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人在岸上等候,不多一会儿,便见一个戴斗 笠的渔翁将行李挑来,放在跳板旁,说道 :‘王管家,你们给带上船去 吧,我送你们一点酒钱。你主人要问,就说是一个年轻小伙挑来的好 了。船越早开越好,这话也不要对主人们说,只暗中招呼船老大好了。’ 随说丢下一锭银子放在箱盖上,转身就走。小的恐老爷和二位小姐有 话和他说,喊他头也不回,忙拿银子追去。只见他把扁担在地上往前 一撑,就纵起二三十丈高远,接连几下,纵过人家房后,没了影子。” 舜民疑是先前渔人回到中途,又把先挑走的行李送来。小妹心知 不是,间王升来人身相。王升说 :“来人穿着与先来老渔人一般无二, 也低着个头不肯抬起。仿佛先是背驼,这人却是腰板挺直,有些不同。” 再问小妹,说那先挑行李走的人乃是老渔人冯阿保的侄子—— 一个寻 常渔人。苏翁死后,奉乃叔之命,连日俱在江家相帮。只有几斤蛮力, 并无奇处。挑着二女负重先到的,倒是一个隐名奇士,但他只助二女 挑那两件重东西,来时言明,送到即去,不会再来,此人好酒,每日 得财无多,随手散尽。当晚大风,更无钱进,还向兰珍取去明日酒钱, 更不会给下人十两银子。苏翁友好徒从,只眼前这两三个人。除了他, 又是谁呢,如不是他,何以要仿形假冒,闹这玄虚则甚?小妹想了想, 断定来人不问是谁,都是善意。苏翁死前占卜,原说前途尚有小厄未 消。兰溪、金华临近,正是贼党的家,恶贼犹碍着侯绍不敢相侵,照 情理和江湖上的规矩义气,也不致失言背信,惹火伤生。但是女贼母 于骄横凶暴,全无人性,老贼素日约束不住。天下事出乎情理的也正多。
弄巧当地无事,前途别生阴谋暗算。先去人中途闻警,复又走向来路, 迎到前面,将行李接送过来。既催速行,必有原因。忙嘱舜民连夜开 船。贼倘若反汗,也无亲往之理。如遇事变,有兰珍在船,绝无妨害, 只管放心大家安睡,养息劳倦。路上千万严嘱一行人等,以后不可再 提当日所遇之事。随即起身作别。
舜民夫妻知不能留,好在相见不远,彼此俱都心照。船人、纤夫 等因受二女保全之恩,又带来大瓶伤药与众医治,感戴已极,早欲入 舱叩谢,因值大家谈话,未敢惊动,听说要走,纷纷赶来,罗拜在地。
小妹见不能拦阻,纵身一跃,“飞燕穿云”,一条白影已落到岸上。舜 民见她还在岸上立等开船,与虞妻、兰珍隔窗挥手,泪眼相看,忙命 拔锚起行。这时离天亮已不甚晚,斜月临江,波光云影,上下同清, 依然明如白昼。船人已把二女视若神圣,哪敢违背?船客又这般好法, 虽在伤累之余,一夜未睡,人人踊跃,力疾从事。不消片刻,船已悄 然离岸。长篙点水,惊动起万点空明,荡出波心,直往上流头驶去。
舜民等凭窗遥望,直到林树参差,人影依约隐现,越隔越小,望不见 小妹影子,方始落座。将来人所给银子与众下人平分,又进了些饮食。
斜月初堕,晨曦欲升。天色晦明之际,江面上水气上蒸,仿佛起 了一层薄雾。前途烟水迷茫中渐有孤帆涌现,两岸鸡鸣犬吠之声隐隐 相闻。一会儿天光大亮,日轮也溢出江心,其赤如火,焕彩腾辉,映 射出半天红霞,千里金波,晓景分外壮丽。众人一夜未睡,俱都累极, 无心留连景物。上人们都自就卧,余人也分班径去安歇。只剩一班纤 夫们,准备要在当日黄昏前后赶到兰溪,贪得重赏,虽然昨晚只打了 个盹儿,仍自前呼后唱,沿崖登栈,鱼贯挣扎前行,连打尖儿都是轮 流分班,购买饭团、麦饼之类揣在身上,随吃随走,不肯停歇。
逆水行舟,把两天的水程缩成一天,原非容易。舜民因有苏翁遗 嘱,务要当日赶到,虽曾命王升和船人商量,知是难事,并未勉强。
