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尔·伍尔里奇 - 三点钟

作者: 康奈尔·伍尔里奇18,390】字 目 录

根绳子回来了,好像是从厨房里拿来的弗兰的晾绳,她星期一常用它。斯塔普脑袋昏昏沉沉地朝前冲倒在那只依然卡住他喉咙的臂膀上,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绳子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将他的、胳膊和身整个儿来了个五花大绑。

“别——”他喘着气说。他的嘴巴差点被一撕为二,一块大手帕或抹布塞了过去,有效地堵住了所有的声音。接着他们又用什么东西在他嘴巴周围包扎起来,不让塞进他嘴里的那块东西掉出来,最后在他脑袋后面打了个结。他的神志又清醒过来,但已为时太晚。

“好打架的,嗯?”其中一个家伙咧嘴狞笑道。“他想保护什么呀?这儿是个穷地方,什么也没有。”

斯塔普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背心口袋里,把他的表掏了出来。然后伸进他的裤袋里,拿走了他带着的一些零钱。

“我们把他搁哪儿呢?”

“就让他待在这里吧。”

“不行,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甩掉一个可能坐警车快速盯上我的家伙;他们在一条街区外突然抓住了我。让我们把他送回他来的地方吧。”

这就造成一种新的猛烈的*挛,简直像是癫痫。他拼命扭动着身,前后晃动着脑袋。他们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他抬起来。踢开地下室的门,把他顺楼梯往地下室里抬去。他依然无法使他们明白他并不想反抗,他不会报警,不会动一根手指头让他们害怕——只要他们放他离开这里,和他们一起。

“这下差不多了,”他们将他放到地板上后,其中一个人说。“不管谁跟他住在一起,都不会很快就发现他的——”

斯塔普开始像发疯似的将脑袋在地板上转来转去,转向闹钟,然后转向他们,又转向闹钟,又转向他们。但是转得太快,最后失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意义,即使这么做最初对他们可能有点意义的话,当然本来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他们依然以为他是想摆这个难以克服的境。

“瞧那样子!”其中一个人讥笑道。“你这辈子可曾见到过像他这样的人吗?”他朝那个在挣扎的躯威胁地挥挥胳膊。“如……

[续三点钟上一小节]果你再不停下来的话,我就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够你受的!”

“把他绑到那边角落里的那根管子上去,”他的同伴建议道,“否则他这么到滚来滚去,会吃不消的。”他们把他在地板上向后拖去,让他坐起来,双伸出,然后用地下室里的一根卷起来的绳子将他绑好。

接着,他们炫耀地擦擦手,又顺地下室楼梯朝上面走去,一个跟着另一个,刚才这么收拾了他一番,都累得直喘气儿。“把我们找到的东西带上,这就走吧,”其中一个轻声说。“今天晚上我们还得光顾另外一家——这次你可得让我来拣果子噢!”

“这地方真是棒极了,”他的同伙说。“没人在家,屋子像这样孤零零的。”

斯塔普被东西塞住的嘴里像过滤似的渗出一丝特别的声音,像是茶壶里的刚烧沸时的声音,或者是刚出生的小猫被扔在雨里自生自灭时的咪咪叫声。为了发出这么一点儿声响,他的声带被拼命扯动,差点都要爆裂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恐怖而恳求地盯着他们。

他们向上走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这种眼神,但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属于一种试图摆绑缚的挣扎,也许是他在发火,威胁要报复他们,他们只知道这些。

第一个人不以为意地穿过了地下室的门,走出了斯塔普的视线。第二个人在楼梯半道上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短短几分钟之前斯塔普本人回头看他的杰作时的神情一样。

“自在点,”他讥笑道,“放松。我从前是个手.你别想从我打的绳结里出身来,伙计。”

斯塔普绝望地转动着脑袋,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那只闹钟。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在这一瞥中投入了极大的力气。

这回那个人终于看见了,但是却领会错了意思。他嘲笑地朝他挥着手臂。“想要告诉我你有约会?哦,你没有,你只是以为你有!你干吗要关心现在是几点呢,你又不准备到哪里去!”

