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仁山 - 天壤

作者: 关仁山33,011】字 目 录

日要联查了。韩成贵完全可以想象出这里长出庄稼的模样,注定是很好看的,淑红管这叫观赏农业。他停下车,孕着一脸的兴致蹲在地头,抓一把翻耕的泥土,感觉就像发酵的面团一样绵软,笑道,老马,这地包给你是对的,都让你弄出花儿来了,晚上在地里搂着老婆可以睡觉,准比沙发舒坦,嘿嘿嘿……马廷江咧着厚嘴憨笑。

下午运粮车队就要出发,万支书在喇叭里喊回了正在浇地的韩成贵。他再也找不出别的借口,就硬着头皮去了,心里只希望在城里见上儿子小勇一面。他的小四轮开进火车站,他就悄悄躲了,告诉村长,等装完车他就回来。他瞅见加拿大运来的麦子,口就阵阵发紧,仿佛是天塌地陷似的,害怕听见麦粒流动的声音。村长说不装车补助费减半。韩成贵说谁要你这点补助,就急火火地走了。

找到天香美容院,韩成贵在门口转悠着。城里的美容院多,十步八步就有一家,城里人对这张脸够上心的。他听老辈人讲,县城的这条街叫富贵街,全是一的窑子铺,如今这美容院是不是窑子铺的变种?一想起自己女人干这个,脸上发烧。他瞟见里边没有金月的身影,迟疑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闯进去了。一个穿着超短裙的美容小说,大哥,是皮肤护理,还是全身按摩?韩成贵因为气愤和羞辱刹那间脸纸灰,孬着鼻子摇头,俺不,俺找你们老板陈金月。美容小笑嘻嘻地问,你是陈老板啥人?韩成贵本想不报实底,又怕小们不给找,就硬着头皮说,俺是小勇的爹!美容小笑了,啊,是夫。你等着,俺替你呼大。一个小扭身出去奔公用电话亭了。韩成贵这才知道陈金月连bp机都配上了。不一会儿,小回来说,陈大过一会儿就带小勇来。韩成贵被各种香气包围了,呛得他头晕晕的,忙将屁挪到电扇底下,风将香气冲淡一些,他才好受多了。他看见小的软手,反反复复在顾客的脸上揉着,几乎将客人揉着了。他想这一揉至少将一袋复合肥揉进去了。韩成贵看看表,咕哝道,她再不来,俺就先回去啦!正说着,门口停下一辆红出租车。陈金月和小勇相继走下来。他看见陈金月变了个人,粉绿的长裙将她苗条身子裹起来,显得柔和丰盈,脸也白嫩了,绾了发纂的头发乌黑明亮。小勇也穿得整洁,像个城里的孩子。小勇见了韩成贵很热,搂住他的脖子,问,爹,俺好吧?韩成贵拍着小勇的屁说,你让俺来接你,回家住几天。小勇便欢喜地拍着手,俺要回家喽!陈金月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韩成贵,喝吧,有事喝完再说。韩成贵没接,直截了当地说,金月,俺来车站拉麦子,人家装车呢,俺就这点空儿,明说吧,一是咱俩的事儿,咋办?痛快点!二是俺接小勇回去住几天!想他。陈金月坐下来,很沉静地看着他说,在这个地方,谁也别吵别闹,让人笑话。实话跟你说,离吧!等俺忙过这些天,就找你去乡法院。但有一点,小勇必须跟着俺。俺让他在城里上学,你们想他了,接去,来看,都成!韩成贵脑袋轰地一响,嘴颤抖地说,小勇是韩家骨血,不能给你!这鬼地方,你能把他带好吗?陈金月感到韩成贵的气息扑在她的额头上,热热的。她淡淡地说,小勇的事儿,由不得你,也由不得孩子自己!你先把他带回去吧,五天过后俺去接他!韩小勇呆愣着。韩成贵蹙着眉头子,拉起小勇就走。他粗重的大手像手铐,死死地扣住孩子的手腕子。小勇胳膊暴胀,感到爹的手不住地哆嗦。他默默地跟着韩成贵走了,走到门口,他扭回头看了一眼娘。陈金月瞪着眼睛招手,眼睛睁得像一对黑葡萄。韩成贵再也没瞅天香美容院一眼,他只想着快快将小勇带到娘的身边。明天,明天再说明天的事吧。这混帐日子,不容你看多深多远,走到哪一步不是端这碗饭?

