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仁山 - 天壤

作者: 关仁山33,011】字 目 录

了。他怯怯地张望着,咕哝道,万支书,俺就带了500块钱,这地方,能够吗?万支书有50多岁,大鼻子大脸,周周正正的,一副忠厚老成的样子。村里的许多地都是经他手卖出去的,他不愿在公开场合乱表态。他见韩成贵的样子好笑,就宽心说,成贵,咱庄稼人穷,再穷也不能在老外面前丢份儿。你出500块,剩下的俺兜着。韩成贵袖着手一笑,哪能让你出钱?给俺办事儿,你能来就让俺感激不尽啦。他从万支书眼神里看出是向着自己的。他多次找万支书要地,万支书也找不出个万全之策,眼见着日子就耗尽了。他说不清弄到土地后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总之地不能荒着,看见洒过自己汗的土地荒着,他的精神就极度失衡。万支书说,成贵,这几年做买卖,你还能吃地里的苦吗?韩成贵唏溜唏溜地笑了,你瞅俺是买卖人吗?再干下去,恐怕连媳妇都搭进去了。万支书说,听说你媳妇金月不愿回村了,想在城里买楼房,真的吗?韩成贵摇摇脑袋说,别听娘们家碎嘴贱瞎白话,没权没势进城还不饿死俩仨的?万支书说,金月不是有个在城里做大款的表兄吗?你们有好戚哩。韩成贵恼成一张猴腚脸说,别跟俺提他,俺不认那混帐戚!万支书愣了愣,抿嘴笑着,那眼神好像在说,别让那个表兄给你戴一顶绿帽子。韩成贵焦急地看看表,说开发区刘主任和吕淑红为什么还不到?万支书告诉他,刘主任那小伙子正跟淑红谈恋爱呢,人家进城还不得逛逛商店?韩成贵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笑了。他盯着窗外,街上人流如涌,也闹不清从哪冒出这么多人来。瞧一个个美的不知姓啥,断了粮食,饿上几天就得趴架。

日错午的时候,吕淑红、刘主任和韩金老板一同赶来。金老板提出吃西餐,万支书就招呼众人换了一个雅间。韩成贵跟金老板握握手,金老板细细打量着韩成贵,笑笑说,如果我不能把地让你租种,是不是就不请我吃饭啦?韩成贵心头一紧,大大方方地笑道,人见面是缘分,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嘛!金老板脸松活了,哈哈……

[续天壤上一小节]大笑。吃饭敬酒的时候,金老板果然在租地问题上没有让步,韩成贵隐约感觉到不妙,仿佛看到荒地上有人刻下一道道残忍而可怕的痕迹,使他的脸变得郁而苍老。

吕淑红说,瞧你,打起精神来,别一副荒年歉收的模样!金老板不会不给面子的!

韩成贵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着,讷讷道,大家别误会,不是俺韩成贵非要租种这块地!你们要是立马盖了房子建了厂,俺也就死心了,也就不这么折腾啦!

金老板打熬不住了,说,韩先生,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厚道人,吃苦,耐劳,不过,我们公司九月初就要上设备,是怕你受损失啊!

韩成贵倔倔地说,不对,你是怕俺讹你们钱!怕俺胡搅蛮缠!你看错了人,俺韩成贵不会的,俺向你们保证,你们随便建厂,就是颗粒无收,俺韩成贵认啦!可以立个字据!

刘主任说,金老板,给个面子吧!

万支书说,金老板,成贵说话是算数的!

俺拿人格担保!韩成贵咬咬牙说。

金老板的小眼睛灵活地转了转,仰脸笑了,人格?哈哈哈……别怪我嘴损,这几年跟你们中农民打交道不少,坑我骗我还少吗?这年头,你们还有人格吗?我可不敢信你们!

屋里死静死静,空气好像凝固了。

万支书和吕淑红脸很难看。吕淑红涨红着脸正要说什么,这时,韩成贵嗖地站起身,晃晃地走近金老板,眼睛红得要滴血,鄙视的目光,像闪电一样击中了金老板的敏感部位。他抓起一把西餐刀子,瞅冷子往自己粗壮的胳膊连拉三刀,血簌簌地淌落在白酒杯里,手抖抖地端起酒杯,颤声道,金老板,俺们中农民没有人格,可俺们的血,还他是血吗?你狗日的说!

金老板吓呆了,连连闪着身子,讷讷道,是,是血!别这样,别……

韩成贵将那杯血酒一饮而尽。他红着眼睛,静静心说,金先生,你啥时用地,就铲了庄稼,俺韩成贵不眨一下眼!

