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仁山 - 天壤

作者: 关仁山33,011】字 目 录

勤劳温顺的女人。此时,韩成贵的心是破碎的,他撑地的大掌在地上揉着,将一颗破碎的心全揉进地里去。他发现吕淑梅盯着他,盯得他怪不好意思,脸红红的搔了搔头。吕淑红将地上的韩成贵拽了起来。韩成贵撸撸脸上的土问,你们咋到这儿来啦?

吕淑红说,俺找你有事儿,俺找你也有事儿。

韩成贵心里很美气,嘴上却说,找俺有事儿?你们俩找俺,说明俺不是个废物?

吕淑红笑道,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韩成贵,你死心踏地种田,俺回家跟俺一说,俺想把她山坡那点地,让给你种!

韩成贵蠕动一下嘴角,想笑出威武不屈来,但只笑出一些苦意,说,淑梅,你这么信得过俺,俺说啥得弄出个样儿来!别的你别管,就等收粮食吧。啊,以后你干啥呢?

吕淑梅有一些笑意铺在脸上,说,俺有别的活了,淑红让俺到乡敬老院……

韩成贵急切地问,去敬老院伺候那些老头老太太?俺说淑红啊,你真狠心,你是那种伺候人的人吗?

吕淑红说,你不让俺伺候人,她咋办?那里认识人多,说不定能找个称心的人家。

韩成贵不吭声了,扭皱着脸。

吕淑红翻他一眼说,成贵哥,其实,你跟俺才是天撮地合的一对儿。瞧你跟金月嫂子,打打闹闹的,实在过不下去,就干脆离了,你和俺……

吕淑梅红着脸,点点滴滴看他一眼。

吕淑红说,不晚,日子还长呢。

吕淑梅讷讷道,淑红,别……哪有劝人离婚的?

吕淑红瞟着他,鼻子哼了一声,成贵呀成贵,这个机会你还抓不住,往后就没人管你的事儿啦!

韩成贵嘟囔,哪有这么容易啊!世上没有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事……

吕淑红说,不提这事儿啦。成贵,乡长和万支书都同意你当咱村土地员。清理空心村的事你得跟俺张罗……

韩成贵问,啥时动手?

这几天啦,先做思想工作。吕淑红说。

容俺几天,让俺把地种上。韩成贵说。

如果不是乡们帮忙,韩成贵是不能在三五天内将这片地深翻播种的。他将这块地分成三块:晚玉米、棉花和晚谷子。撒种的时候,妻子陈金月带着孩子去了城里,吕淑梅始终陪着,每到中午时就送来热腾腾的饭菜。韩成贵发现淑梅将饭菜放下之后,又独自去了山上。她又将另一盒饭菜送到背土造田的大脚爷那里。韩成贵想象大脚爷的样子,对淑梅说,等种完地,他要到山上看望大脚爷。他目送着淑梅的身影远去,溶入苍茫的大山里,觉得这里阔大深远,藏着无穷奥秘。做活的乡们从他亮亮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他们说一些荤笑话,说得他浑身上下都来精神。笑毕,乡们不由为韩成贵捏着一把汗。人们压低声音问,成贵,能收吗?韩老板不会跟你玩鬼把戏吧?韩成贵淡淡一笑,说把心放肚里吧,这是咱的地盘儿。他嘴上这样说,想起酒桌上喝血酒的情景,仍然感到一阵揪心。他想,有时候人在受欺侮时要忍着,有时候就该他硬气一回。世界就是这样,种即收,收即种,无所谓失得。也许,这就够了。他敞开襟,神神气气地站在地垅里,看到昔日的荒园变得热闹而奢侈。

母坐在花盆前发呆。韩成贵走到老人身后,看见青青的谷禾刚被老人浇过。他身像散了架一样,陪母坐着。自从金月把孩子带走,老人没有睡过一夜好觉。小勇告诉她,娘与爹在田里打了架,娘要跟爹离婚。老人顿觉慌口慌心,中了邪似的很少说话。她觉得儿子是对的,种地的日子才过得牢稳,贱种才疯奔野跑呢。娘身子僵了样地往韩成贵身边移了移,咂咂尖说,贵呵,地种完了,寻个空儿把她们娘俩接回家来。韩成贵说,娘,你不知道这里的深浅,金月不会回来的,由她去吧。娘吸溜一声鼻子说,那就把小勇接回来。她开洗头房,能把孩子带好吗?韩成贵说,小勇是咱韩家骨血,就是离,俺也把小勇留住。娘啜啜地哭了,怕到那时就依不得你啦。韩成贵长叹一声,让娘觉出日子的难。娘扭身走了。韩成贵粗粗喘着,用毛巾擦脸上和肩膀上的汗,然后将毛巾一拧,咸……

