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又高又瘦的男子,脸上带着一副沉思的表情。维多利亚一看见他走上台阶,便躲到平台的角落里去。她正往旁边闪开时,恰好清清楚楚地看到,爱德华从花园那个朝向弯曲的河道的大门走了进来。
维多利亚趴在平台的栏杆上,拖长了声音嘘了一声。这跟当年朱丽叶的动作一模一样。
爱德华(她觉得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迷人了)突然回过头来,四处张望。
“嘘!这儿,上边,”维多利亚小声叫道。
“上帝啊,”他叫道,“我的小天使!”
“别说话!在那儿等着我。我马上下去。”
维多利亚很快地跑过平台,又跑下了台阶,沿着房角拐过弯去,来到爱德华跟前。爱德华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脸上满是迷惑不解的神态。
“一大清早,我绝不会是喝醉了,”爱德华说,“这是你吧?”
“是的,是我,”维多利亚十分幸福地说道,连语法规则也忘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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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的“我”字用的是宾格。——译者注
“可是,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你怎么来的?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我也是那么想的。”
“真是奇迹。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坐飞机来的。”
“当然是坐飞机来的了。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就赶来了。我是说,上帝赐给你什么绝妙机会,把你带到巴士拉来了?”
“火车呀,”维多利亚说。
“你是故意跟我捣乱,小傻瓜。上帝啊,见到你我可真高兴。不过,说老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跟一个美国婦女一起来的,她叫柯里普,她的胳臂摔坏了。遇到你的第二天,他们就给我介绍了这个工作。而且,你对我谈了半天巴格达,我自己又有点儿讨厌伦敦了,所以我想,干吗不出来开开眼呢?”
“你的冒险精神可真够意思的,维多利亚。那个柯里普太太在哪儿?在这儿吗?”
“不在这儿。她到住在基尔库克的女儿家去了。我的工作只是从伦敦陪她到巴格达。”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正在参观这个世界,”维多利亚说,“不过,这牵涉到我编的一些托辞。所以,我们在公开场合见〖JingDianBook.com〗面以前,我想先给你打个招呼。我是说,你可别说出些不合适的话来,别说咱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是个刚刚失业的速记打字员。”
“就我来说,你对我说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我准备好听你自我介绍了。”
“我的意思是这样,”维多利亚说,“我是波恩斯福特·琼斯小姐。我叔叔是个著名的考古学家,正在这儿一个什么地方从事发掘工作,那个地方交通很不方便。我很快就要到他那儿去工作。”
“这些话一句也不是真的吗?”
“当然了。不过,这听起来很象那么回事儿。”
“是的,太精彩了。但是,如果你跟老普兹福特·琼斯见了面怎么办?”
“不是普兹福特,是波恩斯福特。我估计我们不会见面的。据我所知,考古学家一旦开始挖掘起来,就会发疯似地挖下去,不会停下来的。”
“就象(更)①那样挖个不停。噢,你说的倒很有道理。他是不是真的有个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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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更)是一种狗.——译者注
“这我怎么知道呢?“维多利亚说。
“噢,这么说,你不是冒充哪个具体的人了。这样倒容易些。”
“是的,一个人毕竟可以有好多侄女。或者,在紧要关头的时候,我可以说是他的堂妹,不过我总是叫他叔叔。”
“你什么都想到了,”爱德华十分爱慕地说,“维多利亚,你可真了不起。我以前从来也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姑娘。我本来以为,多少年内也见不着你了,而且,如果真的见到了,你也会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可是现在,你已经来到我眼前了。”
爱德华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爱慕和恭顺之情,维多利亚感到心满意足。如果她是只猫,她早就会满足地喵喵叫了起来。
“不过,你需要找个工作吧,是不是?”爱德华说,“我是说,你没有发大财或是得到了一大笔钱吧?”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维多利亚慢腾腾地说,“我需要找个工作。我到你们那个橄榄枝协会去过了,见到了赖斯波恩博士,要求他给找个工作,但是,他不太愿意帮忙——我是说,他不太愿意帮我找个有报酬的工作。”
“那个老家伙在钱上抠得很紧,”爱德华说,“他的打算是,大家都是出于对工作的热爱来给他干活儿。”
“你认为他是个骗子吗,爱德华?”