麦子运回来,堆放在村委会门口。

转天早上,村委会的喇叭喊个不停,让村里家家户户分麦子。韩成贵一直在地里浇,赶到村委会门前,村人已聚齐了,一片嘈杂。他瞅见娘领着小勇来了,娘手里提着面袋子,白白面袋跟娘白发一样,使韩成贵忆起瓜菜代年月的事。五八年大炼钢铁,他听爹说锅砸了,一面袋粮食交到大食堂。娘领着瘦弱的小成贵吃那碗照进人的稀粥,后来,连这碗稀粥也喝不上了。没有耕地,谁敢保证以后没有喝不上稀粥的日子?韩成贵眼里的荒山同粮囤连在一起,米黄的麦粒晶莹地颤动。高高的粮垛,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不一会,万支书和村会计走出来,对着人群喊,静一静,大伙都挺忙的,念到谁的名字,谁家就把麦子背走!然后就脸难看地笑了笑。

会计频频念着村人的名字,人群一阵沉默,没有一个人走上去搬分配好的麦子。韩成贵兀立在那里,看见乡们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毫无表情。几只觅食的鸟儿,旁若无人地蹦到粮垛上,消消停停啼啭。

万支书吃了一惊,出乎意料地嚷,咋啦?你们不缺粮是不?你们怕吃了老外的粮食,患上艾滋病?再不领,俺可退回去啦……

村会计小声劝着,大伙就低低头,领了吧。

依旧没人响应。云彩低低地压着,热气堵住人的喉咙,只听到呼呼的喘气声。耐热的昏鸦呱呱鸣叫着,挥动黑翅钻走了,甩下的凄鸣几乎掏空了人们的心。韩成贵的双抬不起来,抽搐*挛了。他怪模怪样地盯着麦子……

万支书恼成一张猴腚脸,吼,你们还长脸啦?跟谁治气?跟谁较劲?他的喊声虚软无力。

谁也没理会大脚爷站在人群里。大脚爷勾腰走出来,盯住万支书,支书啊,嚷……

[续天壤上一小节]啥?你不是不知道,咱韩家庄历史上是售粮大村,连返销粮、救济粮都没领过啊……

万支书惊颤了一下,身像被抽去骨头,虚虚地点头,是哩,大家心里难过,俺也觉得……可是,不管是啥粮,填进肚里都能活命哩。成贵,你带个头……

韩成贵木木地怔在那里,闷着嘴,喉管却咕咚咕咚响着。不知谁捅他一下说,支书喊你呢。韩成贵缩着脖子,直着双眼走过去,走到粮袋前一晃,嗵一声跪在地上,就有一声肉质暗响,震得人心壁打颤,他双手抠进粮袋里,抖抖地捧出一捧麦子,痛苦地抬起头,狠狠地扬向天空,仰天长啸一声:俺们是种粮的啊——一口浓浓的热血喷涌出来。他抱住脑袋,伤心地大哭,呜呜的像个妇人。

人群有人跟着哭,哭声在凄迷的天空里飘乎不定,像悲鸣的地虫。哭声被浓云压抑着,变得哑哑的,含含糊糊。万支书眼红了,缓缓转身走了,乡们想走,却迈不动步子,窘窘地站着。村会计悠长了声腔说,人是铁饭是钢,领粮吧!乡们终于被说动了,默默地领粮食。麦粒流动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

麦粒散落一地。韩成贵踩着光滑的麦粒走了。

一个温馨的早晨,韩成贵看见了大脚爷的笑脸,老人和蔼地笑着。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吕淑梅,她第一次看到爷爷的笑颜,心里奇怪又宽慰。大脚爷将两只耳筐搭在牛背上,牵着牛欣欣地走了。老人说在山上等他们。老人显见得有了激动,仰脸看远远的山。大脚爷将日子悟得挺透,会悟,等于会活。韩成贵目送着大脚爷上山,看出老牛一瘸一拐地走,就问吕淑梅。淑梅说牛的后是被山石砸的,为这爷爷心疼了好几天。韩成贵坐在吕淑梅家里的石墩上说,大脚爷牵牛背土站在杨树上,真成了小村一景了。说不定哪一天啊,俺也成大脚爷啦!吕淑梅捂嘴格格笑。韩成贵瞅着吕淑梅打发女儿到同学家玩,就知道淑梅有心里话跟他说。他看得出,今天淑梅是特意打扮过一番的。新的素花衬衫,下面是件黑裤,搭配得很和谐,一条白手绢将黑黑的长发束起来。他瞧着她黑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俊俏的嘴角,还跟过去一样,不一样的是她脸上肌肉松弛了,身也比先前宽了。吕淑梅冲他盈盈一笑,问,你瞅俺还是过去的淑梅吗?说着脸就红了。韩成贵憨憨笑着,说,你不是过去的你,俺也不是过去的俺啦!有时候啊,人是争不过命的,就说咱俩吧,老天爷安排好了的,愣是让金月一杠子,这回闹的,俺留她都留不住了。吕淑梅叹道,金月嫂子人不错,能干,能折腾,做女人的不易,别为难她。韩成贵悻悻地说,俺为难她?是人家瞧不上咱啦!淑梅,等俺办了手续,俺就把你娶过来,好好热闹一回!咱们不费劲儿,就有一儿一女啦!吕淑梅笑道,看把你美的,不知自己是吃几两米饭的!要儿子,金月能依你吗?韩成贵倔倔地说,跟她上法庭论理,输房子卖地,也得把儿子保住!吕淑梅笑说,你哪有地啊?韩成贵不自然地笑笑,俺想好啦,跟你爷一样,上山开田!他一把揽过吕淑梅说,你就是俺的地!吕淑梅恨恨地捶他,好狠心的东西,俺还没进你家门儿,就想把俺卖了哇?韩成贵将粗糙的大手伸进她上里不停地抚摸。她不躲,也不挣,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不知是他手糙,还是自己身子胖了,他的手总是一顿一顿的。韩成贵却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身子很光滑,而且还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他的脸碰到了她喷着热气的嘴。他吻她,他的嘴像翻耕土层一样吻她的全身。他感觉到她的颤栗,就像初恋时一样。她噢哟一声呻唤,浑身着了魔似地扭动起来,喃喃地说,贵,快点吧,一会儿孩子就回来了。他没想到她的手会那么狠地抠他肩膀,她尖尖的手指扎进他的肉里。她流泪了。她的眼泪感动了他,他鼻子一酸,眼泪与汗地润滑了女人的面颊。

