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已来得近了。
那三个人好不古怪,身上穿的是连身罩足的大布袍,那布袍极为肥大,根本像是一个布套子。
那三个布套子上面竟然全是血红的颜色,闪烁着无比凶气,自己只觉心中一阵不舒服,登时哭出声来。
“喂,你可是想逃走么?”
他的目光直射着大哥,大哥站在父親的右前方,这时微微一笑说道:“你看我像是这种人么?”
那红衣人嘿嘿一笑说道:“如此咱们不敢劳你大驾,特地赶来此地,与你算清这笔帐,也省得你的足程。”
大哥哼了一声说:“咱们约定在什么地方,就当在什么地方,何必又临时变动?”
那红袍人嘿嘿一笑,却是不答,大哥想了一想,开口说道:
“我与你们说话,也没有意思,你去叫那姓刘的来。”
那红袍人笑了一笑道:“他就会来的!”
他虽是对大哥说话,但是双目射出的寒光却不断在父親和自己的身上。
大哥的而色突然变动了,他上前了一步说道,“姓刘的这是什么意思?”
那三个红袍人—齐微微冷笑道:“咱们奉命要留下你和你的家人。”
大哥的脸孔登时胀红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突然间身形急拔而起,平空地竟然跳起一个房屋那么高,在空中四下张望,我只觉有趣之至,登时便停止哭声了。
大哥的身形落在地上,焦急之色形之于面,他缓缓将背上的包袱打开了,取出一柄长刀来。那几个红袍人冷冷地望着大哥,大哥身形向前一步,斗然之间满处都是寒光,那三个红袍人站在不及—丈之处,但那鲜红之色被寒光所遮,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寒光一闪而灭,只见那三个红袍人已然在地上动也不动了,大哥手抱长刀,站在三尺之外,呼地收回刀势,转身急道:“父親,那姓刘的好狠的手段,居然探得咱们的情形,马上正点子到来,目的在迫害父親及小弟,孩儿这就冲向南方,将他们引开,不过父親你赶快带小弟走吧!”
父親点了点头,大哥又弯下身来,在那包袱之中翻动了—会,拿出一个长形的布包,那布包乃是用白色厚布层层缠绕,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大哥将那布包递给父親,道:“快走。”
父親手捧着那布包,忽然仰天悲叹了一声,转身便带我走开,大哥站在那里望着父親和我,好一会才转身向南方疾奔而去。
中间,中间这一段是空白。
大哥又离开了,我忍不住失声大喊,但只觉语声尚未发出便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在师父的家中了。
父親再也看不见了,我问师父,师父板着脸不答,如此十数次,我再也不问了,只因再问也是白费口舌而已。
师父开始教我内功,我开始领悟到学习的意义,师父从来很少与我说话,我也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十多年过去了,当我懂解人事时,我便开始怀疑师父对我到底有何感情,我对师父到底存了什么心意。
一直到十八岁那一年,师父教我“一指禅功”时,我才发现师父对我的爱是何等深厚。
那一年,我在运气冲入右臂时,始终冲不入中指指道之中,有一天,我勉力提气,那真气集中不纯,分散冲入五个指道之中,登时整个手臂完全瘫痪,我虽痛苦至昏晕的边缘,但却始终不愿向师父说,一个人坐在大石山背后,昏昏然不知所措。
忽然,师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自身后踱了出来说道:“孩子,我在你身后已整整一天了。”
我只觉一股柔和,绝大的力道冲入体内,自己那一股分散的气流登时被它吸引住,但觉全身一轻,真气倒贯,纳入正道,瞬即昏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师父在床边盘膝而坐,面上充满了疲倦之色,我心中暗暗吃惊,慢慢试着略一运气,斗然一股真气猛冲而上,大得意料不到。立刻过三关,去肩井,腕胛而入指道之中。
我忍不住大呼出声,霎时意识到原来是师父在我昏睡之际用全身真力打入体内,是以他现在衰弱如此。
登时我脑中只想到师父十多年来的诸般好处,这时师父缓缓睁开双目,与我的目光相对,只觉得原来这十多年来,两人的心早已结在一起!
