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金月的娘家马台庄。这座云梦山的归属，两村一直有争议。旧社会还闹出了人命。秃山荒着，后来没人去死争了，陈金月她爹当人情送给了韩家庄。他管这山叫陈金月带过来的嫁妆。金月不懂这山的分量，她从没到山上来过一次，她只顾自己。韩成贵想着目光模糊了，凉凉的滴落进脖子里，他缩着脑袋望着洞顶，洞顶的红岩上含着一片珠，他觉得他和金月这段婚事，只不过是一个露珠儿般脆弱的梦。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一声响雷，伴随一阵阵山风吹进洞来。日头埋入云里，大山在苍灰的天穹下显得沉暗淡。韩成贵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响的雷，浑身打了个寒噤。吕淑梅也怯怯地展眼，贵，咱们快下山吧。赶上连雨，咱们就困在这鬼地方啦！韩成贵掏出兜里的小本子说，俺等的就是雨天哩，俺出去看看，弄清山顶洪的流向，将来造山渠就妥啦。吕淑梅拉拉他的胳膊说，俺不让你去，那多险啊！韩成贵摘开她的手说，别怕，你等着俺！说完扭头朝洞外看，山在云雾里缥缥缈缈，山梁子若隐若现。他知道大雨落下来之后在山顶集结，沿山梁子流泄到山谷，再沿干涸的横河河滚滚奔流，润养平原上的生灵。大脚爷背上山的泥土，就是被山洪冲下去的，淤积了河。几百年上千年，没有人敢打云梦山的主意，就是这个症结哩。韩成贵一探头，就有石块散沙硬硬地打在脸上。他拿一块油毡遮住脸，弯腰钻出洞子。韩成贵朝山顶爬了几步，滂沱大雨就落下来。
乌鸦在雨里怪叫着，耷拉着淋淋的翅膀钻进洞里。韩成贵瞪大酱麻的眼睛，却看不到雨线，感觉雨泼下来一样，砸在山岩上，发出亮生生的碎音。又爬了几步，他终于将一条卡在一块石缝里，另一只手攀住青棉树，探头观察山洪流向。急从沟沟岔岔涌出来，汇往刀形的山汊子。山汊子里的吼唱着滚滚而下，卷着山块、树枝和碎土。韩成贵看来是不可能拿本记了，本子早已淋透，他又怕脑子记不好，就背着一块长条山石，将它竖在了山顶，韩成贵撸着涝涝的脑袋说，淑梅，这长条石就是座标，它是将来山渠的源头！
吕淑梅点点头，拉着韩成贵滑了几步，钻进洞里。雨落在洞口，打出一片麻点。两人嘻嘻笑了一阵，就劈哩啪啦裳，拧，然后就光着身子说话。吕淑梅默默凝视洞外好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说，俺爷在哪儿？也不知他和牛咋样啦。韩成贵也感到了不妙，说大脚爷别出啥事儿啊。他觉得眼前有些恍惚，是洞口雨帘子映花了双眼。洞外轰隆轰隆地响着，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跑，响声里有一种包孕天地、吐纳日月的浑然气势。他们的三魂六魄悠悠荡荡地顺溜飘走了。韩成贵不仅惦念大脚爷，还惦念山脚下的小四轮拖拉机，惦念那片绿油油的庄稼。他们没有料到，洞口却被滑坡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
大雨持续到第二天黄昏。天晴得很彻底，没有风，空气里是清甜的。云梦山下，横河哗哗啦啦地淌着，载着满河草屑和花瓣儿。白的花瓣儿贴在土包上，眷眷地不肯离去。吕淑红和万支书带着几十个强壮的小伙子上山，寻找韩成贵、吕淑梅和大脚爷。他们漫山遍野地呼喊着，黄昏雨住，也没寻着他们的踪影。吕淑红的心沉下去就没有底儿了，下山的时候，她几次瘫倒，被万支书扶起来。人们彼此默默地走到横河滩。吕淑红眼一亮，尖尖地喊了声：
俺爷的牛！
人们望见老牛立在土包上，勾着脑啃着什么。吃东西？饮？四静静的，山沟里浮动着淡淡的腐植气味。牛身上有，落霞映得牛身一片白光灼灼。吕淑红等人走到近前，惊呆了。老牛的头一卷一卷地舔一只人脚。唯有一只脚，很大很丑，脚根脚丫都沾满了烂泥。脚脖被泥埋着一半，四周是平缓的土丘。牛的眼流泪了，泪冲洗着这只泥脚。看见有人，老人猛地仰起粗颈，长角挑起一线泥，雄壮地长吼一声，粗浑沉重的吼声传出很远很远，在云梦山的山梁子上久久回应着。吕淑红定定瞧着，身剧烈地一晃，嗵地跑在泥滩上，紧紧抱住这只泥脚，哑声哭了：爷啊——
万支书眼泪夺眶而出，大脚爷啊！
人们齐唰唰跪倒一片。
残阳如血。百里长滩，在忽长忽短的牛鸣里，慢慢染上淡淡的一层红晕。大脚爷的尸被挖了出来，万支书让小伙们从山上提来最清甜的泉擦洗干净，然后送到乡医院停尸房，用冰块镇着。他们在等韩成贵和吕淑梅。村里的意思是，等找到韩成贵和吕淑梅的尸之后，开个隆重的追悼会，鼓励后来的勇者。等到第五天的时候，还没找到尸。万支记沉不住气了，他惴惴地找吕淑红商量。吕淑红哭红着眼睛说，等等，俺总觉着他们活着，活着，活着……吕淑红的预感是对的。那个不为人知的山洞里，韩成贵和吕淑梅依然扒着洞口的乱石碎土。气凝成滴，从头发滑落到额头、鼻尖，然后溅在眼底，流到嘴里。韩成贵复又苏醒了。他艰难地挪一下胳膊，掬一点，捧到昏睡的吕淑梅跟前，一点一点抹进她的嘴里。他轻轻唤她，淑梅，淑梅。吕淑梅慢慢睁开眼睛，无力地问，贵……这是第几天啦？韩成贵像瓮一样蹲在她身边，摇摇头。吕淑梅感到通麻木，身上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的呼唤从没减弱过。老天爷就真这样无情？她还有女儿，还想气气派派地跟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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