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土壤是什么样子。是肥田?是沃土?抑或是一片不毛之地?从山坡望去,窄窄的小村没有多少绿,人们活得多么拥挤呵。他住在山上的小草屋里,老牛陪着他,他不愿下山。山下的情形愈来愈令他伤心失望。吕淑梅上山送饭来的时候,跟老人讲一些村里的新鲜事儿。大脚爷沉着脸不吭声。淑梅盼着能在太阳光里看到爷爷的笑容。然而没有。大脚爷的脸蒙了烟尘抹了石粉,再也不见昔日的光亮。他每天吃不进多少粮食,有散白酒,有烟,就能挺一阵子了。老伴没了,成贵爹一死,大脚爷就懒得在村里呆下去了。人越发古怪,尽管不打不闹,村人也把老人看成疯子,至少是呆子。老人将土山上的泥土背上石山,背了一年又一年,土山被挖掉半个山头,石山上也没铺出一块像样的地来。山洪下来,将他背上的泥土冲到山沟里,堆成一座新的土山。大脚爷不气不恼,不急不躁地背着。望着山脚下的土包,他将手里的铁铲拍得叮当作响,咧着嘴巴古怪地笑着,瞧哇,那土包儿就是俺的坟!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有老牛听着。瘟头瘟脑的老牛喷着响鼻,目光闪来闪去。
韩成贵和吕淑梅登上大脚爷的山头,是在清理空心村的第九天。韩成贵眼瞅着老街就要变良田了,就找吕淑红和万支书,他要求承包街心的这块地。吕淑红是丫环带钥匙当家做不了主,万支书说研究研究。韩成贵心里窝着一气。开发区那块地不能看长,这季粮食能从虎口抢回来就算念佛了。苦日子活在盼望里,韩成贵的企盼被逼上梁山了。他叫吕淑梅给他带路,到大脚爷那里考察考察,他真想开出一块能打粮食的耕地。远远地,他就看见大脚爷枯瘦的身影了。老人将两只耳筐搭在牛背上,将土扣在石缝里。山上没有几棵树,他能望见浮土腾起的白烟。阳光将大脚爷的背影拉长,斜斜地投射在褐山石上。老人和牛的背影同起伏的山的轮廓铸在一起。
吕淑梅喊,爷爷——
韩成贵喊,大脚爷——
大脚爷耳背,他不正面看见人的时候,是不会听见的,即使听见了,他也不相信有人会上山来。大脚爷勾腰抱来一捆树杈子点燃了。韩成贵看见那里冒起浓烟,心里很是疑惑。他扭头问淑梅,淑梅摇了摇头。烟柱是直直升到空中去的,竖成一道酱紫的彩带,在山峦上盘升。韩成贵和吕淑梅爬上梁子,到了大脚爷跟前,才知道老人用火烧石头。被火烟熏黑烤热的山岩,拿一激,就会像松果一样膨胀炸开。他听娘说,当年父开荒都是用火烧石头。大脚爷的身边放着木桶,里面盛着清亮的山泉。韩成贵口渴了,趴在木桶沿喝了一通,又用葫芦瓢盛一些递给抹汗的吕淑梅。吕淑梅接过,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心里怦怦的没了节律。她埋着眼,喝完,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烤透了一样。韩成贵蹲在大脚爷身旁,听着岩石被火烤熟的吱吱声,这声音像一群老鼠在暗磨牙。火焰一点一点缩回,摇坠成一半圆红,黑烟粘乎乎地滑进看不清爽的地方去了。可是灼热的气有增无减,烧得韩成贵不敢睁眼。吕淑梅背对着岩石哼哼着,躲几步再也不敢上前了。韩成贵起身慾往岩石浇,大脚爷摁住他,说,还不到火候。大脚爷脸上没汗,眯眼盯着岩石。韩成贵熬不住了,感到脸上被耳光掴打后的热疼,忙将脸扭向北头的山脉。大脚爷猛咳了几声,勾腰将木桶拎起来,朝烧热的岩石泼去,滋一声,山岩腾起一团白气,岩石炸裂时脆脆的吱扭声传出老远。韩成贵举起脚下的铁锤,狠狠砸在烧过的岩石上,岩石零零散散地炸开了,细细斑斑,迷离得如打碎的梦。大脚爷这才将碎石摊平,撒上背上来的细土,咕哝道,这层细土是溜缝儿,明天再铺第二层,第三层……韩成贵从脚下往西望去,望见一条条环山的灰带子,分不清是土还是岩石。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才知道是大脚爷做的梯田,梯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玉米。偶尔钻出几只母,们懒洋洋地捕捉蚂蚱和山虫。吕淑梅追了韩成贵几步,问他到哪里选造田的地方。韩成贵痴迷得像中了啥魔法,身子紧了一下。他再往前走,看不到庄稼了,只有几盘窝瓜,然后就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没有泥土了。他估计是被山洪冲走了。往下瞅,山腰无遮无拦,这里有树就好了。他想着,大脚爷就牵着老牛跟上来了。
大脚爷终于开了口,问,成贵,听说你小子想到山上造田?
