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 - 瓦格纳事件

作者: 尼采22,560】字 目 录

—他使音乐患病了——

一个典型的颓废者,他在他堕落的趣味中觉得自己是不可缺少的,他用这种趣味占有一种更高的趣味,他善于把他的堕落表现为法则,表现为进步,表现为价值的实现。

人们却毫无抵抗。他的诱惑力大得惊人,他周围香烟缭绕,对他的误解被标榜为“福音”——受他诱惑的绝对不只是精神贫乏之辈!

我喜欢开一下窗子。空气!更多的空气!

在德,人们在瓦格纳问题上欺骗自己,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若不如此,那倒会使我感到奇怪了。德人替自己塑造了一个瓦格纳,以便对之顶礼膜拜。他们从来不是心理学家,他们得益于他们的误解。可是,在巴黎,人们在瓦格纳问题上也欺骗自己!那里的人几乎仅仅是心理学家,再不是别的!还有在圣彼得堡!那里的人能够领悟巴黎人也不能领悟的事物!瓦格纳想必与欧洲的整个颓废势力血缘何等相近,以致后者感觉不到他是个颓废者了!他属于后者:他是它的主角,它最伟大的名字……人们把他抬到天上,以此褒扬自己。——因为人们对他不作抵抗,这本身已是颓废的征象。本能衰弱了。人们被本应惧怕的东西吸引着,嗜好那将更快地置他们于死地的东西。——想要举个例子吗?只要考察一下贫血、痛风或糖尿病患者给自己制定的食谱

(regime)就可以了。素食者的定义:一种必须食用滋补食物的人。能够把有害视为有害,禁戒有害之物,这是青春和生命力的标志。有害之物吸引精疲力竭者;蔬菜吸引素食者。疾病本身可以是生命的一种刺激剂,但是一个人于这种刺激剂必须足够健康!——瓦格纳加剧精疲力竭!所以他吸引衰弱者和精疲力竭者。噢,昔日大师之所以有响尾蛇式的幸福,正因为他总是看到“童子”朝他走来!

我预先提出这个观点:瓦格纳的艺术是病态的。他带到舞台上的问题(纯属歇斯底里患者的问题),他的*挛的激情,他的过度亢奋的敏感,他那要求愈来愈刺激的佐料的趣味……

[续瓦格纳事件上一小节],被他美化为原则的他的反复无常,以及他的男女主人公的选择(他们被看作生理类型——一条病人肖像的画廊!):这一切描绘出一种病象,这是毫无疑问的。瓦格纳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①如今,也许没有什么比蜕化的普洛透斯②格更为人所熟悉了,至少没有什么比它更为人所精心研究了,它在这里蛹化为艺术和艺术家。我们的医生和生理学家可以在瓦格纳身上找到最有趣的、至少是十分完整的病例。既然没有什么比这种综合症、这种神经机制的迟暮和亢奋更为现代的了,那么,瓦格纳正是卓越的(par excel-lence)现代艺术家,现代的卡里奥斯特。③在他的艺术中,当今整个世界最必需的东西——精疲力竭者的三样主要刺激剂,即残忍、做作和清白无辜(痴呆),以最诱人的方式掺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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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句原文为法文。

②普洛透斯(proteus),希腊神话中变幻无常的海神。

③卡里奥斯特(cagliostro),十八世纪西西里的炼丹术士和骗子。

瓦格纳严重地败坏了音乐。他把音乐看作刺激疲惫神经的手段——因而他使音乐患病了。在那种振奋精疲力竭者、唤醒半死不活者的艺术中,他的贡献非同小可。他是催眠术大师,他能使公牛一样的壮汉躺倒。瓦格纳的成就——他的见之于神经从而见于女人的成就——使得整个沽名钓誉的音乐界成了他的神秘艺术的追随者。而且不只是沽名钓誉的音乐界,还有聪明乖巧的音乐界……如今只有病态的音乐能赚钱;

我们的大剧院靠瓦格纳过日子。

6

——我要让自己再乐一下子。我假设这样一种情形:瓦格纳的成就变得有血有肉,赋有形,它打扮成与人为善的音乐理论家,混迹于青年艺术家之中。在您看来,他在那里会如何现身说法?

