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若疾痛困苦之加于其身尚何骄逸之敢作乎人能常以此爲念自无贵而忘贱尊而忘卑视民草菅之患篇中言用罸独详其矜慎钦恤之意盖与吕刑之言相表里也从凡民自得罪是言寇攘奸宄之当刑所谓元恶大憝也进此则不友不弟之刑所以重人纪也进此则有弗念弗庸瘝厥君之刑所以励臣工也然君身者臣民之表帅故又有惟君惟长一叚所以重身教也其立言之序如此
明德谨罸乃一篇之纲领篇中言愼罸之事详而言明德之事简盖明德之事可以一言尽之其大要在于防古故绍闻衣德言数语尽之矣慎罸之事不可以一言尽其难在于得人情故敬明乃罸以下十二节反覆而不已其委曲详审莫如汝陈时臬事一节其切要莫如文王之敬忌一言敬则钦恤之本忌则哀矜之实祥刑之道未有能逾斯语者自爽惟民以下又曰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告汝德之说于罸之行皆専重德而不重罸则二者虽并举而武王之意更可见矣
酒诰【凡四条】
商纣之恶大约成于酒所谓纣据笪姬作长夜之饮是也观无逸之戒亦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可见饮酒之失在当时爲一大害小雅宴乐之诗多言饮酒然毎当宴饮之时亦必曰莫不令德莫不令仪而抑戒一篇则专以此爲训可见古人之重以沉爲虑矣尝读郑氏家训男子非三十酒不入唇其严也如此故累世爲孝义之门又尝读汉诏酒醪以縻谷者多故古人重酒税以其縻谷而抑之也凶年禁民无得酿酒亦爱惜物力之一端欤
人生嗜欲多端必欲禁止痛絶之逆而不顺反致横流矣故酒诰之言曰我民廸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此于其知识未开即谨以父兄之教易所谓童牛之牿也若既长矣先王必又有法以防范之而不遽絶之告之以孝子告之以忠臣告之以悌弟天下有爲忠臣孝子悌弟之人而犹沉于酒以防身败德者乎且曰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又曰不惟不敢亦不暇人能终日奋勉谨于职业则皇皇孜孜之不给而尚有沉湎于酒者乎此絶之以其道易所谓豮豕之牙是也圣人教人之防大约不出此两端而已
人家祖父未有不训诫其子孙者其如年少之人侮厥耆旧褎如充耳何惟知爱惜土物则其心质朴其气谦和其知识未雕其良心未漓一闻父祖之言则顺而易入故曰聪听也周家以农事开基故其言稼穑艰难之事独亲切而有味如此夫
天下惩忿窒欲之事柔弱者不能胜惟刚德足以制之故酒诰之终篇告之以禁止之防曰矧汝刚制于酒盖刚明之气足以慑服羣私如一将当关而贼自退避稍一寛假则向时熟径又不觉失足于其间矣天下凡事有明知其非而乐于因循惮于改作者皆坐此失也独戒饮云尔乎
梓材【凡三条】
诸侯有土之尊下有臣民上有天子而身处乎上下之间者也既处乎上下之间贵有以连属而贯通之以厥庶民暨厥臣逹大家而一国之情通矣以厥臣逹王而天下之情通矣先王所以建万国亲诸侯收四海于房闱通万国如指臂者此道得也
篇中前后文义难通蔡氏以谓前则尊谕卑之辞后则臣告君之事疑爲错简愚观章首王曰中又曰王唘监第四节有惟曰第五节今王惟曰文意非不相属所谓先王者指文王而言正稽田作室梓材之人也勤用明德懐爲夹先王以明德通天下之情也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丕享以终亩丹艧之事望后人也皇天二节言先王受命之隆与后王缵服之大亦未必非戒侯国之辞已若兹监终篇叮咛之辞意若曰其可已而不以此爲鍳乎康叔之子孙即惟王之子孙也永保封域以毗王室爲国懿亲爲国支庶偕至万年即康诰乃以殷民世享之意大约篇中语多难解则有之矣若以爲絶不相另爲一篇则未必然也按此篇本今文出于伏生口授伏生当书未残缺之时未应此篇遂有错简姑录于此以俟定论
此篇前叚言有国者贵通上下之情寛刑辟之用王启监一节言诸侯以养民爲职引养引恬启监之意如此而终之以监防攸辟即康诰慎罸之意也惟曰若稽田一节本是引起下文若诗经之有兴体先王既勤用明德后王亦惟德用康叔兼子臣之道其可不以祖与君爲法而思终朕亩乎此即康诰明德之防也观此益了然可无防简之疑矣已若监一节兼承上愼罸明德二端而望其保世之永也作一章看亦自浑融
召诰【凡五条】
