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结婚。每当她帮他扒完石块,心灰意冷的时候,就说,贵,俺要死了,俺死前想跟你举行婚礼。韩成贵心一疼,泪纵横,说,俺们能活,能活,挺住,挺住哩。他声音颤颤的,四壁都是回音。他在洞里捕了七只躲雨的乌鸦,还有三条蛇。他用大掌撕碎,分给吕淑梅吃下去了。他恍惚听见洞顶还有鸟叫,还能找到一些吃的,也不成问题,怕就怕他们的手指磨掉了一层,不听使唤了。他伸手扒石块时,他感觉石层没有多厚了,那天村里来人喊着,他们在洞里都听见了,使尽吃力气呼救着,外面也没有反应。村人不知这个洞哩。韩成贵不让淑梅喊了,让她稳住,保存力。他咬紧牙,运足气力,浑身骨节就格格响着。他用肩膀撞那个石墙,撞得厚肩鲜血淋淋,震得心腔和肺部火辣辣地疼,吕淑梅慌乱心疼地抱住他,哀哀求着,别撞了,别撞了,俺们一起死吧。女……
[续天壤上一小节]人的慌乱使他脑里闪现了桃红的遐想。想起儿子来劲,想女人身上的万般好更来劲。他甩开淑梅,拖着很重的鼻音喊,滚开,老子连个女人都救不了,还有啥脸面去死?他舞着双手挠着碎石,碎石细细飞撒一地,传出老鼠磨牙的沙沙声,直到他眼一黑晕倒在地。吕淑梅抱住他的脖子,顿时有了百蛇缠身的恐怖。她就哆嗦身子抱紧他,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躺在心爱女人的怀抱里,韩成贵在钻心的坠痛中喊着,天,地……他用拳头抵在自己口窝里,嘴里发出晕晕乎乎的呻吟。他幻觉出一片一片的耕地,庄稼的叶片像铜片一样闪亮。他在女人怀里再次醒来。躺在女人怀里像躺在深耕过的土地上一样,能解乏、安神、蓄力。他站起身,摇摆不止,仿佛随时会瘫倒,分裂成一堆垃圾。可他倒在洞口的石墙下,双臂还是那么有力,碎石在他血掌里横飞。眼下,韩成贵觉得自己力到极限了,他叫醒吕淑梅,是想请她跟自己一起干。他见她虚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吕淑梅心里一烫,撮起嘴巴咽了口。她咽时呈现出完完全全的静美。他两眼空洞地盯着她,觉得浑身浮在轻泛的女人香气里。吕淑梅看出了男人的心思,咬牙,强撑着站起来,拽他一点一点挪到洞口乱石跟前。两人抱成一团,齐用力朝石墙撞去,一下,两下,三下……
哗啦啦的碎响,头顶亮了一方天。
这是哪里来的声音?
音空灵,像流泉一样甜润,韩成贵感到天上裂开一道缝,他的嘴角也裂开一丝温暖的笑意。医生将蒙在眼睛上的沙布摘掉了,他看见白天花板和透明的输液瓶。娘多皱的黄脸,像浸的干菊花。儿子圆润的黑脸蛋,那么圣洁纯净。他没说话,泪却涌满眼睛,无声地从鼻洼里淌下来。在他出事的几天里,娘跪在家里的木犁下面,磕头,烧香,流干了眼泪。儿子小勇三次跟随大人上山。城里的陈金月也慌了,一天回家两趟。小院子里涌来一拨一拨的村人,狗剩瞅见开发区地里庄稼被淹了,昼夜站在那里泄。乡里人情厚哩,韩成贵将两腮咬成紫红的肉棱,深深地想,只要人能在破洞里折腾出来,吃这份罪,你就啥难啥险也不在乎了。你韩成贵要记住乡们的热肠子话,开了荒山,要井里放糖,甜头大伙尝哩。正想着,万支书和吕淑红走进病房。淑红告诉他,淑梅也醒过来了。万支书还告诉他,村里支持他开发荒山。
为大脚爷出殡的早晨,韩成贵和吕淑梅正昏在医院里。他们后来听说,万支书让人在坟场挖了三个墓穴。埋大脚爷的时候,村人才将那两个墓穴填上。吕淑梅和韩成贵领着老牛去给大脚爷上坟,淑梅想,上坟回来就让韩成贵把老牛领走,他开发区的庄稼该收秋了。收过秋,让老牛带他上山挖渠造田。去坟场那天,太阳真好。韩成贵牵着老牛给大脚爷磕头,老牛倔倔地挣着脖子,颈包耸起,肌肉弹跳。吕淑梅说老牛不愿意跟你。韩成贵不气不恼,伤感地拍拍牛背叹道,你的主享福去了。你命大,命大有啥好,还得受罪。他这时才感觉到,苦难是躶露的,幸福永远在远方包裹着,苦难和幸福中间隔着一道门。他看见吕淑梅从篮子里掏出一包猪头肉,一盘苹果,一瓶西凤酒,轻轻地摆在坟头,眼睛就红了。