我的朋友,他会说,让我们关起门来说几句知心话。制作坏音乐比制作好音乐容易。怎么,倘若除此之外,这还是更有益的呢?更有效果,更令人信服,更振奋人心,更靠得住的呢?更瓦格纳式的呢?……美只属于极少数人。①真糟糕!我们懂拉丁文,我们也许还懂我们的利益。美有美的难:我们知道这一点。那么,美又何为?何不宁要伟大、崇高、宏伟,宁要令群众激动的东西?——再说一遍:成为宏伟是比成为美更容易的;我们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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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句原文为拉丁文。

我们了解群众,我们了解剧院。坐在里面的最好的观众,那些德青年,头上长角的齐格弗里德和其他瓦格纳之徒,需要崇高、深刻和雄伟。我们尚能勉为其难。坐在里面的另一些观众,那些有教养的白痴,渺小的自负之辈,永恒的女,脑满肠肥的幸运儿,简言之,民众,也同样需要崇高、深刻和雄伟。这些人反正有同样的逻辑:“谁使我们躺倒,谁就是强大的;谁把我们举起来,谁就是神圣的;谁让我们忐忑不安。谁就是深刻的。”让我们下定决心,我们的音乐家先生们:我们要使他们躺倒,我们要举起他们,我们要让他们忐忑不安。我们尚能勉为其难。

说到使人忐忑不安,我们的“风格”概念在这里便获得了它的出发点。决不要思想!没有什么比一个思想更丢丑的了!而要思想之前的状态,尚未诞生的思想之冲动,未来思想之许诺,世界在上帝创造它之前乃是混沌的重复……混沌使人忐忑不安……

大师的语言所表达的是:无限,但没有旋律。

其次,说到使人躺倒,这已经是属于生理学范围内的事情了。让我们首先来研究一下乐器。其中的一些甚至还诉诸内脏(用亨德尔的话说,它们打开了大门),另一些施魔法于脊髓。旋律的彩在这里起决定作用,旋律本身却是无关紧要的。让我们在这方面精心制作!否则我们的劲儿往何使?让我们的音响中独具特,甚至臻于疯颠!倘若我们凭借音响来说教,人们便认为我们有智慧!让我们刺激神经,让我们狠狠敲打神经,让我们纵雷电——把人击倒在地……

但是,激情尤其能使人躺倒。——我们要好生懂得激情。没有比激情更廉价的东西了!一个人可以放弃对位法的全部美德,可以完全不学无术——他却总是能够有激情!美是难的,让我们留神美!……还有旋律!让我们诅咒,我的朋友,让我们诅咒,倘若它与我们的理想格格不入,让我们诅咒旋律!没有比优美的旋律更危险的东西了!没有比它是确定无疑地败坏趣味的东西了!我的朋友,如果人们又重新喜欢上优美的旋律,我们就输了!

定理:旋律是非道德的。证明:帕莱斯特里那。应用:《帕西法尔》。缺乏旋律本身就是神圣的……

而这便是激情的定义。或者说,激情是丑在等音①上走钢丝。——我的朋友,我们要敢于成为丑的!让我们勇敢地搅动我们面前最令人厌恶的和声的泥浆!不要珍惜我们的双手!如此我们才能成为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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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等音,同音高但音名不同,如升c升降d。

最后一个忠告!它也许概括了一切。——让我们做理想主义者!——这即使不是最聪明的,也毕竟是我们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要提高别人,自己必须是崇高的。让我们漫步云端,让我们渴慕无限,让我们在自己周围布满伟大的象征!嗡嗡!咚咚!——没有更好的忠告了。“崇高的怀”是我们的论据,“优美的情感”是我们的辩护人。美德公正地反对对位法。“倘若他自己不是善人,他又如何改善我们呢?”人类一贯如此推论。让我们这样来改善人类!——人们因此成为善人(人们甚至因此成为“经典作家”——席勒成了“经典作家”)”对于低级感官刺激、对于所谓美的追求使意大利人神经衰弱了,让我们坚持做德人!甚至莫扎特对音乐的态度——瓦格纳为了安慰我们而向我们揭露!——也根本是轻浮的……我们绝对不要用音乐来“疗养”,来“娱乐”,来“享受”。我们绝对不要享受!——倘若人们对艺术作享乐主义理解,我们就输了……这是最恶劣的十八世纪……顺便说说,在这里没有什么比一顿抱怨更可取的了,口诛笔伐①,这是面的。——让我们选择这样的时刻,它便于暗中窥视,公开叹息,基督教式的叹息,使人得以共睹伟大的基督教的同情。“人类堕落了,谁能拯救他?什么能拯救他?”——我们不要回答。我们要谨慎。我们要克制我们那想要创立宗教的野心。但是没有人能够怀疑,我们在拯救他,唯有我们的音乐在拯救……(见瓦格纳的论文《宗教与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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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