师父当夜说的话特别多,他感慨当今武林的局势,于是我问到师父的功力在天下是何等水准。
师父非常仔细地考虑了—刻,然后缓缓答道:“武林之中,仍首推灰衣狼骨。”
那狼骨先生唐泉的功夫,已有陆地神仙之能,但灰衣犹排名其上,可惜灰衣究为何人,迄今无人得知。
其余诸家,长白郭以昂,西南血魔,都是雄霸天下的一方宗主,据说功力深厚之至,不过都未有绝对性的估计方法,只有一人,师父和他交过手,心知他的功力绝不在以上数人之下,至少可列为同一流的人物。
我看见师父的面上露出光辉,便知他对这一战迄今仍然毫未淡忘,便追问他是谁。师父说出枯叶禅师的名字,我便再问这一战是谁胜谁负,师父淡淡地说:
“他在三百招上发出全身功力,那枯叶禅师的威力,我才算是领教过了,我始终未发出最后一招。”
我只听得心神俱醉,忍不住呼道:“师父,您占了上风?”
师父淡然说道:“他发出枯叶禅功,见我正在五丈之外,并未受创,他便合什为礼,一言不发地走了,我这才感到心脉血脉等有些不畅,细细调息了一阵,才恢复过来。”
我只听得心惊不已,又开口说道:“师父还有最后一功未施,那是什么功夫?”
“一指禅功!”
我吃了一惊,师父的声调逐渐高昂起来,他缓缓地说道:“以你目下功力,如是全力发出,对方就是狼骨灰衣之流,也未必有还手之力!”
师父的话说得斩铁截钉,我只觉震惊之感再难自已,师父缓缓又接说道:“孩子,你不知道,你有多么高的天分,十多年来,在武学一道上,你—样样吸收得不露痕迹,真是好比有天生俱来的本能,仅你的内力造诣,能达到修练一指禅功的境界,你可知这起码要有三五十年功力浸婬,绝不能作如此想么?”我只听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我要离开师父的那一天.实在说是师父叫我离开的,他对我只说了一句话:
“孩子,你的身世与为师说起来有缘,我知你有许多疑问之处,但我却不能告诉你,当你第二次回来时,如若你还是不知,到那时我会告知你一切。”
师父说话的神情,我便知再问也是无用,便又是如此糊里糊涂地离开师父。
临走的那一天,师父将一个白布交给我,我隐约仍能记得便是那年大哥临走时交给父親的那一个布包,望着那个布包,里面是什么,仍然不得而知,布包依旧,大哥父親却是不见踪影,望着那个布包,我内心都酸了,眼泪忍不住滴滴淌出来。
这个布包一直背在我的背上,原来布包内的东西是一柄金刀,一连串的事变,都似乎与这柄金刀有密切之关连,可惜我保有此物,却不明究竟,若是知道了这个究竟,说不定大哥的讯息尚有可探之处!唉!师父叫我第—步就是去找大哥,大哥是生是死,我真不敢确定,所有的线索,只知那一年是与一个姓刘的有关,而那姓刘的手下,穿着血红古怪的衣袍,要想凭这一点线索,去找寻大哥,的确是太过渺茫。
尤其是才入江湖,便一连串遇着些事物,处处与那金蛇帮有关,尤其那金蛇帮主说出那杜任左姓名,这一件事总算乱撞乱碰有了些微头绪!
最巧的是,出道不久,便逢狼骨先生,他的功力委实惊世骇俗,我在他连环掌风下竟无还手之力,最后拼命发出“一指弹力”果然强压唐泉,也吃了小亏!
然后,然后又碰上了江南“长钩手”于公子,但竟是出自枯叶禅师之门,这一点委实惊人之极,只可惜师父仅仅提及那枯叶禅师之事,却未详言此人来历为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
不过由他徒儿于公子看来,枯叶禅师的造诣断然不浅,想到于公子,便想到今日的约会,登时从沉思之中又回复了现实。
庙门之外雨声仍然渐沥着不停,杜天林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今日这一趟八成是白跑了的。
那庙室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由于年代久远无人照拂,是以空屋在中透着一股腐坏的味道。
这一种腐坏的味道,令人生有一种不快的感览,杜天林待久了,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于是想站起身来,四下走动走动。
他身形才一站起,斗然一阵足步声自庙外隐隐传来,从那足步声可听出,来的是两个人。
杜天林心中吃了一惊,暗暗忖道:“不知什么人,在这等雨夜仍然来到此荒僻之地?”