“不——不。我也不知道对这个人到底怎么看。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诚实之处——他搞这些活动,一分钱也赚不到。据我所知,他对工作的巨大热情肯定是真的。而且,我丝毫也不觉得他是个傻瓜。”“我们最好进去吧,”维多利亚说,“以后可以再谈。”
“我不知道你跟爱德华以前就认识,”柯雷顿太太大声说道。
“噢,我们是老朋友了,”维多利亚笑着说,“事实上,我们只不过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我本来不知道爱德华在伊拉克。”
维多利亚看见的那个走上台阶的人就是柯雷顿先生。他显得温文尔雅,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这时,他问道:
“爱德华,今天上午搞得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看起来很费劲,先生。一箱子一箱子的书,都在那儿,一点儿没错。可是需要办的手续,看起来是没完没了。”
柯雷顿笑了一笑。
“你对东方国家故意拖延的手段还很不了解啊。”
“我要找的那个办事的官员,看起来是哪夭找他,哪天他都不在,”爱德华抱怨说,“不论哪个人,都是和颜悦色的,也愿意帮忙——可是看起来,他们什么事也干不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柯雷顿太太安慰他说:
“最后你总会料理完的。赖斯波恩博士派人来親自处理这件事儿,实在是很明智的。不然,这些东西可能会在这儿搁上几个月。”
“从巴勒斯但事件以来,他们十分怀疑有人会在物品中夹带炸弹,也怀疑有人会夹带颠覆性的印刷品。他们对什么都怀疑。”
“我希望,赖斯波恩博士不会把炸弹伪装成书籍,从这里住外运,”柯雷顿太太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维多利亚觉得,她看到爱德华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似乎柯雷顿太太的话给他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似的。
柯雷顿先生用含蓄的责备口吻说,“赖斯波恩博士是个学识渊博、享有盛名的人,親爱的。他是很多重要的研究学会的成员,在欧洲十分出名,受人敬重。”
“这样,他若是走私运进炸弹,就更容易了,”柯雷顿太太说道。她的情绪丝毫没受影响。
维多利亚看得出来,杰拉德·柯雷顿对这种轻松愉快、不顾后果的说法不太喜欢。
柯雷顿先生对妻子皱了皱眉。
中午的几个小时,因为海关工作全部停了下来,爱德华便和维多利亚在午饭后出去走一走,看看巴士拉风光。维多利亚很喜欢阿拉伯河,沿河一带长满了椰枣林。市内的运河里停靠着很多船头高翘的阿拉伯小船,这种景色很象威尼斯风光,她对此十分赞赏。然后,他们信步走进商场,看了科威特出产的新娘嫁妆箱子,箱子上镶着各种花样的黄铜饰钉,又看了其他惹人注目的商品。
他们拐过弯,向领事馆的方向走去。爱德华准备再到海关去交涉一次。这时,维多利亚突然说道:
“爱德华,你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目不转晴地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维多利亚?”
“我是问你的姓。你难道没意识到我不知道你姓什么吗?”
“你不知道我姓什么?对,我想你是不知道。我姓戈令。”
“爱德华·戈令。你不知道,我去橄榄枝协会找你,可是只知道你叫爱德华,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觉得我多么傻啊!”
“那儿有个皮肤黑黑的女孩子吗?她是不是留着比较长的鬃发?”
“有那么个人。”
“她叫凯瑟琳。这个人特别好。如果你对她提起我的名字,她肯定马上就会知道。”
“我想,她大概会知道的,”维多利亚有保留地说。
“这个姑娘特别好。你见着她的时候有这样的印象吗?”