金老板说,你是条汉子!地,你先种着……

韩成贵的胳膊在流血,吕淑红抓起手绢就给他扎了起来,金老板和万支书啥时离开的他都不知道。刘主任让吕淑红陪韩成贵到医院包扎伤口,自己钻进汽车先走了。韩成贵踉踉跄跄地追出去,问刘主任是不是可以种那块地了,刘主任没搭理他走了。吕淑红笑说,你就放心落胆地种吧。韩成贵转过身,背对着饭店,脸朝着太阳,脸上的每道皱纹都绽得饱满,讷讷道,俺有地种了,有地种了……眼睛里涌满了泪。吕淑红鼻子酸酸的,扶住他受伤的胳膊说,走吧,快到医院去,大热天会感染的。韩成贵愣了愣问,淑红,你是乡里的干部,咋不跟大刘走?吕淑红说,大刘跟你一起长大,可他没血。从今儿起,我真得对你刮目相看,俺敬佩有血的男人。当初俺没看错人!韩成贵撇撇嘴,喉咙呜呜响着,夸俺呢还是损俺?不是那块地,俺有捅胳膊的瘾啊?吕淑红笑了,笑得意味很复杂,她知道土地在他心里的分量。她与韩成贵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说,成贵哥,种那块地,真是吉凶未卜,俺看呐,你就开荒吧,像俺爷俺。韩成贵点点头,说,俺会开荒的,不过,远难解近渴,再说,俺容不得好地荒着……吕淑红说,你得帮帮俺,上级重视保护耕地,从已利用土地中挖掘再利用土地之源。比如清理空心村,乡长让各村出一个土地员,韩家庄俺可就选你啦!韩成贵听说清理空心村,他说不清这种意义是什么,却被它所激动。跟吕淑红在一起,他时常感到一种跟土地沾边的激情。城里的空气缓慢而浮躁,高楼的影子慢慢倾斜。他深深感到,城市的日子将他挤到外边了。

傍晚,韩成贵回到村里,像个从战场退下来的伤员,胳膊被一条白布兜着。吕淑红直接回了乡政府,让他先到老街上看看。村民的新宅正向村外延伸,老街确实没有多少人家了,晚炊的饭香也没有,场院里是幽暗的,有的门楼已经歪斜,老屋也已老迈。那年大雨,雨像帘幕一样从檐前垂下,汇入汨汨流淌的路沟。沉闷混浊的轰轰声,传到村子外围的新房里,扣人心魄。他们知道年久失修的老屋倒塌了,村人并没有怎样的惊慌,他们将倒塌的废墟清理掉,然后再用土墙围起来,算是为子孙占下了宅基地。韩成贵走进自家老宅,屋里很暗,他在屋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黑暗。蛛网罩住了他的脸,他也没动。邻居老赵家的养场传来赶上架的响声,他听了一阵儿,鸣就停止了,场院里很安静。他忽然觉得自己疲惫身乏,这时候睡一觉也许很好。他从这座老宅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气味,平时他很少来这里,听吕淑红说清理空心村了,他却觉得揪心揪肝地沉重,连麻雀梦游般的叫声,都丝丝缕缕地牵动他的神经。他喉咙一痒,猛猛地咳嗽一声。墙那头的养专业户赵狗剩喊,喂,是成贵吗?

狗剩,还没回去呀?韩成贵从黑屋里探出脑袋。

狗剩说,贵哥,小卖铺生意咋样?

韩成贵叹口气说,凑合吧!不过,俺那营生做到头啦,村口的房主老齐要收房子啦!

下一步想做个啥?跟俺养吧!

韩成贵说,俺要种田喽!

狗剩甩过一支烟,将黑乎乎的脑袋探过墙头,问,贵哥,哪儿有地呀?听说搞大棚菜可赚钱哩!你弄到地啦?

韩成贵勾腰拾起烟,夹在耳朵上,说,狗剩,跟你说个小道消息,乡里要清理空心村了,说不定没几天,你这场也得挪挪窝儿啦!

狗剩瞪圆了眼问,贵哥,啥叫空心村?

韩成贵大声道,傻兄弟,咱这儿就是空心村啊!老宅没人住,闲着,不就成空心儿了吗?

狗剩咬咬牙,骂,俺不搬!这是俺家祖宅!谁让俺搬,俺就跟他玩命!

韩成贵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到时候一道令下来,由不得你啦!