她爹娘去的早,这些年爷爷一直跟她过,爷爷最疼爱的就是她。她将白酒倒进小酒盅里,然后洒进虚土上,洒一盅说一句话,爷,喝口酒吧;爷,享福噢……然后就啜啜地哭了。韩成贵和吕淑梅都看见了坟旁的两片土,对视了一眼,彼此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来到村口,韩成贵抬眼看见天黑尽了,钻出零零散散的星星。韩成贵要送她回家,淑梅说别送了,这就够叫人嚼头的了,你还没离呢!韩成贵愣了愣,他转身时,淑梅让他把牛牵走。韩成贵眯着眼与牛并行着走了……
第二天,韩成贵果然牵老牛上了山。
初秋的庄稼长得很起劲,可初秋的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开发区刘主任不断把金老板的口信传过来,说资金到位了,华夏工业城动工在即。韩成贵依旧在田里施最后一遍肥。他摆出的面孔和他的心境正好相反,疲惫焦急的神令人顿生怜悯。他求吕淑梅找吕淑红,吕淑红没鼻子没脸地跟刘主任闹了一通,然后回话说等韩成贵收秋。韩成贵高兴得在地里转悠,忽然觉得心虚,像是欠了别人什么。他正想着为自己的歉意有所表示,刘主任又传来凶信,韩金老板无法对总部负责,董事会将追究金老板的责任。就在庄稼来回拆腾的时候,妻子陈金月又来添乱。乡法院将他叫去了,陈金月提出离婚并坚决要孩子。法官的口气似乎向着陈金月,说你种田人连块地都没有,能养活自己儿子吗?韩成贵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骂这是屁话,俺有一座山,俺也能让儿子有出息。陈金月当着法官骂道,就是俺爹送给你村的那座秃山?哼,就是座金山,你这土老冒也换不来一顿热饭!韩成贵气得发抖,恨不得一耳光将陈金月脸蛋扌扇歪了。他最容不得农民瞧不起庄稼人。法官见他们分歧太大说先调节,韩成贵心乱如麻地回到家里没敢跟娘说。混帐日子简直不值得去过,委实活受罪,可是秋夜长长,苦日子只好活在盼望里……
花盆里的谷子熟了。
娘把沉甸甸的花盆端给韩成贵看,韩成贵把眼睛死死闭上,心里一阵雷鸣电闪。这些天,娘发现他从不看谷禾,也没浇过一滴。娘以为他忘记了这株谷禾,其实是韩成贵不敢正眼瞧它。谷子熟透了,兔尾巴粗的谷穗安详地垂着,籽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往年瞅见这样的谷穗,他就在田地里收割,捆背,打场,铲谷茬。今年不行,他苦巴苦累经营的玉米、谷子和棉花还没熟透哇。他分明感到田野漫天青光压下来的分量。种子、化肥、费和工钱,掐指粗粗一算,就是几万块的损失哩。话又说回来,这种难堪痛心的局面也是有言在先,怨不得别人,怨就怨他有种庄稼的瘾,没有收秋的命。想来又想去,他终于慢慢抬起头,在空荡清冷之中望一眼谷子。谷子黄黄的,谷秆谷叶谷穗都是黄的,在眼前漫漫泛泛黄出上百里远。最后苍黄的谷子只剩下一棵棵晃动的梢儿,又晃了几下,谷秆也不见了,像是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他咂咂嘴巴哼一声,造孽呀!
娘流着眼泪说,贵啊,认命吧,认命吧。
韩成贵直挺挺地坐好,望了娘一眼,说他想拉二胡。娘没吭声。韩成贵从墙上摘下那把胡胡,望着那株谷禾,瞅着那轮清月,吱吱哑哑把胡胡拉成了哭调。娘折弯了身子坐在炕沿上,叨着那杆玉嘴烟袋,勾头耷脑听那种背时的调子。
吕淑梅走来,倚着院门听着,感觉横河的……
[续天壤上一小节]秋也是这般呜咽。她听不下去了,大声问,成贵,别拉啦,开发区的庄稼咋办?
韩成贵停下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狗日的,铲!
你疯啦?那是几万元的血汗哩!吕淑梅肩膀抖了。
韩成贵颤声说,俺在外商面前是喝了血酒的!俺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丢咱中农民的脸!