韩成贵喉咙里一阵酥麻,说,大脚爷,俺不知道山上会是这个样子。真他够呛!
大脚爷笑道,咋,你屁缝里长草,慌啦?草啦?吓回去啦?
吕淑梅嘴说,俺看呵,你们爷俩都别在这破山上打主意啦!回村里折腾吧……
韩成贵鼻子有些酸,低了眼,叹道,淑梅,你说错啦,俺不是打退堂鼓。俺服大脚爷,俺们爷俩是一副脾气,明知道事儿不成,还偏往上抓挠!累死活该哩。
大脚爷哼一声问,别……
[续天壤上一小节]兜圈子,你小子敢不敢上山?
韩成贵说,山是上定啦!不过,像大脚爷这么胡来,俺可不干。这得挖山渠,泄洪啊!还得植树,还得……
大脚爷骂,吹糖人哪?那得多少钱?你爹俺们都想过,管蛋用?你是哪路神仙?
韩成贵说,事在人为!
还长脸了你!大脚爷轻蔑地笑了。
韩成贵想笑,却笑不起来,口窝仿佛压着一块石板,喘不上气来。他忽然收住脚步,望着山下的小村。老宅的屋顶不见了,是一团亮点。新宅在哪儿,他瞅不见,目光落在开发区那片地上了。高楼一闪一闪,禾苗一片一,说不清这是乡村还城市。他吸了一口气,两边的肋帮子深深下陷,动情地说,大脚爷,淑梅,你们爷俩不是外人。俺韩成贵不是啥本事人,可俺是活了四十多年的男子汉!今天,俺真想在这儿哭一场!吕淑梅一楞,你咋啦?大脚爷心情也陡地变糟了,问,成贵,是不是金月伤了你的心?唉,家里的事啊,难断……韩成贵摇了摇头说,别提金月,她不值俺掉泪。俺是说咱庄稼人的日子。大脚爷,咱庄稼人啥是个脸面?种田打粮食啊!俺家是售粮大户,哪一年都能捧回个奖状。交公粮,换了钱,咱盖房,娶妻生子,再为儿孙奔波,,眼一闭入土。眼下这是啥日子,没了地,你和俺爹开的那些地,七折腾八讹占,就光啦!唉,那些地瞅瞎眼睛也不会回来啦!弄得俺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东撞西闯。日子还轮到靠人接济。俺爹从小就告诫俺一句话,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争自己的脸,自己的梦自己圆。伸手靠别人,有啥劲?活得了就活,活不了就死呗!俺,这张脸还不如剜下来丢给狗吃!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眼睛酸酸的。
大脚爷愣了愣,蹲在山石上,像枯树根一样。韩成贵一句话,似乎掏空了老人的心。他掏出烟斗来吸,叹道,孩子,想多啦,想多啦。庄稼人还是傻吃憨睡的好,村里哪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他显出一脸迷惑困倦的神。
韩成贵说,大脚爷啊,别说宽心话了。俺早就看出来,你才不是混吃等死的人,你是装憨,装癫!你上山背土造田,是你不甘心,不甘心哩!
大脚爷喘着,眼泪不争气地淌下来。
落日射出的亮光越来越亮,骤然间把山石烧得发红,灼灼刺目。韩成贵的目光落在开阔起伏的山峦,看见每条轮廓线都闪耀着光芒。一个疲惫无奈的黄昏被照得清新明丽,他自言自语地说,老天爷啊,睁睁眼吧。这世上想种田的不只俺韩成贵一个人哪!有时,俺恨不得把俺自己种在这里,气气派派地长它一年,也他娘值了啊!说着,他身子向前扑了一下,满眼是泪。
吕淑梅忙把脸扭向一边。正瞅见大脚爷伸直了干瘪的脖子唱山歌。他的嗓音喑哑凄凉,将山梁上流动的热气都吸走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干吼:
皇天后土哇,俺的娘!
漫天野山啊,俺的!
大嘴爷儿哩,吃四方!
抬抬眼儿哩,见天壤!
