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命都是捡来的了,别的还有什么牺牲。请你从今天起,就把接待室里我的相片除下。你让姓王的先写了领人的呈子来,我在上面先画了押,画了押以后,我再发那一封信。这样一来,裁决不能反悔。再说,我要感谢落霞救命的大恩,我决不能让她知道姓江的原是想领我。万一你还不放心,等我出了院,你再放落霞走,我有飞天的本事,我能不讲公理,还能不怕法律吗?”
玉如越说越激昂,把那一双明明亮的眼,瞪着望了窗外的天,脸上的血晕,一直涨着红到耳朵边去。牛太太见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真也无眼可挑了。便道:“好!你既然有这一番义气,我也不妨助你成功,一言为定,就照着你这种步法去办。”玉如和牛太太一鞠躬,算是多谢她栽培的盛德,然后自回房来。
落霞正横躺在炕上,手里拔了一根炕席上的芦片,右手拿着,在左手心里乱画。一见玉如进来,笑道:“下午不要我上工厂,一点事没有,闷得厉害。这样下去,我真会闷出病来。”玉如顿了一顿,笑道:“恭喜你,贺喜你,你有了出头之日了。”落霞道:“你是说我可以升做一个班长吗?”玉如道:“若是这样一件事,可以恭喜我自己,我做了班长两年了。我这能算出头之日吗?”落霞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喜的事吗?”玉如道:“你把那芦席多掀起一点来,你就可以知道什么是出头之日这一句话了。”
落霞听她这样说,果然将席子拖起,只见有一张相片,仰着放在那里,拿起来一看,正是念念不忘的江秋鹜,不觉呀了一声,拿在手上。连忙坐起来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这张相片,怎么会落到姐姐手里来了?”玉如道:“我也不知道谁送到留养院来的。是前两天我在一个女办事员屋子里看到的,而且还知道了他的住址。我把这相片拿来了,我就出了事,来不及说。你想,你一通知他,说在这里面受苦,他有个不来探望你的吗?见面之后,你想这下文是什么?也用不着说了。”说时,对了落霞眉毛一扬,微微一笑。
落霞手上拿了相片,不住地看着,摇了头笑道:“哪有这事,你不要是拿我开玩笑的吧?”玉如道:“这是什么事,我可以随便拿你开玩笑吗?这相片是我在办事员那里偷着拿来的,你可不要去问人,说出来了,这事非大非小。”
落霞见她说着话时,脸色沉沉地,决不是无故开玩笑,便道:“果然有这样巧的事,真有些奇怪了,但不知道这一封信,要怎样写着寄出去。而且我生平没有写过信,叫我写这个,我可弄不来,何况还是要秘密的呢?”玉如道:“这事你不必管,完全交给我办得了。我不但替你写,我还要包你寄出去。”
落霞拿着相片在手里看看,又望着玉如出了一会子神,笑道:“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事不能那样巧。”说着,又微笑地摇头。玉如道:“这就算巧,天下比这巧上十倍的事还多着呢。妹妹,漫说你救了我的命,我正恨着没法感谢你,就是在平常的时候,我们像自己骨肉一般,我哪里又能够和你开这大的玩笑。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你要我说出所以然来,我也是很困难的。好在你不久就可以看见江先生了,到了那个时候,你细细地向他一盘问,有什么原因,他自然会说出来了。你不必问我,总而言之,是千真万真的事,并不是和你开玩笑。”
落霞见追问不出什么缘故,也只得就算了。当时拿了相片在手上,看了又看,心里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这就只觉空气是很舒爽的,心里空洞无物,精神是很振作的。所见所闻,都不是往常那样苦闷无聊的情形了。再看玉如时,却恰恰和自己站在反面的地方,两道眉毛,深深地皱起。坐在屋子里,两手相抱,低了头,老是无缘无故地长吁了一口气。待要人家一注意看她时,她又马上笑起来。分明是勉强装出这个样子,要遮盖她那愁容。
落霞知道她为人是很沉默的,最近虽和牛太太闹过一场,那实在是出于不得已。落霞再忍不住不问她了。便道:“姐姐,我看你这两日苦闷极了,大概也为的是那个姓江的。”玉如猛然一惊道:“哪个姓江的?”落霞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占你什么便宜。我是听见说,院长和你做媒,介绍了一个姓江的了。”玉如笑道:“你只管自己心里有个姓扛的,无论什么人,都成了姓江的了。他们给我找的是一个姓姜子牙的姜,可不姓三点水,的江呀。”
落霞笑道:“姓姜姓江字音倒很是相近,我听错了,这也很平常。你对于这婚姻,不大愿意吧?你前天和牛太太闹脾气的事,大家都不肯说出来,究竟是不是为了这件事?”玉如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已经依了牛太太,什么事也不成问题了。关于这件事,你不必问,将来你自然会原原本本,一齐知道。你现在多问了,倒让我心里难过。”