“噢,是这样吧……”
“事实上,她长得倒不漂亮——可以说,没有一点儿好看之处,不过,她是个特别富有同情心的人。”
“是吗?”这时,维多利亚的声音变得十分冷淡。但是,爱德华显然是什么也没觉察到。
“我真不知道,若是没有她的帮助,我的工作会成什么样子。她帮我了解情况,在我可能做出什么蠢事的时候,她帮我解脱出来。我担保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觉得我们是不会有这种机会的。”
“噢,会有的,你们会有这种机会。我打算在协会里给你找个工作。”
“你打算怎么进行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不管想什么办法,我一定给你办到。我可以对赖斯波恩那个老家伙说,你是个非常出色的打字员。”
“他很快就会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维多利亚说。
“不管怎么说,我得设法把你安排进橄榄枝协会。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东闯西闯地过日子。再过几天,你可能要上缅甸,或者是去黑非洲了。不行,小维多利亚,我得紧紧地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底下,不能让你离开我,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是一点儿也不相信你。你是太过于喜欢到处闯蕩了。”
“你这个親爱的小傻瓜,”维多利亚想道,“你哪里知道,即使用几匹野马,也不能把我从巴格达拉走!”
她说,“嗨,在橄榄枝协会找个工作,可能会挺有意思的。”
“我倒不想说是有意思。干这种工作需要特别认真,可是同时,又觉得非常非常愚蠢。”
“你是不是仍然觉得,其中有点儿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噢,那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
“不对,”维多利亚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不是胡思乱想,这是真的。”
爱德华突如其来地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听人家说了些事情——是听一个朋友说的。”
“是谁说的?”
“是个朋友嘛。”
“你这样的女孩子,朋友太多了,”爱德华发着牢騒说,
“你太坏了,维多利亚,我爱你爱得发疯了,可是你一点儿也无动于衷。”
“噢,不会无动于衷的,”维多利亚说。“稍微有点儿感动。”
接着,她掩饰起自己既高兴又满意的心情,问道:
“爱德华,你知道在跟橄榄枝协会或是别的什么协会有联系的人当中,有个叫拉法格的人吗?”
“拉法格?爱德华显得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维多利亚继续询问下去。
“有个叫安娜·席勒的人吗?”
这一次,爱德华的反应迥然不同。他的神态立即严峻起来,抓住她的胳臂说:
“关于安娜.席勒这个人,你都知道些什么事儿?”
“哎哟!爱德华,松开手!这个人的事儿,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
“这个人,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是柯里普太太吗?”
“不是,不是柯里普太太。起码我记得不是从她那儿听来的。她说起话来非常快,又没完没了,简直是无人不提,无事不谈。我可真没法回忆起来,她是否提到过安娜·席勒。”
“但是,你怎么会想到安娜·席勒跟橄揽枝协会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吗?”
爱德华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道……一切都那么——那么含含糊糊的。”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领事馆花园门外。爱德华看了一下表。“我得去干我那一摊事儿去了。”他说,“我若是懂点儿阿拉伯语就好了。我们一定得再谈谈,维多利亚。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我有好多事儿想对·你说呢,”维多利亚说。
如果是另外一个女子,感情更加温柔,处于更加多愁善感的年龄,可能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男友避开危险。但是,维多利亚不是这种女子。根据她的观点,男子生来就应该经受风险,这就象自然规律一样确凿无疑。如果她让爱德华避开危险,爱德华也不会感激她。而且经过一番回忆之后,她十分清楚地记得,达金先生没有不让她把事情告诉爱德华的意思。
当天日落时分,爱德华和维多利亚一起在领事馆的花园里散步。由于柯雷顿夫人一直坚持说,室外很冷,维多利亚才遵从她的劝告,在上衣外面罩上一件毛料外衣。日落的景色优美壮观,可是这两个年轻人却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讨论着更为重要的事情。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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