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览到最后,我知道他的目光又会跃到我这里,再从头看起。没等他重新开始,我在房间里先往后退了几步,让他的目光安全通过。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坐在那里窥探他的私事。我的房间里还有足够的灰蒙蒙的夜使我稍稍的后退不致引起他的注意。
一会儿之后,我回到了原先的位子,他已经走了。他又拉起了两幅窗帘。卧室的窗帘依然没有拉起。我隐隐纳闷,他为什么要那样特别、仔细地凝视他周围那些后窗,他的目光扫了半个圆圈。在这样的时候,窗前根本没有人,当然,这并无关紧要。这只是有点儿怪,跟他为妻子担心、不安的心情不合拍.当你担心、不安的时候,那是一种内心的专注,你看任何东西都是视若无睹。当你大范围地扫视窗子时,那就暴露了你表面的专心,外在的兴趣。一个人很难将二者调合起来。把这种矛盾的现象称作微不足道的小事恰恰增加了它的重要。只有像我这样闲得发慌的人才会注意它。
打那之后,从那套房间的窗子来判断,那里面依然毫无生气.他肯定不是出去就是上了。三幅窗帘保持在正常的高度,遮着卧室的窗帘依然下着。没多久,山姆,我的白天男佣给我买来了蛋和晨报,我得用报纸消磨掉一段时间。我不再去想别人家的窗子,盯着它们看。
整个上午,……
[续后窗上一小节]太阳在向椭圆形的天空的一边斜去,下午,它移到了另外一边。然后,从两边看,它都在下坠,又到了晚上——又一个白天过去了。
四方院周围的灯纷纷亮起。随都有一堵墙,像传声板似的,将开得太响的收音机的一段节目传过来.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见里面夹杂着碟子的碰撞声,隐隐的、远远的。作为他们生命的小小的习惯之链自行解开。他们都被那些小小的习惯束缚着,比任何狱卒设计的约束束缚得都紧,尽管他们自以为是自由之身。那对紧张不安的小夫妻在夜中朝空旷的地方狂奔,他忘了关灯,又奔回来,把灯关掉,在第二天黎明到来前,他们的家一直是黑乎乎的。那个女人将孩子抱上,伤心地伏在小上,然后万般无奈地坐下来抹口红。
在那个与长长的内“街”成直角的四楼的套房里,三幅窗帘依然拉起着,第四幅则整天都拉得严严实实.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它,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过它,或想到过它。白天,我的目光偶尔也许曾停留在那些窗子上面,但我的思绪却在别。只是当最旁边一个房间(他们的厨房)拉起的窗帝后面一盏灯突然亮起的时候,我才意识过。那些窗帘整天都没人动过。那也把另外一件事情带进我的头脑,而在此之前我根本都没想过:我一天都没看见那个女人了。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没看见那些窗子里面有生命的迹象。
他从外面进来了。门在他们厨房的对面,窗子的另一边。他头上戴着帽子,所以我知道他刚从外面进来。
他没有将帽子下。好像不再有人将它下似的。相反,他将一只手进头发根里,将帽子朝脑后一推。我知道,那个动作并不表示在擦汗。人们擦汗的时候,手会往旁边一甩,而他是往上掠过额头。那是表示某种烦恼或没有把握。再说,如果他是热得难受的话,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干脆将帽子掉。
她没有出来接她。那条将我们束缚的、牢固的习惯、习俗之链的第一节啪地一声裂开了。
她一定病得很厉害,所以整天躺在上,在那个窗帘拉低的房间里。我注视着。他站在老地方,离那里两个房间.期望变成了惊奇,惊奇变成了不解。真怪,我想,他怎么不到她那里去。至少也要走到门口,朝里面看看她怎么样了。
也许她睡着了,他不想打扰她。接着我立即又想到;但是他看都没朝里面看过她,怎么能肯定她睡着了呢?他只是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走上前来,站在窗口,像天刚亮时一样。山姆早已将我的碟盘拿了出去,我的灯关掉了。我坚守我的岗位,我知道在这黑乎乎的凸窗里面,他看不见我。他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现在他的神态显出很正常的内心专注的样子。他朝下茫然凝视,陷入沉思之中。
我对自己说,他在为她担心,像任何男人会为自己的妻子担心一样。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他居然让她待在那样的黑暗之中,不走近她。如果他为她担心,为什么回来时不至少在门口朝里面看看她呢?这又是内部动机与外部表现的一种微小的不协调。就在我这么思忖的时候,原先的那种不协调,就是我白天注意到的那种,又重复了。他回过神来,抬起了头,我看得出来,他又在慢慢地环视后窗的全景。确实,这次灯光是在他的后面,但是已经足以让我看出他脑袋细微但不间断的摆动。我小心翼翼地纹丝不动,直到远的目光安全地从我这里通过。行动容易招人眼目。
他为什么对别人家的窗子那么有兴趣呢,我超然地纳闷着。当然,几乎是在同时,一道有效的刹车砰地刹住了这个过于漫延的念头:看看谁在讲话。你自己又怎么样呢?
