸,往镇上走去。也没见他怎样快跑,一 晃已隔老远。问小妹,只说苏翁之友,向来不吐真名,行踪也甚飘忽。

隔不一会,舜民就到了。

舜民见小妹在使眼色,不便再向她询问,深悔失之交臂,又想起 谢阿二尚在岸上遥马,忙着上船,还忘了款待道乏,忙着王升去请, 回报也没了踪迹,好生慨惜。小妹看他心意,笑道 :“大哥真个爱才, 此类风尘中人多有特性,不露相时,当作生意,还肯与人接谈来往, 一经识破,尤其对方是个达官绅宦,更惟恐避之不速了。”虞妻笑道 :“照 此说来,难道我们这类人家,个个都是铜臭熏天,不值交往么?” 小妹笑道 :“这话是要分两等说法,小妹一说,诸位就明白了。凡 是这类隐于渔樵负贩的奇人异士,境遇多穷,束身却极自爱。自己只 管意气如云,任侠仗义,满腔热血,泪洒孤穷,从不肯轻受人恩。贫 与富交,境地悬殊,不能分甘急难,何用为友?相交一久,终难免要 受到富贵人的恩惠。即便一芥不取,受人优礼厚待,也是一样要承他情。

“常怀知己之感,受恩不报,他们引为大恨。而富贵中人的金资 地位,多半来路不明,祸机隐伏。不说曾受人恩,就说曾与为友,到 了事变之来,势必锐身急难,不容坐观成败,这一感情用事,难免亏 心铸错。在彼富贵中人,偶因一时聪明,识英雄于未遇之中,结此死 党,遂备缓急,以弭大祸 ;而自己不过得他一点礼貌,或破费他贪囊 中千万分之一,便受金王豢养,桀犬吠尧,而使国法难伸,天理无存, 生者负屈,死者含冤。酬一人之私恩,致千家之隐痛,甚或把自己也 牵累在内,身败名裂,岂不是有害无益么,至于像大哥这等书香世裔、 积善之家,未始没有,但是本身既无恶行,富贵安逸由祖宗积累所致, 厚德载福,神佛永佑。即有无妄之灾,亦能转祸为福。本来康泰,无 庸交他。或是恫矜在抱,眷恤寒微 ;或是独具俊眼,礼贤好士,声应 气求,不是不可论交。无奈这类人,相待更是出于真诚,礼遇格外优 厚,而其本身多属子孝孙贤,家庭亲善,终身无恙无灾。常年受人厚施, 其将何以报德,即使天道无知,前生孽障,偶有横祸临身,既以扶持 善类自任,便非素识,也应出力往救,何必交而后可?天道终是好还, 善人毕竟多福。他的非灾横祸,绝无仅有,难逢难遇,英雄豪杰,谁 肯以分所应为,而出于意料之事,无故先白受人恩惠,交了前一等人, 是惟恐报施不易 ;后一等人,是惟恐图报无日,两俱难办。只有素位 而行,不交富贵,到时就事论事,既免顾忌,亦无隐憾,最为稳妥。

“实不相瞒,前次小妹舟中卖蟹,收了厚值,虽当着富人偶然行 善,已是中心藏之 ;后承专人赐金,如非母病待用,又有义父先入之 言,便须三思而行了。小妹穷途孤女,尚且慎重,何况须眉英杰呢?” 苇村笑道 :“照江小姐所说,我们稍有田业的人,交个有肝胆的朋友 如此难法,无怪乎大富大贵人家,在台上时人人趋奉争先,惟恐落后 ; 一旦失势,立时瓦解冰消,都成陌路了。”虞妻道 :“这就是物以类聚, 薰莸不能同器。听交往的既都是些势利小人,自然义侠君子就不肯上 前了。”小妹道 :“这道理也有几分,不过富贵中也有好人,不能一概 而论。忘形之交不是没有,这又是佛家所谓因缘,难得遇到罢了。” 说时,王升忽报苏小姐的行李送到。舜民忙说 :“快请挑东西的人 上船。”起身便要迎接。小妹知他把来人也当作异人一流,方要拦阻。

猛一转念,自己刚到不久,算计行程,须近天明才能赶到,如今还在 中途,怎来得这般快法?心中一动,未及询问,王升已回话道 :“来人 走了。”舜民问故,王升答道 :“小的知苏小姐还有箱子铺盖未到,见 船上无事,同了两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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