心念一转,整个身形呼地一缩,便自闪身在那一尊巨大的神像之后。
他才藏好身形,那厚木板门“吱”地一声已为人所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庙来。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黑!”
另外—个声音响起:“看来他尚未到达!”
这一句话传入杜天林的耳中,不同大大一震,只因那说话之声入耳分辨得出,正是与自己约会于此的于公子。
杜天林心念念转忖道:“这于公子果然赶来赴会,却不知他带来的另外—人是谁?听那语调大约是—个年老人,只是太黑了看不清切,我且先隐藏—会,看看到底是何许人,反正他尚以为我未到达。
他心念转动,想到这里,只听那于公子的声音又自响起说道:“外面雨势如此大,那姓杜的不要不会来了?”
那苍老的声音道:“这个便很难说了,你与他约定时间如何?”
于公子的声音道:“约定二更时分,现在大约还有一盏茶功夫。”
那苍老的声音唔了—声,便不再言语,于公子也不再说话,大殿之中立时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过了—会,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说道:“这古庙倒蛮有意思呢。”
于公子的声音微微诧异道:“什么有意思?”
那苍老的声音道:“此去西方—路白骨,再来红尘满眼鲜血!这两句话说得倒蛮有意思。”
“这老人难道竟能在这等黑暗之中,瞧清殿中的对联字句?我距他较近,那字迹仍是不可辨认,连有几个字都勉强才可辨出,他竟能字字看清,这人的内功造诣,真是惊人慾绝了。”
那于公子的声音这时又响起来道:“这两句话,似乎过于偏激了一些。”
他话声方落,呼地一声轻响,火光一闪而燃,想是他已燃起了火折子。
那火苗跳动,在黑暗之中显得特别清显,杜天林心中—惊,连忙将身体再移动至最稳妥的地位,同时闪出目光,藉火苗向外看去。
只见于公子—袭青衫,背向自己,却正好将自己的视线遮住,瞧不见那苍老声音的人。于公子又说道:“在此静坐无聊,不知有否残烛可以燃点?”
说着便走到案桌附近找寻,这一下杜天林可以看见了,那人原来是—个高僧人。
那僧人身材甚为枯瘦,淡黄色的僧衣,胸前挂着—串念珠,双目之中暗然无光,若非他方才瞧清那殿侧对联。以杜天林的目力,也看不出这僧人身怀极深的内力。
杜天林心中更惊,忖道:“这僧人真不知是何来路,居然混元归真已到不露丝毫痕迹的地步,方才真是高人奇士,想不到在这荒野之中竟然碰上一人,却不知他的身份究为何人。”
心中思索不定,那于公子已将—段残腊点燃了,大殿之中泛满一片昏黄的光辉。
那枯瘦老僧四下打量了一会道:“你瞧那—块横匾一一”
杜天林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横匾上写着两列字:
“嗔乃魔之始,
贪即魔之生。”
于公子看了一看,奇道:“这个古刹似乎不像平常的寺庙,写的语句深度不浅,却总有一股不像出家人的风味一一”
那枯瘦老僧微微一笑道:“这种风味,才是出家人最为适合者!”
于公子嗯了一声,那老僧又道:“出家人参悟佛学,若发乎于行,则失去法度,总须不失原有我行我素之态度,不可处处为心中所知佛学所限,但须在终结之时这等观念。”
他说得甚为含糊,杜天林却是微微—惊,那于公子没有作声,老僧顿了一顿又道:“譬如说,少林、武当之门,源远流长,他们对佛学的参悟,不能不算相当透澈,但总拘泥于宗则,抱定佛渡有缘的被动宗旨,行为便有失于灵便,这一点说穿了,使人有—些装模作样的感觉。”
他坐望那两行对句又道:“这—古刹的主持人,从这两句话看来,对佛学参悟必然不浅,但字句之间,似带有杀伐之气,乍然看之,嗔心似未除尽,但从这一句‘嗔乃魔之始,’可知他乃有意作此言语,所以觉得这种出家人的风味最为适合。”
于公子点了点头说道:“师父对佛学说明道理,弟子在这一方面愚钝……”
那老僧笑了一笑,也不再出言。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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