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不同之。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而他,也许有。
窗帘又放了下来。不透光的米窗帘后面,灯还亮着。但是在那幅整天没拉起的窗帘后面,那房间依然漆黑一片。
时间过去了。很难说过去了多久——一刻钟,二十分钟。一个后院里,有一只蟋蟀在啾鸣.山姆在回家过夜之前进来看看我需要什么东西。我说不要什么了——没事了,走吧。他耷拉着脑袋在那里站了一分钟。然后,我看见他轻轻摇摇头,好像是针对某件他不喜欢的东西。“什么事?”我问。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的老母告诉过我,而她一辈子没对我说过谎。我也从没见它失灵过。”
“什么,那只蟋蟀?”
“任何时候,只要听到一只蟋蟀在叫,那就是死的征兆——就在附近。”
我用手背朝他甩了一下。“嗯,它不在这里,所以你不必害怕。”
他出去了,嘴里还固执地嘟哝着:“可是它就在附近。离这儿不太远。肯定是的。”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的屋子里。
这是个闷热的夜晚,比昨天晚上更闷,即便坐在打开的窗前,我也感到透不过气来。我纳闷,不知道他怎么——对面的陌生人——能够在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后面承受这样的闷热。
就在我这么漫无头绪地思索着这件事情,眼看着就要想到点子上,产生某种怀疑的时候,窗帘又拉了起来,我的那个疑点又溜走了,像原来一样没有定形,也没逮到个机会落到任何实。
他站在当中的窗子前,那是起居室。他去了外和衬衫,只穿着背心,光着膀子。他自己承受不住,我想——闷热。
起先,我猜不出他要干什么。他似乎在垂直方向,也就是上上下下地忙碌,而不是横向的忙碌。他待在一个地方,但不断地头往下一缩,不见了人影儿,接着身子往上一长,又露面了,间隔时间不规则。简直像是在做健身运动,只是下蹲起立的时间不那么平均罢了。有时候,他下蹲的时间很长,而有时他一下子就审起来。有时候,他会迅速连续地下蹲两三次,那里有一种伸展得很开的黑的v将他与窗子隔开。不管那是什么,反正窗台将我的视线往上面引去,我看见了那个v上有一根长薄片。那个v的作用只是挡掉他的背心的下摆,也许只挡掉十六分之一英寸。但我在别的时候没有见过它,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突然,自打窗帘拉起后他第一次离开了它,绕过它来到了外面,在房间的另外一个地方弯下腰去,又直起腰来,抱着一捧东西,从我这里看过去像是五颜六的三角旗。他走到v后面,将那些东西甩过v,让它们往下滚落,然后搁在了那里。他身子往下一缩,好久没见他的影子。
那些甩过v的“三角旗”在我的眼前不断变换着颜。我的视力很好。一会儿时白,一会儿是红,再……
[续后窗上一小节]一会儿又是蓝。
接着,我明白了。它们是女人的服,他在一件一件地往下拉,每次都是拉最上面的一件。突然全都不见了,v又成了黑的、空的,他的身又出现了。现在我明白那是什么,他在干什么了。那些服告诉了我。他也为我证实。他把双臂向v的两端张开,我看得见他急拉猛拽,好像在使劲往下压,突然,那个v折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立的锲形。然后他上半身作着滚动的样子,那个锲形消失在一个角落里。
他在收拾一只箱子,将他妻子的东西收拾进一只直立的大箱子里。
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厨房的窗子前,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他抬起胳膊掠过前额,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然后往空中一甩。诚然,在这样的夜晚干这活也真够热的。然后,他顺着墙住上摸,拿下了一件东西。既然他是在厨房里,我的想象力告诉我那是一个柜子、一个瓶。
后来,我看见他的手朝嘴边迅速递了两三回。我宽容地对自己说:收拾过一只箱子后,十个男人中有九个会这么做——好好喝上一通。如果第十个人不这么做,那只是因为他手边没有酒。
