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露出十分欣赏的天真无邪的补情。他不时地咳嗽、吐痰,却又不太厉害,做得恰到好处。他还用手擤了两次鼻涕。
就这样,这位陌生人进了城,走到运河尽头的桥边,然后过了桥,进了商场。
这里到处是一片嘈杂,到处是拥挤的人流。精力旺盛的部落人一边走着,一边把行人排到路旁,为自己开路,驮着沉重货物的驴子在沿街走着,赶驴子的人粗声粗气地喊着驾……驾……孩子们吵闹着,尖叫着,在欧洲人的后面追赶着,满怀希望地叫喊着,“给点钱吧,太太,给点钱吧,可怜可怜我吧……”
这里,东方和西方的产品摆在一起出售:铝制长柄平底锅,带碟的茶杯和煮茶的壶,自制的铜器,阿拉伯银器,廉价手表,掂瓷缸子,由波斯运来的刺绣和织有鲜艳图案的地毯,由科威特运来的包了铜叶的箱子,转手的旧大衣,旧褲于,还有旧的羊毛童衫,当地生产的被褥,彩色的玻璃灯,还有一堆一堆的盛水的陶罐和陶锅。廉价的洋货和土特产摆在一起出售,到处皆是。
一切如同往常一样,十分正常。在荒原上长途跋涉之后,卡米凯尔觉得这些暄闹和纷乱十分陌生。可是,这里本来就是如此。他察觉不出什么不和谐的气氛,也察觉不出有人对他在此地出现产生任何兴趣的迹象。然而,他几年来一直很清楚地知道,一个被迫踪的人的感觉究竟如何。出于这种本能,他愈来愈感到不安——这是一种比较模糊的受到威胁的感觉。他的判断是不会错的。没人看过他一眼。他几乎很有把握,没人在后边尾随或盯梢。但他感到那种难以表达的危险的确存在。
他拐进了一条又黑又窄的小胡同,向右拐,又向左拐,来到夹在很多小货摊中的一家大商栈的门前,穿过过道,走进院内。院内四周有很多商店。卡米凯尔走到一家挂着北方出产的羊皮袄的商店门前。他站在那儿翻弄着皮袄,摸摸这件,看看那件。店主人正在给一位顾客端咖啡。那人身材高大,蓄着胡子,仪态高贵,无沿帽外面绕着一条绿带,说明他是去过麦加的汉志。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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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曾经去过麦加的穆斯林.——-译者注
卡米凯尔站在那儿用手摸弄着羊皮袄。
“多少钱?”他间。
“七个第纳尔。”
“太贵了。”
那位汉志说,“你能把地毯送到我旅店去吗?”
“保证送到,”商人说,“您明天动身吗?”
“明天清早就去卡尔巴拉。”
“卡尔巴拉是我的家乡,”卡米凯尔说。“自从我上次去参观过哈桑墓,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
“那是座神圣的城市,”那位汉志说。
店主人在卡米凯尔的肩后对他说:
“里屋还有贱的皮袄。”
“我想买北方做的白皮袄。”
“那头那间屋里有一件。”
店主人用手指了指缩在内墙里面的那扇门。
接头暗号全部交换完毕,与事先定好的暗号一字不差——这种对话在商场里可能每天都能听到——但是对话的程序准确无误——关键的字都出现了——卡尔巴拉——白皮袄。
卡米凯尔穿过这间屋子,进到里面的院子时,才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位商人的面孔——他立刻觉察出这张面孔不是他所要见的那个人。虽然他以前只和那个人见过一面,但是,他那出色的记忆力是不会出差错的,他们二人也有相象之处,非常相象,但是这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他停住了,声音中略带惊奇地说,“那么,撒拉·哈桑在哪儿?”1
“他是我兄弟,三天前死了。他的工作由我来接替。”
是的,这个人可能是他兄弟。相象之处非常突出。他的兄弟也有可能被自己的间谍机关雇用,接头的答话当然都对。然而这时,卡米凯尔更加警觉。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隂暗的内室。这里,架子上堆满了杂货,有咖啡锅,铜制的糖糙,旧波斯银器,一堆一堆的刺绣品,叠着的斗篷,还有大马士革出产的搪瓷盘子和咖啡用具。