但是这类苦人虽为衣食所迫,常拿劳力去换富贵人的金钱,那感恩报 德之心,到了紧要关头,休说吃苦,连卖命都干,觉着这好心肠、不 作威福的老爷,毕生少见,越令他量力而行,越发踊跃从事。到了中 午,路程已差不多赶有一半,船老大见状也是高兴,算计到时总要天 黑,方觉美中不足,谁知天公凑趣,忽然转了顺风。船人俱都喜出望 外,忙把帆升起。纤夫们也都收了纤绳,分班上船歇息,余者跟着船 跑。舜民等还不知道,午后醒来,耳听风声呼呼,逆浪打船,拍拍乱 响,起坐外望,见船外青山田树似飞一般往后退去,知是顺风,好生 高兴。苇村也相次睡醒,唤下人进舱一问,船已过了张亭,相隔兰溪 只有三十多里水程,照此大顺风头,黄昏以前定可赶到无疑。洗漱更 衣之后,兰珍和虞妻也由后舱来会,说道 :“如照卦象,要是在戌初以 前赶到,连虚惊都可免了。”俱称天佑不置。
大家补用完午饭,谈了一会儿。天交酉初,船离兰溪仅有数里之遥, 兰珍便住后舱重新结束,暗藏应用器械,准备万一,外面仍罩上一件 寻常衣服,悄对舜民等说道 :“船到兰溪只管押运行李上岸,有人询问, 不可说出真姓,尤其不可过江投宿,既省明早渡江跋涉,又免生事。
船到如早,或可平安无事。上岸时我一人步行在后,万一中途有事发生, 各走各的,不可回顾。到了落宿之处,我隔些时候自会回转。先父仅 算出有警,事凭臆测,难以逆料。”又问舜民 :“江这边有什么戚友可 投之处无有?”舜民说出有一家姓周的远戚,是个寒儒,仅有几亩薄田, 日子甚苦,自己虽曾常年周济,却不愿去扰他,并且所居又是僻远村 落,饮食起居俱不方便。兰珍喜说 :“这家最妥!一夜工夫总可将就, 至多再坐上一晚好了。我们带有不少吃的东西,主人饮食都无须购买, 只消把船上的饭米匀些带去就好了。”舜民等自然惟言是从。下人们因 一到码头,要人和行李一同上岸,纷纷忙着捆东西,打行李卷,船人 也来相帮,人多手快,一会儿停当。舜民、苇村因此行多受风险劳碌, 除预定犒劳之外,给了很多酒钱。船人纤夫们皆大欢喜,俱都称谢不止。
舜民又命王升照兰珍所说,教了他们一套言语,以防有人打听。
到兰溪时,天才酉正,夕阳在山,黄昏将近。为求迅速,早命岸上随 走的纤夫先将轿子挑夫雇好,船到人便起身。到时,兰珍留神察看, 码头旁客货船停泊甚多,帆樯林立,炊烟四起。夜航船正在准备开行, 官船后还跟有两只大船,随同停泊,俱是些正经商客。岸上货物杂置, 卖零食糖果花生的担子沿江一字列开,此呼彼卖,与船人起货上下之 声嘈杂相应,人语喧哗,看不出一点异状。因苏翁占卜如神,终怀戒心, 仍照预定行事。舜民夫妇欲令王升和一女仆随行相伴,兰珍力说 :“无 须,最好似同行非同行的,随后单身走最好。” 舜民夫妇知不是客气的事,当下舜民夫妇、苇村连同女仆等坐轿 先行。王升等男仆押了行李挑子,随同往舜民远戚周于渭所居红蓼村 中走去。兰珍离众人丈许,尾随断后。兰溪、金华甚近,刘家又有庄 田别业在此,当夜赶到金华,或是往刘家投宿,均极方便。
这一改投,周家村居山凹之内,地既偏僻,相隔又远,要走两个 来时辰,才能赶到。
兰珍沿途留意,先还见有人家村落,几个山弯一拐,不是平原芜芜, 旷无人烟,便是山径纤仄,草树纵横,天色又黑了下来,月被山头挡住, 到处都是静荡荡暗沉沉的,景物甚是幽寂,暗忖 :如出什么事,应在 江边和刘家附近才对,看这情景,似乎不致有事发生。难道爹爹临死 占卜,神志不清,故尔毫不应验么?还有那小铁猴侯四叔曾答应永护 孤女,如影随形,直到婚后若干年,看出永无后患,方始他去,并还 托我有事,怎自爹爹死后,乘小妹他去,江母卧病,偷偷乘隙一祭外, 未露过面,适才码头上也不见他影子?此人不轻然诺,断无不来之理, 怎自己那样细心,会观察不出一点影子?经行之处乃是一条山冈,一 面是大片洼地,水草泥泽,沮洳杂列 ;一面是条阔涧,上下相隔,壁 立两三丈。冈路三尺宽窄不等,前途岔道四歧,中通夹谷,两崖矗列, 宛如门户,左行数步,即达涧边。右边是片旷野,杂草高逾人肩,矮 树森列,经秋尤茂,时有蛇兽之类潜伏其中,乡人视为畏途,平日多 绕道而行。当日王升因见时晚,又恃有侠女同行,百凡无虑,力催抄 捷径走。轿夫们见是官绅,不敢违抗。