然后,他又走近窗子,站在窗子旁边,所以他的脑袋和肩膀都只露出一丁点儿。他凝神向外窥视黑乎乎的四方院子,扫视那一排排窗子,这会儿,大部分窗子里都没点灯。他总是从我的窗子的对面,也就是他的左面看起,看上一圈。
这是我一个晚上看见他第二次这样做。清晨也做过一次,一共是三次。我暗暗好笑。你简直会以为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也许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一种小小的怪癖,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自己也有,每个人都有。
他退回房间里,房间的灯媳掉了。他的身影进入隔壁一个依然亮着灯的房间,起居室。那个房间接着也熄了灯。他走进第三个房间,也就是整天没拉起窗帘的卧室时,没有开灯,我并没感到意外。他不想打扰她,当然——特别是如果她明天要出门去疗养的话,从他给她收拾箱子可以看出来。上路之前她需要一切她所能够得到的休息。摸黑上对他来说简单得很。
但是,过了一会儿,在黑灯瞎火的起居室里,突然亮起了火柴擦出来的火花,这倒让我吃了一惊。他肯定是躺在那里,打算在沙发或别的什么东西里过夜。他根本没走进卧室,一直待在卧室外面。这倒叫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麻木不仁了。
十来分钟后,又有火柴亮了一下,还是来自那个起居室的窗子。他无法入眠。
这个夜令我们两个同样陷入沉思——一个是凸窗里极好奇心迷住的人,一个是四楼套房里一支一支抽着烟的人——却都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有那只蟋蟀在无休无止地啾鸣。
曙光初露,我又回到了窗前。不是为了他。我的被褥像一滚烫的炭。当山姆进来为我收拾时,发现我在窗子前。“你会把身弄垮的,杰弗先生,”他只这么说了一句。
一开始,对面一时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然后,突然间,我看见他的脑袋从起居室下面的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所以,我知道我没清错;他在那里的沙发或安乐椅里过了一夜.现在,当然咯,他会去看望她,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好了一点。这只是一种普通的人。就我判断,他有两个晚上没走近过她了。
他没有去看她。他穿好服,朝对面走去,进了厨房,站在那里,双手并用,狼吞虎咽地吃了点东西。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走到一边。我知道那是套房的门的方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门铃响之类.
不错,转眼间他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戴皮围裙的男人。捷运公司的雇员。我看见他站在一旁,那两个人费力地将那个黑的立楔形的东西往他们来的那个方向搬。他不单单是袖手旁观。他守在他们旁边,来回走动着,他焦虑地要看到他们把这件事干好.
然后,他又一个人回来,我看见他用手臂擦着头,好像出力干活,弄出一身汗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他就这样打发走了她的箱子,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
他又顺着墙壁往上摸,拿下了一件东西。他又在拿酒喝。两口、三口。我对自己说,有点儿困惑。是的,但这次他没在收拾箱子。箱子昨天晚上已经收拾好了。那这次干的什么重活呢?弄出这一头汗,而且还需要烈酒刺激?
现在,过了这么多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进屋看她去了。我看见他的身影经过起居室,进了卧室。那幅一直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现在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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