夜半,韩成贵一次次惊悸,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看见一片淡淡的月光忧郁地洒在空荡荡的窗台上,那株谷禾被照得有些斑斓。一切皆在酣眠中,唯谷禾醒着,同夜风一起缓缓摇动,咝咝低吟。每当他熬这燠热漫长的夜,他都侧耳细听谷禾摇动的低吟。谷禾又长高了一截,它平平淡淡地长着,没有一点故事,可他梦里的故事吓人。他梦见发大,大吞没了他开发区上的庄稼。吞天吞地的大还淹了爹的坟。岁月从坟地间穿过,爹从地下走出来了。爹碰上鬼打墙,绕来绕去找不到家园。纸扎的花圈有一半埋在土地里,另一半由月光涂上银。爹的幽灵正游荡在村外,赤躶躶的,像一粒灰尘。韩成贵慌慌张张地走出家门,奔开发区那片庄稼去了。他曾经睡着做梦,眼下走着也做梦。到了庄稼地里,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夜行了,他想觅一块爹的坟地。
头伏已尽,未见一场透雨。韩成贵发现庄稼地旱了,地皮硬硬的。他从地上草棚里找来铁锹,修理地上的沟。深一脚浅一脚地挖,无声无息地补。好像在挖沟,又好像为爹掘一座新坟。夜凉了,凉气绕着他的上身打旋。双被没膝的庄稼护着,热着发痒。他放下铁锹,又一脚将铁锹踢到亮,自己坐在地垅上吸烟。落露了,脑袋顶上的珠溅了他满脸。棉花的枝杆紫红,不知啥时他弄折了一株棉花,弄折的叶梗上,白的汁不停地渗流。他坐不住了,又拿铁锹挖出棉根儿,弄圆一个洞儿,从别密实的地方挖来一根棉身子栽上。他想,明天一早就得租台泵来浇地。浇地之前还要洒上一些化肥。他蹲在地里长舒一口气,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夜气寒寒的,他缩了缩脖子。要是不凉,他真想在这蓝的夜里宽余地补一个回笼觉。不补觉他明天照样干活,他分明还是那样强壮,每顿饭照样吃三个大馍。如今不吃高粱面、红薯面,一白面和大米。像刘主任万支书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不也吃大米白面?差就差在菜上吧。他们住着洋楼,不也是每天三饱一个倒吗?韩成贵从不眼热别人,他有时美妙得不可思议。空心村腾出的五十多亩地,他是指望不上了。如果他不种开发区这片地,万支书会承包给他的。后来听吕淑红说,对于这块地的用场,村委会引起不小的争议。有人主张建个公园,有人提议建工厂。吕淑红毫不含糊地警告万支书,这块地只能还耕,你要占,要占一补一!商量来研究去,这片地承包给无地户张老栓、马廷江和何力军三户农民了。韩成贵并无恶意地想,地别闲着,谁种都打粮食。吕淑红都觉得对不住韩成贵。她在韩家庄清理空心村一炮打响,县里乡里领导高看她一眼。她马不停蹄地到别的村清理去了。她在忙乱之余,想着在开发区收庄稼上帮他一把。如果他与金月离了婚,她将出面帮与他团圆。韩成贵却没有一点怪淑红的意思。自从上山见了大脚爷之后,他的心鼓鼓涌涌不安生了,他的目光完全移到山里去了。尽管日子一天天照一个模样重复,可他对荒山的感觉大不一样。他挨家挨户动员说服,他还带着狗剩、宝元等几个农民上山。他想跟几家联合上山开渠造田。人们犹豫着。但他渐渐觉得村人开始注视荒山了。他的目光从平原穿射出去,执拗而坚定。天说亮就亮了,韩成贵又在晨光里看见大山的轮廓,也瞅见大脚爷和牛的身影了。这时还听到村里响起的第一声啼。沟沟坎坎浮起的氤氲消散了,天空婴孩般纯净。他知道这不是梦。他听见了弥漫在晨风里的呼唤。
娘的呼唤。韩成贵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脑袋,自责地咕哝道,俺都四十的人啦,还让老娘心,真没用,真没用………
[续天壤上一小节]…
他摇摇晃晃地朝村庄走去。
屋里田野的气息越来越浓。韩成贵坐在炕桌旁吃早饭,娘说一屋子玉米叶子味儿。韩成贵没敢跟娘说自己半夜走的,更没讲出爹走出坟地的梦。娘一脸慈祥说,贵啊,小勇他们娘俩也不知咋样啦!你抽空看看吧。韩成贵怕娘伤心,点头应下,其实他也想儿子了。娘又好像猛地想起什么,说,早上万支书派人找你,让你跟着村长到城里车站拉粮食!韩成贵没好气地说,拉粮食?用俺的小四轮?准他娘的是进口麦子!娘说,去吧,顺便看看小勇他们娘俩。再说,咱家面不多了,不买粮食,她们回家吃啥?韩成贵瞅见娘眉梢带忧,嘴角挂愁,便不再说啥,转了话题,娘,地里的玉米、棉花和谷子得浇哩!浇上,晚上俺去找万支书。说完抹抹嘴,将堂屋地上的两袋化肥扛到小四轮后斗,把车开出村外。路边老街时,瞅见空心街的马廷江一家平整地块。马廷江笑呵呵地说,这块地被县里抓了典型,上级让咱快点补种庄稼,没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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