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有点软化了。于是背转身去,掏出一打钞票,伸着到王福才面前,低了声道:“这有一百块钱上下。我们马上搬到会馆里去住,足够过半年的,难道这半年之内,你就想不到一点办法吗?无论如何,你不能泄气。”王福才低声问道:“这究竟是多少?”玉如道:“一百块钱,不差什么。”王福才两只眼睛,注视着玉如手上,果然不会差什么,于是取下嘴里的烟卷,向地上一抛,一顿脚道:“好!我们走。”
他赶着将东西提到院子里去,望着他父亲道:“我不带什么走,换洗衣服,和随身应用的东西,不能不带着。”王裁缝见他真要走,觉得白养儿子一场,一顿脚道:“你快滚,不要废话。”高氏在屋子里看到,究竟有点舍不得,便跑出来,指着王福才骂道:“你这个逆子,你只顾要出一口气,你不想你搬出去以后,不会饿死吗?”高氏用这种反面话来挽留他儿子,正是加增王福才一层刺激,答道:“你就料我不能混到饭吃吗?我混不到饭吃,饿死也是应该,你就不要来管我。”接着便在屋子里喊道:“你快出来呀!”
玉如见此种局面已成,心中倒是着实痛快,便走了出来,先对王裁缝道:“不许我和他运动,我若不跟了他走,犯着很大的嫌疑。我现在跟了他走,让我慢慢地来劝他吧。”这一句话,高氏听了,倒是极为中意,向玉如招了一招手,要她到屋子里去,轻轻地道:“还是你明白事情,不要像这个蛮牛一样。他要搬出去,就让他出去过两天,让他尝尝辣味,我再叫伙计把他拉回来吧。”玉如道:“当然,顶多三天,也就可以回来的。若是陆家来问,你就说我病了得了。”高氏大喜,一面故意高声道:“要走,你就走,我这里不少你这两个人。”
玉如也不再说什么,走出来,和王福才提了东西,一路走出大门来。王福才道:“我想定了,我们决计上会馆,会馆里空房子还很多,由着我们怎样住的。”玉如道:“这种大事,我听凭你,并没有什么主张。”王福才道:“钱呢?这个你也……”玉如将衣襟一拍道:“我放在身上。”王福才听说钱的事,没有变卦,心里放下一块石头,马上叫了两辆人力车,一直向他们的县会馆来。
会馆里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不见得穷似家里,因之也只拿出一些钱来,随便添置些应用东西,也就草草成家了。这一下子,是玉如最觉得痛快不过,首先把公婆一种压迫的力量躲开了。
在会馆里布置了一天之后,诸事都妥了,玉如就对王福才道:“现在我们既然争气搬出来了,就当作一番事业给人家看,我打算接一些女红来做,你也可以找一家铺子去上工。据你父母说,你的手艺不错,只要肯努力,糊口总是办得到的。”王福才道:“我上工很容易,你说找女红来做,哪里有这个路子?”玉如想了一想道:“我有个同院的姊妹,嫁了一个刺绣公司的经理,我若是找着了她,我就可以得着许多手红来做了。”王福才道:“你这姊妹姓什么?”玉如道:“她嫁的这人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到留养院去打听一下,自然就会打听出来的。”王福才道:“若是我的工钱定得多,我想你就不出去找女红也罢。”玉如笑道:“我明白了。你以为我出去找工作,又会有什么毛病,是吗?告诉你说,以前的事,那是你们家里逼我干的,不是我愿意如此。你想,连一个督军的大少爷,我都看不起,哪里会去找一个平常的人?你不要我出去,我就不出去,落得把家里的事,让你一个人担负。”
王福才一听她这话,心里倒吓了一跳,莫不要她把这一百块钱,都把守紧了不给我,那可糟了。便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以为搬出来了,大大小小的事,少不得都要你一个人去管,再要添做女红,你就太忙了。”玉如微笑道:“你倒心事好,怕忙坏了我。但是到了这种情形之下,不忙一点怎么办呢?你实在用不着多心,把我们的骨头拿来称上一称,大概我的骨头,不会比你轻。”