自乙未告庙以至于甲子用书周公召公之营洛止三十日耳中间行道之日月祭告之礼仪大而都邑之规模小而卜筮之详宻无不偹具固周召趋事之勤敏亦可见成周之制度犹崇朴近古不似秦汉以来宫室之侈大繁重经数载而后成也尝观殷世五迁其都而国未甚病使如后世宫殿宗庙城郭之高大而一迁再迁民何以堪国何以支乎由此言之商周之际犹不改虞夏以来土阶茅茨之风今读公刘之诗曰削屡平平是以土筑墙只如今庶民家耳犹曰此草昧之读斯干灵台之诗其规模亦大略可见但止于风雨攸除鸟鼠攸去而已至秦楚时始有章华骊山之钜丽汉唐以来渐就华侈耳古人尚有峻宇雕墙之戒何后人之日增月盛而未有已也
召诰首言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此言天命之不可恃也下即举夏商而畅言之归重于顾畏民碞末乃结之曰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此以諴民爲永命之本示以天人合一之理也諴民之道若何曰不可不敬德王其疾敬德又曰知今我服此又以敬德为諴民永命之本也言似叠出而意则一贯勤勤恳恳如徃如复老臣诫主之诚如此
人主冲龄即位易近羣小而疎远老成此正服之当谨者故召公告之曰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盖欲其尊礼耆艾以养成其德不爲左右便嬖佞谀喜事之人所迁惑亦可谓端本澄源之论矣
召诰洛诰之文周召告君之言也纒緜恺切蕴蓄湥至特其文古奥非熟读静味则古人之精神不出若能于熟诵之后往复再四遂觉古人微气湥息皆拂拂从言外遇之眞絶世文字也
召诰中言敬者七言祈天永命者三始终以此意组织成文又其中言坠厥命者四曰民碞曰雠民言天命民心之可畏如此眞老臣诫主之言古人忠爱之忱无时不然因卜洛之而偶之耳
洛诰【凡八条】
古人文字博奥立乎百世之下以己意注之安能尽合亦惟断之于理而已如复子明辟汉儒乃谓还政复辟夫明辟何名而谓可以取可以复乎伊尹当日亦不过曰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而已周公以冡宰摄政岂有侈然自爲天子之理况下节又言其基作民明辟只是当日称谓如此耳后世因汉儒之注遂有周公复辟明农之语至明英宗亦称复辟不知此复字不过奉命营洛反命于王之辞得宋儒之论定遂一正从前之误周公因洛邑成将归政于成王而告之以爲治之道不外明作敦大二语盖不明作则无以振励治功而鼔天下之气不惇大则无以寛裕政体而养天下之福然明作妨于惇大聪明用而易入于苛细也惇大妨于明作意度广而易至于弛废也眞明作者必惇大宏纲举则众目斯张必无毛举鸷击之弊眞惇大者必明作王度恢而羣工就理必无丛脞尸位之忧二者兼而治道之大不外是矣
周治畿内其事简当日之务莫大于御诸侯故周公特举之曰汝其敬识百辟亨盖三代之盛衰全系于诸侯之叛服享王之典关于治道者最钜惟敬以识之而不在责其多仪斯四海之广聨于指臂王室有磐石之固矣
周公归政而有明农之请者宠利不居之哲也因王之畱而终任诞保之责者乃心王室之忠也以秬鬯而明禋休享者尊贤之义也不敢宿而禋于文王武王者宁亲之孝也一篇之中君臣之道偹矣
古人文字有不可强觧者如伻向即有僚旁作穆穆迓衡诸语或系当时方言必欲逐字诠之则凿而反失之远耳
周公以君道望成王曰作周恭先盖人君之道莫大于恭欲成王以恭爲后人之防也以臣道自任曰作周孚先盖人臣之道莫大于信周公欲与当时之臣工以忠爲后人之法也责难于君自任者重兼有之矣
全篇记周公卜洛之后而献其言与畱后治洛之事故曰洛诰复子明辟以下献卜之言也王拜手稽首一节成王答公之言也王肇称殷礼以下周公告成王以治洛之道首因祀于新邑而告之整齐百工核实功载治内之道也后又教以御诸侯养万民治外之道也末言已退休之意以终之公明保予冲子以下成王称周公德业之盛反覆言之不听其去也王命予来以下是周公许王之畱而告以君臣之道也伻来毖殷以下是周公受成王秬鬯之礼不敢自居而禋于先王并致其祷王之辞也戊辰以下是史臣记成王告庙之礼所以重周公之畱后也末一节是史臣记周公治洛之始终也合此与金縢并观则周公之纯忠笃孝乃心王室也至矣
以功作元祀乃周家报劝大臣之礼如后世之所谓从祀配享也故成王曰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言报功之礼尚未行也秬鬯二卣曰明禋正所以定元祀之礼而以神明奉之非周公之盛德其能当之不愧乎
多士【凡五条】
多士端曰用告商王士又曰非我小国敢弋殷命古圣人于胜国之遗民词命之间有体如此所以柔其怨忿不平之气而使之奔走臣顺于我也首则曰旻天大降丧于殷又曰惟天明畏皆以天命临之而使之不敢二耳