[续天壤上一小节]一滴滴落进花盆的泥土里。谷禾有两扌乍高了,六片叶,有点像一株扬花吐穗前的麦苗,他定定地瞧着,便想起记忆里一片繁茂的谷地。谷地的模样像一块大煎饼。他在谷地里奔跑,怎么也跑不出这块煎饼。终于跑到地头,远远看见小村上空的炊烟,还有他家老宅的红瓦顶。月牙的光亮洒进来了,沐浴着这株谷禾,他蓦地发现,月牙洒进来的不是光,是泪滴。

韩成贵守候着谷禾睡着了。

清理空心村的这一天,无疑将存入韩家庄每个人的记忆。韩成贵天不明就听见村委会的喇叭喊上了,让各家各户搬走老宅里的东西。他洗了手脸,就到母屋里喊娘,却发现娘不见了。他知道娘对老宅的依恋,娘心里装着爹的石碑和祠堂。他将吕淑红领进家,反反复复地劝娘。娘呆坐着,没有表态,他估摸着劝到老娘心里去了。现在娘去哪儿了?躲了,还是去了老宅?韩成贵赶到老宅时,发现娘在爹的祠堂烧最后一炷香。娘的白发和树木、老屋洇染成混沌的轮廓。他等娘回过脸来,就又叮嘱一句,娘,你儿也是土地员了,今儿个你老人家可得帮俺哩!俺爹也盯着咱哩。娘无数皱褶的老脸一动不动。韩成贵心里悬着,见到满院子的乡也不知说啥好。三叔把他叫到墙根,狠狠熊了他一顿。他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非分之想,他十分珍视脚下的实际。他猛抬头,瞅见三叔的圆脸抹成了的长脸,再瞅乡们,一个个是雷公似的一脸怒容。

万支书和村长陪着吕淑红赶来。吕淑红脚步快捷地走到街心,那张圆脸显得圣洁生动。昨天下午,吕淑红就让人将自己家的老宅拆了。大脚爷没回来,老人似乎忘记了老宅,依然五迷呵眼地往山上背土。万支书挺服气吕淑红,就将吕淑红往前台推。他说了说清理空心村的必要,就让吕淑红讲讲大道理。吕淑红知道跟百姓讲大道理是最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硬着头皮讲了,她红着脸嚷,这大道理不讲还是不行,珍惜合理利用每寸土地,切实保护耕地,是我们的基本策,跟计划生育一样,都是硬指标。咱的家经济发展这么快,建设用地要保,吃饭用地要保,哪来这么多地?谁给俺们土地?只有靠俺们自己挖潜。俺们不能只顾自家小日子,每家让出一分地,算算全能有多少?就算俺们的小日子吧,村里耕地被各种开发区、工厂占了,路边店、砖厂,有的地闲置不用,白白地晒太阳,造成乡们生活无着无落。像韩成贵这样的好庄稼人,靠做小买卖为计,俗话说无不商,让这样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做买卖,不是难为他吗?他想种田,把开发区的一片地租下来,撒进种子。他的举动感动了乡领导,让他当咱村的土地员。下面让他说两句……

韩成贵喉咙一热,嘴张了几张才说出话来,老少爷们,生俺是爹娘,养俺是耕地哩。咱吃祖宗饭,不能砸子孙饭碗!清理空心村,是给儿孙们干的好事儿……

有人喊,成贵,你小子口口声声为子孙,俺这老宅还要为子孙盖房,拆光喽,子孙住哪去?

韩成贵大声说,先别说住,填不饱肚子,住个蛋啊!你别枣木疙瘩不开窍!

狗剩喊,地是俺祖宗传下来的,是俺家财产,凭啥说拆就拆,说让就让?

吕淑红说,你弄错了,地是家的!

有人说,俺们就是不拆,就是拆,俺要收钱,行你村委会卖地,就不准俺卖地?

人们愤怒的情绪被勾起来了,嚷嚷着让村委会把卖地的钱公开。万支书绷着脸不吭声。吕淑红瞟了万支书一眼。她当上乡土地管理员之后,非常痛恨那些卖地的人,更痛恨用卖地款挥霍的人。她听说万支书和刘主任一伙没少发卖地的财。他们还拿村里卖地款出旅游。她能够当上土地员,是刘主任的功劳。刘主任死了妻子之后,一直物可心的女人,那些贪财的女人巴结他,他统统瞧不上眼,他望着吕淑红,黑幽幽的瞳仁便漾起一层迷醉。吕淑红对这份工作还是满意的,她得感激刘主任,至于更深的一层意思,她还没有考虑好。但是,有刘主任的面子照着,万支书对吕叔红就得忍让三分。吕淑红扭脸凶万支书,放个响屁,给乡们回答!万支书深不可测地笑笑,眼下是村务公开,再卖地自然要公开的。乡们是瞪两眼翻小肠,盯着以前的旧帐。吕淑红说,天地良心,心里没鬼,还怕亮相?万支书无可奈何的可怜相让韩成贵感到解气。韩成贵怕眼下卷进干群矛盾的混战,而延误清理空心村。他挥挥手嚷,乡们,咱一码是一码,先清理空心村,别的有日子再说。