吕淑红回来了。其实,她来一些时候了,她见小侄女在外玩耍,又见大门紧紧关着,就明白了一切。她走进屋里见韩成贵光着涝涝的肩膀,逗他说,成贵哥,到俺炕头开荒来啦?吕淑梅羞红着脸说,二,瞧你!吕淑红笑道,逗逗他,不能让他吃白食儿!韩成贵浑身肌肉都放松了,说,淑红,俺正要去乡政府找你哪!吕淑红微微一怔说,还是空心村那块地?韩成贵摇摇头说,大丈夫哪有翻小肠的?俺是说你爷背土的云梦山。俺想找村里,把他承包过来!修渠泄洪,就可以造田啦!吕淑红眼睛一亮说,俺赞成,这是好主意!将来有条件了,在山上搞小流域治理,搞立农业。韩成贵忧心地说,眼下俺手头没啥钱,钱都叫金月开美容院了,没那么多本钱抵押租金,万支书和村长能答应?吕淑红说,你想错啦,这不是往他们脸上贴金的事儿吗?成贵,万支书找过俺,自从你分粮闹过一回,他说他当时血往头上涌,俺也是种田人,这些年卖地把心卖冷了,把血卖凉啦,往后得想法子保住耕地!俺觉得,你这个时候找他最好。韩成贵说,俺已说服了狗剩几户农民,他们答应合跟俺干!吕淑红笑笑说,你要成山寨王啦?韩成贵说你就是压寨夫人。吕淑梅不觉洞开心扉说,二,你说的命苦不苦哇,还得跟他钻山沟子!说着打了一个喷嚏,歪在韩成贵怀里笑着,笑声像歌吟似的。吕淑红陪着笑完问,那些加拿大麦子,后来怎么办的?韩成贵眉沉脸地说,快别提麦子,一想起它就孬心!吕淑梅瞪他一眼道,你能耐大,不吃五谷杂粮?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后来呀,万支书让会计挨家挨户送去的。吕淑红说万支书是变了个人儿哩。韩成贵一声没吭,把脸扭向秃秃的云梦山。这座古老的没有生命的山岩,漠漠地望着世人,自从大脚爷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上面,就从此有了活气。他将是大脚爷最忠实的追随者。他望着山,沉默得像个孤独的老人。

淑梅,午后上山!

韩成贵终于大声说。吕淑红说她去开会,就走了,但她答应过几日带利专家上山。韩成贵和吕淑梅商量,在山顶搭一座小草棚子,日后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吕淑梅眼下对他是百依百顺。两人将油毡、苇草和绳子装在拖拉机后斗里。拖拉机开到山脚土包跟前就开不动了。韩成贵和吕淑梅将东西一步一步搬到了山顶。他们没有看见烧石的大脚爷,没有看见一丝烟雾。韩成贵估计大脚爷到土山背土去了。

韩成贵在山石上跺跺脚,石头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弯腰寻着,却发现一个黑黑的洞口。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淑梅,这儿有洞。他意外的发现将减轻搭棚子的劳累。他将油毡和苇草抱进洞里,铺在的岩石上。他趴在苇……

[续天壤上一小节]草上打了个滚,一伸手,将吕淑梅也拽倒在上面。两个抱成一团格格笑着。他在这里的光线下瞅淑梅的脸,白皙,却隐隐透出淡黄的斑蛾。有女人陪着,韩成贵很踏实。他顺洞口往下看,那里,明明亮亮的淡黄的山路随着冈坡跌下,好像跌进了深谷。山那边,很远很远山的尽头,冒出一堆苍郁浓重的影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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