革命之际难言之矣武庚禄父之叛必举君臣大义以爲言故周公之告多士屡举成汤为词其言曰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又曰惟尔知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呜呼予恐来世以台爲口实其亦深惧于此哉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犹不免于此况后世之僭窃人国闇干天命者乎
周公于殷多士可谓告之谆而至于费辞矣末复示以不忍重罸之意而勉之以干年土田之乐子孙百世之计词烦而不杀意恳而不穷古人忠厚恻怛之意盖可见矣
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此二语最有味盖天心仁爱人君作德日休天未有不引之于安逸之地者如崇高富厚之乐丰亨豫大之天下臣民之所共戴百世子孙之所常守皆上帝之引逸也乃昬暴之主不知自爱本安也而自趋于危本荣也而自招其侮本天下之爱戴也忽转而爲天下之仇雠本万姓之共主也忽变而爲四海之独夫此所谓不适逸也譬如慈父母之于子湥欲其安享成业传之无穷乃子孙自底于不肖之地厥心疾狠不克畏死父母虽爱子则亦如之何哉此三季之君之所同也
毖殷顽民迁于洛邑比事臣我宗多逊此周公化导殷民之德意盖亦鍳于武庚禄父之叛而爲此収拾人心之具也后世徙豪杰以实关中亦师此意但所以安辑化导之者不及古人耳
书经衷论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衷论卷四 大学士张英撰
周书
无逸【凡六条】
无逸一篇凡七叚文字皆以周公曰呜呼起之首一叚言君子以无逸为本而其所以无逸者在知稼穑之艰难也第二叚言商之贤君皆以无逸而致夀其后嗣王以不知无逸而不克永年也第三叚言我周文王亦以无逸而致夀也第四叚言今王当以文王为法而以商纣为戒也第五叚言诪张为幻之害第六叚言当勿聴诪张之言而以商三宗文王为法也第七叚欲嗣王鉴于斯篇之意而不也无逸是一篇之防而知小民稼穑之艰难又无逸之要末独举诪张为言者盖人君以一人之身给万民之求天地之大人犹有憾暑雨祁寒民犹怨咨则小人之怨汝詈汝当亦所不能无而加以小人诪张为幻欲激怒人主何所不有人主而以褊心遇之未有不严刑峻罸以滥及无辜者故此一事尤为继体冲龄之君所当深戒弭之之道奈何曰寛绰厥心而已矣皇自敬徳而已矣诚能寛绰厥心则闻小民无知之言止如赤子之呼其父母闻小人无根之説但如阳和之溃夫春冰何嫌何疑何芥何蔕之有所以消怨气而召和气莫善于此此周公所以特举以系于无逸之末欤
天位至尊四海至广人君处此茍意所欲为何不可者惟知艰难之人处之则此心収敛而不敢肆故曰先知稼穑之难难乃逸商髙宗之爰暨小人作其即位祖甲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是也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商后王之生则逸是也后世继体之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保傅之手席丰履厚其知艰难者少矣惟当日以先正之格言农夫之疾苦四海之艰难反覆诰诫庶其履天位而知惧不致有生则逸之弊欤
人君一身崇髙富贵已极所不可知者夀耳故无逸一篇独举享国延促以为言所谓动之以其至欲也秦皇汉武服药求长生究不可得特未讲于斯耳
人皆知逸乐可以致夀忧劳所以生不知人情不能无欲惟心有所谋身有所事孜孜矻矻于此则贪嗜纵欲之事自然而无尝见田野之人终歳防霜犯露沾体涂足食粗衣敝而身体康强多有大年者富贵之子席丰履厚锦衣玉食晏起蚤眠四体安逸而肌肤柔脆精力虚耗多有不享年者一则身体劳嗜欲不减而自减一则身体逸嗜欲不恣而自恣故延促若斯之异也无逸一篇以无逸致夀穷理格物非周公大圣人不能为此言不独人君当书之座右以为飬生之药石即富贵子弟亦宜家写一通日读一过以为保身之良诀也无逸言致夀之本大抵不外一敬字主静则悠逺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存则血气循轨而不乱収敛则精神内固而不浮凡此皆敬以致夀之实也崇俭素纳忠言劳百姓省厥过寛厥心使天下之怨不丛于一身则自君身以及天下皆浑然在太和絪緼之中而无有邪厉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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