落霞见她说话,脸上抱着那烦闷的样子,只好不问。不过上次和牛太太冲突,几个办事员口里,露出一些口风来,已经证明是为了婚姻问题,在自己婚姻正有美满希望的时候,眼见玉如抱着无限的委屈,心里实在替她难受。
这样过了两天,一个上午,邓看守来对玉如说:“堂监请你去说话。”玉如一听这句话,颜色似乎就一变,于是同着邓看守走出来。邓看守在路上道:“姑娘,王家那头亲事,你答应了吗?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你一小姑娘,怎样拗得牛太太过去。你早答应了,免得吃这一趟苦,又少生几日的气。”玉如道:“人哪有前后眼呢?你不想我也是没法吗?”邓看守道:“王家的呈子上来了,好歹就看你最后几句话了。”玉如并不理会邓看守的话,默然地随后跟着。
到了办公室,牛太太满脸都是笑,就对玉如笑道:“我总算照你的话办了,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没有?”那邓看守料得她们还有什么私人交涉,一到办公室门口,就退后了。玉如一回头,见没有人,才冷笑道:“倒是牛太太依了我,这真难为了你了。”牛太太望了她一下,一想在这紧要关头,就忍受她一句话,不和她计较了。因在公事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呈子,展了开来,放在桌子上,又打开墨盒,抽了一支笔,将墨汁蘸得饱满,放在笔架上。因指着对玉如道:“终身大事,你自己签字吧。”
玉如走上前一看,那张呈子,倒展开了,顺着向了自己,字写得大而清楚,写着是:“立领呈人王福才,江苏上海人,今愿领留养院女生冯玉如为妻。曾经当面接洽,彼此同意。领娶之后,不得有虐待欺骗等事,另具有本人相片一张及铺保存案,即请予以批准,俾便早日迎娶,实为德便。谨呈院长。计开领娶人王福才,年二十七岁,江苏上海人,业成衣,现居折枝胡同一号。女生冯玉如,直隶天津人,年十八岁。”在前面人名字下面,盖了一颗小小的红图章,不用说,那是领娶女生的,表示同意的证据。后面一行人名字之下,有一方空白。那正是等着人去加盖图章的了。
玉如看了这些字,只觉字字锥心,站在桌子边,晃荡了几下,几乎要倒下来,连忙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牛太太指着那一行字道:“你就在这里画押。”说着,便将笔拿着,交给玉如手里。玉如又把那张呈子,看了一遍,微笑道:“这上面写着我们当面接洽过了,但是我们哪里当过面呢?”牛太太笑道:“公事上总要这样写,反正是相片上的人就是了。”说着,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四寸半身相片,放在桌上。这正是和上次拿来,所看见的一样。
玉如还不曾做声,牛太太又笑道:“你这孩子虽然是机灵,但是我牛太太也不弱,我正要试试你的心眼儿怎么样?果然你说到了这一着子。好吧,我让你瞧瞧这人。”于是一按电铃,把一个听差叫了进来,吩咐把那个小王司务叫进来。听差答应一声,去传进来一个小伙子。隔着玻璃窗,玉如就看到他笑嘻嘻的目光向里射。乃至走了进来,见他身穿一件绿绸的长衫,用熨斗烫得一点痕迹没有。头发梳得油淋淋地,一把向后,苍蝇也可以滑着跌下来。脸上的雪花膏,擦得雪白,老远地就闻到那一阵香气。
他手上拿了一顶新草帽子,和牛太太一鞠躬,然后笑着和玉如点点头道:“我就是王福才。”说着话,露出两粒金牙齿来。接着用手一扶眼镜,露出手指上一只翡翠戒指。牛太太笑道:“你看怎么样?不像手艺人吧?”说着,一回头对王福才道:“这岂不胜是一个女学生?我是给你的面子,并不用你在接待室里,那样受盘问。”王福才笑着,连说是是。那一只眼睛,就不住地射到玉如身上。
玉如红了脸,手扶了桌子,只管低了头,并不看他一下。牛太太对玉如道:“人,你也看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玉如见姓王的在当面,很不愿多说话,拿起笔来,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了一个“十”字,将笔一丢,抽身就走。走出门来,还听到牛太太笑道:“无论姑娘怎样文明,提到婚姻上面,那总有些害臊的。”
玉如一直向屋子里跑,跑到屋子里时,恰好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拉过一卷衣服,当了枕头,自己脸枕在衣服卷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一阵伤心,就泪如泉涌,把衣服卷哭湿了一大片。先还不过是流泪而已,哭得久了,情不自禁地,更呜呜咽咽,放出声音来。有两个姊妹们听着消息,知道她已承认了出嫁,而且还听说男子是个绿衣少年,以为她应该欢喜。现在听到她屋里有哭声,无人不奇怪地。正是:
伤心能说悲犹可,肠断伤心当喜欢。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