接着,像在恶梦中那样慢得可怕——虽然只是好像,因为他又开始轻快地往上走——他的头出了门,跟着是他的双肩,再接着是他的腰。现在,他俩之间就连目光的交流也被切断了,斯塔普只要再有一分钟,就可以使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现在,他眼中只看见一只尚未迈出门去的脚,站在地下室楼梯的最高一级,眼看就要溜之大吉了。斯塔普的眼睛紧盯着它,好像眼睛中灼热的恳求神情能够将它拖回来似的。后跟抬了起来,整个脚拎了起来,跟着他整个儿人,走了。

斯塔普拼命地鼓着气,仿佛要凭纯粹的意志去追它,一时间他整个儿身都鼓成了一张弓,双肩和双脚都离开了地板。然后,他又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身子底下扬起一灰尘,五六串分散的小汗珠同时从他脸上落下,在落下的过程中相互交叉。地下室的门弹回到了门框里,销落到了口里,发出了轻轻的咔哒一声,在他听来如同晴天霹雳。

现在,在一片寂静之中,在他自己如同惊涛拍岸般的喘息产之上,是闹钟那种配合旋律似的响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知道他们还在他的头顶上,多少感到点安慰,上面不时传来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每次最多不超过一声,因为他们的行动敏捷得惊人,他们肯定是打家劫舍的老手了。习惯成自然,他们走起路来总是蹑手蹑脚,甚至没必要这么做的时候也改不掉。从靠近后门的某个地方,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全干好了吗?我们从这儿走吧。”铰链的轧轧声,接着是可怕的万事大吉的关门声。是那扇后门,也许是弗兰忘了锁上,他们最初可能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接着他们走了。

随着他们的离去,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也去了。全城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他目前在哪里。别人谁都不知道,没一个活人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三点钟之前如果没有人找到他,放他出去,那么谁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事。现在是一点三十五分。从他发现他们,到和他们搏斗,他们用绳子将他绑上,他们最后不慌不忙的离去,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五分钟内。

闹钟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么有节奏,这么无情,这么快。

还剩下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还剩下八十五分钟。如果你在一个角落里,在一把伞下,在大雨里等人——就像结婚前有一次他在弗兰工作的办公室门外等她,却发现她那天生病,早回去了,那时间显得多长啊。如果你躺在医院的病上,脑袋里如刀割般地疼,眼里只看见白白的墙壁,等着人家拿来下一顿的饭菜——就像他有一次发脑震荡那样,那时间显得多长啊。如果你读完了报纸,收音机里的一只管子烧坏了,上睡觉又嫌太早,那时间显得多长啊。当这是你活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时间,这点时间一过去你就要死了的话,那这时间又显得是多么短,飞逝得多么快啊,简直就是转瞬即逝!

在他修理过的几百只钟表中,没有一只走得像这只这么快。这是只魔钟,它的一刻钟就像一分钟,一分钟就像一秒钟。它的分针根本就没按常规那样在那些刻度上停顿过,而是不断地从一个走到另一个。它在欺骗他,它走得不准,至少也得有人将它拨慢!它的秒钟像玩具风车一样转得飞快。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他将这声音破译成:“我这就去了,我这就去了,我这就去了。”

那两个人走了之后,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寂寞,好像永远不会再有声音了似的。闹钟告诉他,其实只过了二十一分钟。接着,到了一点五十六分,上面一扇门突如其来地打开了——哦,上帝保佑的声音,哦,可爱的声音!——这回是前门(在地下室正面的上边),高跟鞋像响板似的在他头顶上踩过。

“弗兰!”他叫道。“弗兰!”他狂吼道。“弗兰!”他尖声嚷道.但是所有这些声音通过塞在嘴里的抹布之后都变成了喃喃的低语。连地下室的另一边也听不见。由于费劲过大,他的脸都发黑了,悸动的脖子两边各有一根青筋凸露着,像藤条一样。