[续瓦格纳事件上一小节]拉丁文。

②指《强力意志》,尼采生前未完成此书,一说他本人最后放弃了此书的写作计划。现在流传的《强力意志》一书由他编纂而成,书中无《艺术生理学》一章。该章事实上并未写出,只留下了提纲。

7

够了!够了!我恐怕人们从我逗乐的描绘中仍将过于清楚地看出险恶的真相——艺术堕落的形象,以及艺术家堕落的形象。后者即一种格的堕落,它或许可以用下述公式作权宜的表述:音乐家现在变成了戏子,他的艺术愈来愈作为一种说谎的才能展现开来。我将有一个机会(在我的主要著作②的一章中,该章标题为《艺术生理学》)更详细地指出,艺术向演戏的这种总转化如何肯定是生理退化的一种表现(更确切地说,是歇斯底里症的一种形式),而瓦格纳所开创的艺术则是一种个别的腐败和衰弱,例如,其外观的激动不安迫使其时时变换姿态。谁在瓦格纳身上仅仅看到畸形、任和火爆脾气,仅仅看到偶然,谁就是对他一无所知。他并不是一个“有缺陷的”、“遇险的”、“矛盾的”天才,如同人们似乎说过的那样。瓦格纳是某种完成了的东西,是一个典型的颓废者,他身上没有任何“自由意志”,却有着必然的一切特征。如果说瓦格纳身上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那就是一种首尾一贯,靠了它,一种生理疾患一步步依次顺理成章地演变为实践和程序,演变为原则的革新,演变为趣味的危机。

我这一回仅限于风格问题。——各种文学颓废的标志是什么?就是生命不复于整之中。词不可一世,离了句子,句子扩张而遮蔽了段落的意义,段落又以牺牲整为代价而获得生命——于是整不再成其为整。然而,这是每种颓废风格的象征,永远是原子的混乱无序,意志的涣散,用道德的语汇说,便是“个的自由”,扩展为一种政治理论,便是“一切人的平等权利”。生命、同等的活力、生命的蓬勃兴旺被压缩在最小的单位中,生命剩下可怜的零头。比比皆是瘫痪、艰难、僵硬或者敌对和混乱:上升到愈高的组织形式,二者就愈是触目惊心。整根本不复存在,它被人为地堆积和累计起来,成了一种人工制品。

在瓦格纳那里,首当其冲的是一种幻觉,不是声音的幻觉,而是表情姿势的幻觉。为了后者,他才去寻找音调符号。倘若人们想要佩服他,就不妨看看他在这方面的工作情景:他如何分析和归纳,如何使这些符号生动,完成,变得一目了然。但是,他在这上面耗尽了力气,没有余力再做别的了。他的“展开”方式,他竭力把互不相干的东西串在一起的尝试,是何等可怜,何等狼狈,何等外行!他在这方面的艺术手法令人想起龚古尔兄弟①他们与瓦格纳的风格一向接近,这般困境着实让人怜悯。瓦格纳把他在创造有机形态方面的无能化妆为一种原则,在我们确认他根本不可能有风格的地方,他确立起一种“戏剧风格”,这倒很符合瓦格纳毕生坚持的那种大胆习:他在缺乏能力的地方建立起原则(在这方面,顺便说说,老康德就完全不同,他爱好另一种大胆:凡属他缺乏一种原则的地方,他就为之设立人的一种“能力”……)。再说一遍,瓦格纳的可叹可爱之仅仅在于发明细微末节,编造琐碎详情——人们完全有权支持他,宣布他在这方面是一级大师,是现代音乐中最伟大的工笔画家。他在微小空间里凝聚了无限的柔情和深义。他擅长彩、若明若暗、灯光渐渐熄灭的神秘,这种华丽风格是如此弱,一个人领略之后便会觉得几乎其他一切音乐家都过于强壮了。——如果人们愿意相信我,就不要从今日瓦格纳取悦于他们的东西中提取瓦格纳的最高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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