王福才觉得她这种话,都有事实来证明,实在也无可否认,便笑道:“这几天我也让你挖苦得够了。现在我总算能争气,你还有什么看不过去的吗?”玉如道:“这样就好,只要你争气争到底就是了。”王福才也想着有点过于多疑,像玉如这种人,能说能行,还有什么比不过自己。若是别个女子,上遍人家的当,回来还不肯说呢。如此他把过去的事来作证,绝对相信他夫人是个贤妻,决不会有外遇,自这天起,自己出去找工作,同时,也让玉如出去找刺绣的工作。
这天下午,玉如努力她的新生命,等到王福才出去之后,也来找刺绣公司的经理。但是玉如心目中的刺绣公司,并不是怎样一个饶有资本、规模宏大的所在,不过是一个中学校教员的小家庭罢了。而所谓嫁刺绣公司经理的姊妹,便也是落霞。她到了落霞家里,恰是秋鹜上课去了,落霞一人在家,闷得厉害,拿了一叠纸,伏在临窗的一张桌上习字消遣。偶然一抬头,看见了玉如,连忙放了笔迎将出来,笑道:“这样子,我们的话,你是容纳了,快进来坐吧。”
玉如走进了屋来,见临窗的桌子,干干净净,铺了花漆布,笔砚陈设得整整齐齐地,左边一瓶花,右边一杯清茶,真个像一个用功的样子,笑道:“好哇!你这样地自在,让我看到,真要羡慕死了。”落霞道:“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所认识的字,当我的老师还有余,我又当怎样去羡慕你呢?”玉如叹了一口气道:“话不是那样说,像我这种人,漫说认得几个字,就是当了女才子又怎么样?”说着话,坐在落霞原坐的地方,就翻着落霞临的字帖,看了一看。
落霞要忙着沏茶待客,已经走了,玉如一人坐在这里,闲着无聊,顺手提起笔来,就拿了桌上的空白纸,写起字来。因见帖上有如花两个字,就写了一句:“可怜妾命如花薄。”只写完了这七个字,落霞便来了。顺手将这张字放在帖里,将帖一夹,关在里面。落霞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这里写了字,笑道:“我叫老妈子买东西去了,我要款待你,就不能陪你坐。”玉如道:“我以后也许要不断地来,你何必还这样客气,你太客气,不是断着我,不好意思来吗?”但是落霞究不肯十分简慢,赶紧把桌子上笔墨,一阵卷着送走,然后用两个玻璃碟子。装了糖果和瓜子,摆在那里。玉如站起身来道:“你还是这样客气,我真不好来搅乱你了。”
落霞执着玉如的手,一同坐在沙发上,便把这两天的事问了个详细。摇着头笑道:“你真了不得,居然把这事办通了。我和秋鹜讨论你的事,讨论了两天之久,总是替你发愁,不知道你要怎样应付这个环境才好。不料你居然杀开一条血路,自建小家庭了。”玉如道:“我这还算家庭啦,逃荒罢了。你说和江先生讨论过这事,他怎样说?对我的态度怎样?”落霞道:“他也不过可惜你而已。”
玉如心里一动,靠了沙发坐住,许久无言。然后点点头道:“他本来是个极热心的人,这样的人,现在不可多得。”落霞想着,他并没有帮什么忙,不过劝她不要逃走罢了,这样一句话,不见得热心,更不见得就是难得的人。因笑道:“这是你的客气话……”看玉如时,见她望着落霞孤鹜齐飞的那对喜联,只是出了神,说的话,她并没有听见,因之就不说,看她如何。她忽然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落霞料着她是问秋鹜,便道:“若是一下课就回来的话,这时候,他应该回来了。但是他若有别的事,那就说不定。不过他常说怕我一人在家里寂寞,若没有极要紧的事,他总要赶着回来的。”玉如点着头,微笑了一笑。落霞道:“你们的王先生呢?”玉如冷笑了一声,接着又摇摇头,叹了一口长气。