“啪一啪—啪”的脚步声进了厨房,停了一下(她在放下包裹;她没有东西让人送上门,因为那得准备十分钱作为给送东西的小孩的小费),又过来了。如果有样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用被交叉绑住的去踢,发出哐啷的声音,那多好啊。地下室地板上空无一物.他想将被绑住的双脚从地板上抬起来,再用尽力气乓地摔下去;也许这撞击声会传到她的耳朵里。但是他得到的只是一个轻轻的、像敲在垫子上的声音,换来的却是比用肉掌去拍打石头表面还痛两倍,声音却没那么……

[续三点钟上一小节]清晰。他的鞋是橡胶底的,他无法将脚抬高然后转过来,最后让鞋子的皮面子落地。一种触电似的疼痛像一枚神奇的火箭,窜到他的肚子上,往上爬到了脊骨,在他的后脑勺上爆裂。

同时,她的脚步声在门厅的壁橱那里停下(她肯定是在挂外)。然后向通往楼上的梯子那里走去,在梯子上消失,她上去了。也许暂时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但她至少是和他一起在这屋子里!那种可怕的孤独感消失了。他衷心感激她近在身边,他感到如此爱她、需要她,他直纳闷,自己怎么居然会想到要除掉她——就在短短的一小时之前。现在,他明白了,他一定是发疯了,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嗨,如果他曾经发疯的话,那么他现在正常了,他现在清醒了,这番磨难使他恢复了理智。只要放了他,只要将他从困

境中救出来,他决不再……

五分钟以后。现在她回来已有九分钟了。不,十钟了。起先很慢,接着越来越快,恐惧由于她的归来而暂时被抑制,现在又紧紧地缠住了他。她干吗那样站在二楼的地板上呀?她干吗不到地下室里来,来找点什么东西呀?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她突然需要的呢?他看着四周,什么也没有。这里不会又什么东西可能会使她下来。他们将地下室收拾得这么干净,这么空。他们为什么不像别的人家那样把各种各样的杂物都堆在这里面呢!那样的话,现在就有可能救他了。

她也许一下午就待在那里了!她也许想躺下来打个盹,她也许要用洗发洗头发,她也许要改一件旧服.这些小事都是一个丈夫不在家时的女人常做的,本来也没什么害,现在却将被证明是致命的!她也许打算在那里一直待到给他做晚饭的时候,而如果真是这样的活——晚饭,她,他,都将一起玩完了。

接着,他又感到了一阵宽慰。那个男人。那个他打算跟她一起除掉的男人,他也许会救他。他也许会是他的救星。平时每到下午,斯塔普不在家的时候,他准来,是不是呀?那么,哦,上帝啊,让他今天来吧,让今天成为他们幽会的日子吧(也许今天正好不是呢!)。如果他来的话,只要她让他进来,他就会使她到下面一层楼来,屋里有两双耳朵,无意间听到他说不定会弄出来的声响的机会,比起只有一双耳朵来,他的机会该大多少啊。

于是,他发现他自己以一种异乎寻常的丈夫身份祈祷,以他所能拥有的一切热诚,企盼一个情敌的到来、突然出现,在这之前,他一直只是怀疑这个情敌的存在,从来没有肯定过.

两点十一分。还剩了四十九分钟。连看完一部电影的上半部都不够,连理个发都不够,如果你不得不排队等候的话.连吃完一顿星期日大餐,或听完收音机里的一档一小时的节目或坐公共汽车从这里到海滩去洗海浴都不够.要活下去,这些时间更不够了。不,不,他还想再活三十年,四十年,那些年,那些月,那些星期都变得怎么样啦?不,不是只有几十分钟,这不公平;

“弗兰!”他叫道。“弗兰,下来,到这里来!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堵在嘴里的东西像海绵一样把他的话吸掉了.

底层的过道里,电话铃突然嘀铃铃响了起来,就在他与她的中间.他以前从没听见过这么美妙的声音。“谢天谢地!”他喜极而泣,两只眼睛上都挂着一滴眼泪。一定是那个人.这会使她下来的。

接着恐惧又袭上心头。假如电话只是要告诉她,他不来了呢?或者,更糟的是,假如是要她出去,在外面什么地方跟他见面呢?又一次将他一个人留在了下面,对面就是那可怕的滴答一滴答的声音。就算小孩被一个人留在黑暗里,父母关掉灯,让他去受妖魔鬼怪的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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