一张小咖啡桌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皮袄。卡米凯尔走过去,拿起了那件皮袄,皮袄下面有一套西装,这是套公务人员穿的服装,已经穿旧了,而且还有点俗气,装着钱的钱包和证件已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进来时是一个陌生的阿拉伯人,现在则将以进口及货运代理商克罗斯股份公司的沃尔特·威廉斯先生的身分出现,而且将要按照事先为他做出的安排进行活动。当然确有沃尔特·威廉斯先生其人——安排得非常之细——从过去的经历来看,此人办事厚道,受人尊敬。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卡米凯尔松了口气,开始解开他那破旧的军上衣。一切都很顺利。
如果袭击者选择一支左轮乎枪作武器,卡米凯尔的使命此时此地便算了结了。可是,用刀是有其有利之处的——重要的是没有声音。
在卡米凯尔面前的架子上有个很大的铜制咖啡锅,一个美国旅游者即将来取,按照他的吩咐,最近刚刚擦过。刀的闪光照射在那个光亮的圆锅表面上——刀的形状全部映在了上面,尽管形象有些歪歪扭扭,但是却十分清楚地反射在上面。那个人穿过挂在卡米凯尔身后的东西,从长袍下面抽出一把很长的弯刀。再过一刹那,这把刀就可能刺进卡米凯尔的后背。
卡米凯尔闪电般地转过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脚下一绊,便把对方摔在地上。刀在屋内横飞了过去。卡米凯尔很快地把那人于掉,跳过他的尸体,飞快地穿过了外间屋。就在这时,他眼前掠过了商人那吃惊的恶毒的面孔,还有那个胖胖的汉志的略感惊奇的神情。接着,他走了出来,穿过大商栈,回到了拥挤的商场,先往一边拐,然后又向另一边拐,悠闲地溜达起来,不露一点慌张的伸情。在这里,慌里慌张是会显得反常的。
他就这样慢慢地踱着,几乎没有什么目的地,一会儿停下来看看东西,一会,停下来摸摸纺织品,而他的头脑却在急剧地活动着。机器失灵了。在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国家里,他又要再次依靠自己的力量了。他非常不安地意识到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
不仅是跟踪他的敌人使他担心,也不仅是埋伏在通向文明城市的要道上的敌人使他担心。可怕的是自己谍报系统内部的敌人。固为对方知道了口令,接头的话准确无误。对他进行袭击恰恰是在他感到安全的时刻。内部出现背叛行为也许并不奇怪。敌人一直企图派遣,一名或更多的间谍打入到自己的谍报系统里;或是企图收买他们需要的人。收买一个人要比想象的容易——可以不用钱,而用其他东西收买。
不管过去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已经发生了。他得奔波跋涉——靠他自己的力量回去。没有钱,不能乔装而更换身分,而自己的外貌特征又已被敌人知道。也许就在此刻,有人在暗暗地盯着自己。
他没有回头去观察。这又有什么用呢?跟踪他的人决不是这场角逐中的新手。
他继续悠闲地、漫无目的地踱着,外表装得无精打采,而头脑中却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最后,他走出了商场,过了运河上的小桥,一直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一个大门跟前,看见一面很大的油漆牌子,上面写着:英国领事馆。
他往街道两头看了看。看来根本没人注意他,而且看起来没有比走进英国领事馆再容易的事了。就在这一刹那,他想到了老鼠夹子,想到了放了奶酪、摆在明处的老鼠夹子。那种夹子对老鼠来说,也是很容易,很简便的……
好吧,只好冒这个险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出路。
他迈步走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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