落霞见她叹气,这话就不好问了,也是默然。在这寂寞之间,恰有一阵皮鞋踏石板声,由远而近,立刻振起了玉如的精神,突然问道:“这是江先生回来了吧?”落霞笑道:“大概是他。你且别做声,他忽然看见你,一定要惊异一下子的,据他说,你以后是不容易来的呢。”玉如果然如她所说,就不做声,秋鹜一脚踏进屋子,忽然哎呀了一声,接着道:“冯大姐今天来了。”玉如听他的口音,又看他突然站住注视着,真有一番惊异之意,也就起身道:“江先生才下课吗?大概猜不到我今天来吧?以后我得着自由了,可以常来领教了。”于是就把这几日的情形说了一说。秋鹜道:“这果然可喜,一个人要创造一番世界出来,第一是要打破束缚身体和心灵的环境。”说着,就问玉如能不能多坐一会儿,若是可以多坐一会儿,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去。玉如道:“吃饭不必,我们也用不着客气。”
秋鹜觉得自已这话,或者问得冒失一点,不好再说什么,就远远地在对面坐下。落霞道:“人家现在要管家了,哪里能够在外面久坐。”玉如笑道:“多坐一会儿,倒不要紧,只要赶得上回家做饭就行了。我正有许多事要在江先生面前讨教呢。”秋鹜道:“讨教二字不敢当,若是有什么事和我讨论,我很欢迎的。”玉如且不理会秋鹜说话之时的态度,先向落霞瞟了一眼,见她态度很自然,就对她道:“有些事情,我也得讨教你。”落霞笑道:“那是笑话了,别把话倒转来说吧。”
玉如见落霞始终是实心实意的,闲谈着,就不住地把许多事来和秋鹜请教,有以后谋生活的事,也有书本子上不能懂的事,秋鹜都一一答复了。二人谈得趣味出来,也就不知道天色快黑。落霞在一边插嘴道:“大家谈得很高兴,姐姐,你就不必忙着回去做饭了,就在我这里吃饭吧。”有了这一句话,把玉如提醒,才匆匆地告辞回去。秋鹜对于玉如这种人,虽觉得可惜,然而因为有以前那一段故事,却不敢十分露骨表示,一来怕自己夫人不高兴,二来也怕玉如要避嫌,所以也不说什么。
到了晚上,落霞身体有些乏,先睡觉了,秋鹜便坐在灯下看书,陪着夫人。看了几页书,想起有两封朋友的信,要回复人家,便将旁边桌上的笔砚,都移到电灯下的桌子上来。又看到习字帖里,夹了有几张信笺。就轻轻地抽了出来,以作写信之用。及至抽出来看时,浮面一张,已经写了七个行书字,乃是“可怜妾命如花薄”。这笔迹并不是落霞的,她也决写不出如此的字句,便向床上问道:“这张字——”第二个感觉跟着来,以为不问也罢。看看落霞,脸侧睡在枕上,眼睛闭着,微微地有点呼声,已是睡着了。于是拿了这张字,在灯下把玩了许久,心想,这是玉如写的无疑,她为什么留下这七个字呢?想了一想,也猜不出所以然,或者也是无意出之。提起笔来,不觉在后面批了两行小注,乃是“我敬其人,我爱其人,我惜其人,我怜其人”。写完,自己笑了一笑,觉得这种批语,近于无聊。随手依旧夹在字帖里,便来写信,这张字的事,自然置之一边了。
到了次日下午,在学校里上完了课,因为有点别的事,直到傍晚七点钟才回家。一进门,落霞便告诉他,玉如今天又来了,她写了两张字留在这里,请你看看,照她的笔路,要学哪种字,请你告诉她。秋鹜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心里一跳。一看桌上摆了那本字帖,夹的信笺,却不知所在了。正是:
情如柳絮沉还起,不堕泥时易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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