五辆推土机隆隆地开过来了。

村人朝推土机巴望,像看大戏一样专注。等推土机开近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堵住。万支书喊让开。吕淑红有些发慌。韩成贵憋了多日的愤懑全凝在肩膀上了,他斜斜地撞过去,挤到第一台推土机前,登上去,放开喉咙大喊,老少爷们啊,路是通的,地是公的,想不通也得通啊!反正都是些泥坯房,这大铁家伙不偏不向,横着推下去啦!

有个老人站出来吼,你敢,从老子这儿推过去!

又有人喊,成贵,咋不先推你家老宅啊?

韩成贵畅畅亮亮地吆喝一声,走,先推俺家的!他一挥手,推土机隆隆地开过去了。到了他家歪斜的门楼,韩成贵绝对想不到老娘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娘骇然尖叫了一声,成贵,你给俺下来,给你爹磕头!

人们呆住了。韩成贵浑身打了个寒噤,怯怯地从推土机上跳下来,身架软软的,哀求道,娘,你这不是打俺的脸么……

娘的脸难看地变幻着颜。娘吼,成贵,你敢推老宅,娘就死在你面前!

人们涌上来附和着,老婶子说的对,不能推房子!

娘指桑骂槐地说,如今的人啊,只顾自己门前那点事儿,你爹他拚老命换来的地,都让人糟光啦!祠堂都叫人推了,也没人记着他啦……

吕淑红明白了,捅韩成贵一下。韩成贵的脸剧烈地抽动着,低声说,娘,俺记着爹,村上人也都记着爹的恩德哩!是不是?

狗剩挤进来说,老婶子,韩大伯是咱村的英雄,就是将俺家房子铲喽,也不能动韩大伯的祠堂!

几个人嚷叫,对,不能动祠堂!没良心的东西,你们的良心顶不上一截狗杂碎儿!

人们狂躁地嚷着,仿佛整个世界的末日到了。吕淑红看见韩成贵不安地望了她一眼,她知道韩成贵没了章程。成贵娘的话帮了那些人,他们哪里是敬重成贵爹,完完全全是打这个幌子赖着不拆。韩成贵挤到吕淑红跟前跺了跺脚,叹道,俺娘好糊涂哇!淑红,俺把她带走,不然就僵在这儿啦!吕淑红摇头说,别逼出啥事儿来!别硬来。韩成贵瞅见娘在众人簇……

[续天壤上一小节]拥下很动情,脸颊红红的。她忽然用双手捂住脸,慢慢蜷下身子,喉咙里挤出一阵伤心的呜咽,成贵,成贵……韩成贵扑上去,紧紧抱住娘,双几乎跪在地上了,娘,娘!娘流泪的脸上忽然有了笑意,娘喃喃地,成贵,你都瞅见啦?是娘错怪了乡们,乡们没忘记你爹,没忘哩!万支书挤过来说,老婶子,村里选块地,再给成贵爹建个祠堂!娘挺直了身子,摇摇手,不用,那多费地,那老东西知道了,在曹地府也会打俺脸哩!乡们心里还有他,就够啦!成贵,拆吧,娘不是糊涂人!

人们傻眼了。韩成贵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跪在娘脚下,喊了声,娘!娘心里一酸,一把扯起韩成贵,骂,傻儿子,你这是干啥哩?膝头这么软,还咋在人前混事?韩成贵喜兴地揉揉眼窝,站起来。娘又说,娘买了一捆雷子炮,拆房时都兴放几声,祛邪,安魂。韩成贵点头跟娘从门楼后边抱来雷子炮。娘见乡们愣着,就嚷,都拿啊,回到老宅放几声。人们不动,一片人脑袋像许多灯盏一样晃晃悠悠地悬在那儿。韩成贵点燃几根香火,叩拜地神,拿香火点燃捻子。草纸卷成的火葯捻子吱吱响着炸着火星子,一闭眼,天空就炸出一声痛快淋漓的爆响。紧接着,就有爆竹纸悄悠悠飘落下来,落在人们的脑袋和肩头。韩成贵一挥手,推土机就将门楼、老屋和祠堂推倒了……

不多时,老街上空便有一声接一声的爆竹响,像撼天雷滚得远远的。

大脚爷在暮里与残破的老街遥遥相对。老人是站在山坡上望着小村的。他站在牛蹄踏不到的地方,脚下长满绿苔。他从不走进老街,但他目睹了清理空心村的全过程。他听孙女吕淑红说起空心村,但他想象不出清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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