狗剩心口窝上一气,骂骂咧咧地缩回脑袋。韩成贵脚杆子颤颤的,他知道乡们不答应。本来他也是想不通的,不知怎的,被吕淑红的巧嘴一说,自己就一通百通了。可是,娘能依?他马上想起后院的祠堂。他像梦游似地走到后院里来了。祠堂以一个永久的姿式伫立着,韩成贵掀开破旧的木板门,映入眼底的是黑洞。他一点一点地挪着脚,用手摸到了石碑,然后也摸到了挂在墙上的那架木犁。他心腔一热,喊了声,爹哩!便了眼眶。

二十三年前的冬天,爹死时的场面永远楔进韩成贵的记忆里了。人们送了不少花圈和挽帐,整整排了一条街,连跟爹一起开过荒的几个邻村也送来了花圈。大脚爷说韩老哥的排场在韩家庄历史上还真没有过。凭啥?还不……

[续天壤上一小节]是因韩老哥是开荒的英雄?爹是累死的,他在开发村头荒土塬的大会战中累得吐了血。爹死时说了一句话,咱老韩家是韩家庄的大户,是韩家祖先第一拨到这儿安营扎寨的。先人背着一架木犁,揣着一袋谷种,跪在土塬上拜地神,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地,咱老韩家累死几口子还不值吗?韩成贵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爹那张土的老脸起灰了。成贵家没有啥值钱的东西陪葬,本家三叔就拎来这架木犁,装进爹的棺材里。大脚爷看见就恼了,流着老泪,半天吭不出一句整话,这叫啥说道?人都死了,还……不让老哥歇歇?韩成贵弯腰从爹的棺材里拽出木犁,扔出老远,面颊抽搐不止,嗵地跪在棺木前,泪如泉涌,爹,安生歇歇吧!顿时又勾起一片哭声。后来,大脚爷和村人为爹造了这座祠堂。这架祖传木犁就挂在祠堂的墙壁上。娘说木犁是避邪的,发大,闹地震,这座老宅都安然无恙。韩成贵的大掌摸到麻麻瘩瘩的犁把,使劲一捏,掉一层碎末,仿佛就要灰散。他怯怯地缩回手,良久静伫,仿佛觉得木犁有了声息,那声息震得他心跳。一道光闪过,照亮了眼前的木犁。强光是那么刺眼,那么怪异,仿佛随时要将他穿透似的。韩成贵定定神儿,缓缓将这架木犁摘下来,一步一颤地扛回了新宅……

韩成贵扛着木犁进了家门,又沉沉的。母气得老脸白,问,你胡折腾个啥?木犁好好放在祠堂里。韩成贵没吭,又将木犁规规整整地挂在墙上,说,娘,老宅要拆啦!娘浑身打了个哆嗦,颤着声问,谁敢拆老宅?那有你爹的祠堂。就是全村都拆光喽,也不会动咱家老宅。韩成贵说,清理空心村,拆房,腾出地来种田!娘皱起了眉毛说,尽是稀罕事儿,村里能种田?种了,人吃马踹也会糟塌光的。韩成贵摇头咂嘴地叹息,咱村过去是售粮大户,眼下可好,果蔬菜到城里买,吃粮吃起进口粮。洋人的粮食就那么好吃啊?为啥?还不是咱们没地种啊!娘听了反添了心酸,喃喃道,唉,你爹他们开的粮田都叫那些败家子卖光了,你瞅着,早晚遭报应,碰上灾年,还赶不上瓜菜代那阵儿呢。娘的目光从墙上的木犁移到韩成贵的胳膊上,问,成贵,你的胳膊咋弄的?韩成贵笑笑,娘,没事儿,破了点皮。他说着将白布条子摘下来。他静了一会儿问,金月和小勇呢?娘颤颤地说,她们娘俩去村口小卖部啦!金月说老齐要收房子啦!这个老齐,准是犯了红眼病,瞅着咱们挣钱了,他自己想开……韩成贵大咧咧地说,他老齐不收房,俺也不想干了。咱有啥本事吃啥饭,不怨不攀!娘,咱有地种了,有地种了……娘那双疲倦的老脸闪出火热来,笑问,那块地说下来啦?韩成贵知道娘巴不得他在田里干出个景儿来。他点点头说,娘,俺不用在外面荡野魂啦!

这一天上午,韩成贵开着小四轮拖拉机来到地头。他老远就看见那幢蓝玻璃幕的高楼,光线照过来,烫着韩成贵的脸。他将那件白布衫敞开,仿佛是接纳这片土地。田垅里杂草深深,积着黄汤似的雨,一脚踏去,黄泥四溅,发出扑唧唧的声音,吓飞了草窠里的灰头雀。韩成贵的小四轮挂了一排铁犁,他将车开进去身后甩出一排排漉漉的新土。他闻到土的气味了,他吸溜一声鼻子,他是在这种味道里长大的,还要在这个味道里过日子。他从没理会四十岁的时候会有别的日子等着。居然跑了几年小买卖,城里人情淡薄,还是脚下的土地淳朴,他眼里忽地飘起泪花。尽管是别人的土地,撒上种子照样会起苗。起初,陈金月跟他一,结婚就奔庄稼地做活。这几年,女人变了。这几天,村口小卖点剩货都被金月理了,她的表兄大侯邦她在城里租了门面,说是开洗头房。韩成贵一听就炸了,说你真他贱,为城里人摆弄脑袋?陈金月听说他要种田也炸了,骂,你真他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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