吕淑梅吼着,人要脸误事!他们欺负人,俺找淑红,俺找大刘,找金老板,他们咋能这样呢?说完脚步呼呼地走了。
韩成贵怅怅地望着她的背影,很沉地叹了口气。
小村的午后变得懒洋洋的,万支书家里酒桌上的气氛却是充满了火葯味。万支书和刘主任的争吵忽高忽低。吕淑红一颗心也像被什么绞拧着。自从淑梅找她,她就死乞白赖地将刘主任拉了来。她看见两个男人酒喝得挺闷,久久不说话。万支书沉不住气地说,大刘,你小子从小跟成贵长大,你们都是俺眼看着长大的。淑梅又该是韩家人啦,将来你们弄好了就是戚!吕淑红眼珠暴起,万支书,谁跟他是戚?万支书笑呵呵地改了口,说,不是戚,一村住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你就真忍心看成贵的笑话?刘主任将端起的酒盅往桌上一墩,说,老万你别血口喷人,我咋看成贵笑话啦?当初他请金老板喝酒时,我就一言没发,准知道这是坐蜡的事儿。当时你不也没放个响屁么。万支书显见得有了激动,从桌上站起身,款款踱步,红着脸说,大刘啊,当时俺没把这事当回事儿,种田不种田,不都有饭吃吗?现在看来,是俺错啦!当初,开发区这块地,就不该卖给你们,俺悔青了肠子哩。
刘主任茫然地盯着万支书,哎,老万你没吃错葯吧?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当初卖地你可是积极分子!
吕淑红话说,听着,万支书比你强。
万支书动情地说,是分粮时,成贵那一句,俺们是种粮的,把俺打醒啦!没有耕地,吃着老外的粮食,是够叫人寒心的。外人直嚷嚷叫板,下个世纪谁来养活中?俺小小韩家庄,也得问一句,下个世纪谁来养活韩家庄!可眼下,俺们就养活了自己,俺这当支书的还有啥脸吆五喝六的……他眼窝了。
刘主任说,卖的地就卖了,有钱在,往后动员村里人开荒山……
万支书艰涩地一笑,说,俺们是要开荒山。韩家庄出了个韩成贵,他想种田,想开荒山,为勘测造山渠,他和淑梅困在山洞里六天六夜。真是房檐滴照坑砸,这孩子跟他爹当年一个样儿!俺们韩家庄有这样好小伙子,该扶一把哩。大刘,你无论如何也要说服金老板,让孩子收了这茬庄稼。这地,三四个年头都晾了,就差这个把月?真是的!
刘主任想了想,很为难地说,老万,这事淑红早就找了我,反复几回啦!俺实在帮不了,得罪了外商,开发区就更没指望了!
万支书愤愤地骂,俺看是你小子不愿帮!是不是吃人嘴短!
刘主任被说烦了,梗着脖子骂,傻小子韩成贵,给了你们多少好,都来挤兑我,我不管,就不管!
万支书突然扭转身,一个嘴巴抡过去,脆脆地打在刘主任左脸上。刘主任鼻子淌着血,咬住嘴,愕然地瞪着万支书。
吕淑红抱住万支书,感到他身子发抖。
屋里静极了,唯有粗重的喘息声。
门打开,韩成贵和吕淑梅扑进来,他们一直在窗外听着。韩成贵昂着脸,跪在万支书下,声泪俱下,万支书,别吵了,别打了,祸是俺成贵一人闯下的,俺是男人,就该敢做敢当……
万支书一把扯起韩成贵,吼道,骨头不能软!
吕淑红瞪着刘主任,美丽的眉梢上锁着恨。她一甩手,率先转身走了。刘主任眼里露出疑惑和恐惧,站起身,扑扑跌跌追下楼。嘴里喊着,淑红,淑红……
秋天的早晨,日头还没有出,鸟儿的声音就飘了过来。韩成贵牵着老牛去田里,看看最后一眼庄稼。鸟儿的叫声很好听,与横河汩汩流动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有一种悠远甜润的味道。快挨近庄稼地的时候,他瞅见谷子地里耀起一片晕光,像铺一片漾动黄光的古铜钱。他把老牛领到地头,说,进去吃吧,让你吃个够!老牛瞪大酱麻的眼睛瞅他,一动不动,鼻孔里喷出长长的一气。韩成贵气恼地骂,窝囊,跟大脚爷一样窝囊!吃,不吃白不吃!他弓使劲将老牛推进谷田里。老牛嗅嗅谷禾的清香,打个转又慢慢走出谷田。韩成贵心腔一热,再也无力推牛了。他瞅见牛是挺着宽阔坚硬的膛,迈着柔韧有力的步子走出谷田的。牛默默地啃地头上的青草。他狠狠地踢了老牛一脚,独自朝玉米地走去。昨天上午,他就将青青的玉米棒子卖了,卖给小贩煮熟玉米。城里人喜欢吃煮玉米。棉花和谷子不行,棉桃还没绽开,一摁是嫩嫩的白。谷子到是结穗了,里边瘪瘪的没啥东西。如果再有个把月,一切都顺理成章。韩成贵情不自禁地蹲在地里,看着地垅里有他的身坯印子,那是他在田里睡觉时印下的。他听到持续不断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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