兰珍脚步稍慢,相隔众人渐远,想着心思,猛一眼望到前面山形 甚是险恶,忽然心中一动,暗忖 :起岸码头人多热闹,自应在后尾随 观变,现来到这深山旷野之中,又这般月黑天阴,理应在前开路才对。
卦象虚惊,并没明指仇敌伏伺,自己落在后面,倘或有什么野兽冲出 伤人,骤不及防,如何是好?念头一转,忙越过行李挑子往前赶去。
因为路仄,轿和挑子鱼贯而行,拉开十多丈长一条。苇村的轿在 最前一乘,兰珍还未赶到,忽然最前乘轿夫一声惊呼,吓得往后倒退, 后肩没有留意,几将苇村跌出轿外。
兰珍原在留神戒备,料知有警,忙将腰中软鞭掣出,双足一垫, 一个孤鹤冲霄之势,由第三乘虞妻轿前,飞身纵起五六丈,连越两轿, 落到为首轿夫身前。
这时,众人已将火把灯笼点起,轿前头也插上火把,只见从对面 山谷中,狼奔豕突,飞也似跑来一只比牛不差仿佛的怪兽。暗影中望 去,生相与猪相似,周身漆黑,两只怪眼其大如拳,火也似红,两根 獠牙白森森掀出唇外,其行如风,相隔轿前已只有十来丈远近,晃眼 即至,兰珍知道这东西虽是头野猪,但它力猛绝伦,能敌虎豹,口中 獠牙利如刀锯,尺许粗细的竹木,被它性发时一咬一撅,立时就断, 尤其凶野异常,遇上仇敌,一一味横冲直撞,全不畏死,凭本领虽斗 得它过,无奈路仄人多,毫无退路,势非伤人不可。心中一发急,猛 生急智,忙喝 :“快将轿子靠右边放下,不要惊慌!”跟着,一手抡鞭, 一手拔下头乘轿杆上插的两支火把,纵身迎上前去,落地先大喝一声, 将火把朝前掷去。说时迟,那时快!那野猪全是饿极,从谷中见人奔来, 兰珍这微一寻思之际,跑离轿前已只数丈远近了。兰珍如不是手有火 把,喝这一声,纵不被它冲倒,后面的人也必受伤无疑。野猪跑得正 急,忽见人影、火光飞落,大喝一声,方一吃惊,兰珍手中一支火把 已自发出,手法又准,正打在猪眼上,跟着将身往左侧涧崖边上一闪。
那猪在当地屡伤人畜,横行多日,从未吃过半点亏,见有人阻路,势 才一收,便吃火打中,烧伤眼角,立时暴怒,凶野之性大发。躲火时 头本向左,一见仇人近在咫尺,如何肯容?张开血盆大口,狂吼一声, 把头一低,便横冲过去,准备将仇人穿胸挑起,得而甘心。那野猪这条 路近日原本跑惯,当时也是急怒攻心,拼命寻仇,竟忘了下面山崖绝涧。
兰珍胸有成竹,见它泼风也似撞来,只轻轻拔地往上一纵,便即 越身而过。那猪是个积年老物,颇为凶狡,一下撞空,望见涧底水影, 知道上当,身子拼命往后一坐,口里狺狺怪叫,想把势子收住。地下 沙石,被它利爪擦得嚓嚓直响,无奈去势太猛,心想退缩,身子仍自 朝前滑去。本就收不住势,兰珍更恐它去得不快,纵起时用足平生之力, 照准猪屁股上一个倒脚踹去,回手又加上一鞭。那猪前半截已自悬空, 后半身在冈边挂住,差一点没被翻腾回来,平空吃这一脚一鞭,如何 禁受,一声惨嗥,遥闻扑通一声,业已堕落涧底。
同行诸人本已惊慌万分,乱做一堆,起初,同行诸人都代兰珍捏 着一把冷汗。轿夫们哪知兰珍本领,放下轿挑,未及逃走,就这一两 句话的工夫,野猪已堕落深涧,涧水甚深,料无生理,当时把兰珍视 若天人,纷纷惊赞。正打算走,隐隐又听野猪嚎叫之声由谷中远远传 来,空谷传音,分外凄厉,听去似乎还不止一个。兰珍知此兽猛恶难 斗,适才全凭智取,谷中地理不熟,又在黑夜之间,如有几只同时来犯, 独保多人,实无把握回顾来路,只是一条二里来长的冈脊,两面涧沟, 别无途径可退,再者吼声已近,就退也来不及,心甚惊惶,深悔不该 择此地方。卦象虚惊,竟指的是野猪,并非是金贼党羽。本可避免的事, 转闹得阴错阳差,自行投到,径来应点。方自愁思,轿夫们因听王升 等家人称扬兰珍本领如何高大,区区野猪不值一斗等狂话,反倒放了 宽心。内中一个多嘴的挑夫,巴不得多歇一会儿,闻得猪吼,忙走近 前说道 :“又有一大两小三只野猪来了。”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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