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传来两张椅子被拉出来的声音,那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她的脚步声忙碌地来来回回又响了一会儿,距离很短,就在炉灶和桌子之间。
他们要干什么,坐在那里度过仅剩的半个小时?他就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听见吗?他试着清嗓子,咳嗽。嗓子疼得厉害,由于长时间的用力,嗓子都擦破了。但是那块堵在嘴里的东西甚至把咳嗽都压抑住,使它变成模模糊糊的呜呜声.
三点差二十六分。现在剩下的时间只能以分计算,以分计算了;甚至还不满半个小时.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了,一只椅子被轻轻地移动,她来到他的身边,在桌旁坐下。炉灶周围铺着亚麻油毡,能使声音减轻,但是房间中央放桌子的地方是普通的松木地板.东西从那上面经过就像从晶上经过一样,声音清脆可闻。
他听见她说,“你是否认为我们应该将我们的事告诉保尔呀?”
那人一时间没有回答。也许他在舀糖,或者在思考她所说的话。最后他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保尔可不是个小心眼儿,”她说,“他十分公正,心宽阔。”
尽管正在极度痛苦之中,斯塔普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不像是她的口气。倒不是说她讲他的好话,而是她居然能这么平静、超然地跟他讨论这样的话题。她一向都显得那么得,略显拘谨。这表明她相当老于世故,完全出乎他对她的了解。
那个人对于向斯塔普吐露他们的秘密一事显然迟疑不决,至少他没再说什么。她继续说下去,好像是为了让他信服;“保尔那边你不用担心,戴夫,我太了解他了。你不觉得,我们不能老这样下去吗?我们主动找他说明你的事,比等到他发现我们要好.我们不解释的话,他很可能整个地想到别的方面去,把它闷在心里,用它来为难我。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帮你找到一个带家具的房间,却对他说我去看电影了,他当时就不相信我。每天晚上他回家来我都非常紧张.心烦意乱,奇怪的是他到现在也没提这件事。我为什么这么心虚,就像——就像我是个不贞的妻子似的。”她尴尬地笑起来,好像因为打了这么个比喻而向他道歉。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你压根儿没向他提起过我吗?”
“你是说一开始的时候?哦,我对他说你遇到过一两件麻烦的事,但是,我像个傻瓜似的,让他以为我与你失去了联系,再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
咦,这不是她提起过的她的哥哥的情况吗!
那个人跟她一起坐在那里,证实她的话正与涌到他脑子里的思绪是一致的。“我知道你挺难的,。本来你的婚事很幸福,一切都顺利。我没有权力来干扰你。没有人会为一个囚徒、一个逃犯哥哥感到自豪——”
“戴夫,”他听见她说,通过地板,甚至可以听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认真劲儿,斯塔普几乎能看见她隔着桌子伸过手去,安抚地搁在他的手上,“我愿意为你做一切,现在你应该知道了。环境与你作对,仅此而已。你做了你不该做的事,但是泼出去的是收不回的。”
“我想我应该回去将徒刑服完。但是要七年哪,弗兰,一个男人一生中的七年——”
“但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活——”
难道他们就这么一直谈他的生活吗?三点还缺十九分。还剩一刻钟加四分钟!
“在你做任何事之前,让我们先到城里去找保尔,听听他怎么说。”一张椅子被她往后拖了一下,然后又是另外一张。他听见碟盘碰撞声,好像它们全都被归成了一堆。“我回来后再收拾,”她说。
他们又要离开了吗?他们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离爆炸只剩下几分钟?
现在,他们的脚步声已进了门厅,迟疑地停了一会儿。“我不想在大白天里让人看见你和我一起在街上走动,你知道,你会惹上麻烦的。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让他到这里来呢?”
对,对,斯塔普呜咽道,跟我待在一起!留下来!
“我不怕,”她勇敢地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要他丢下他的工作,在电话里也没法跟他说。等一下,我要戴上我的帽子!”她的脚步声与他的脚步声分开了一会儿,又与它们会合了。
痛苦之中,斯塔普只想到一件事情可以做。拼命地用头撞那根他被绑在上面的管子……
[续三点钟上一小节]。
眼前升起一蓝的火苗。他肯定撞到了被那两个窃贼打出来的伤痕。他疼得难以忍受,知道自己无法再撞了。但是他们一定听到了什么声音,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或震动声肯定顺着管子传了上去。他听见她停了一会儿,说,“什么声音?”
那个人比她还迟钝,英知莫觉地几乎要害死他,“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
她信了他的话,又走动起来,走到门厅的壁橱前去拿外。然后她的脚步声又一路响回来,穿过餐室到了厨房。“等一下,我得去看看后门关紧了没有.亡羊补牢么!”
她最后一次穿过屋子,传来了前门的开门声,她走出门去,那个男人也走出去,门关上了,他们走了。门外空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发动声。
现在,他第二次被单独留下来,去面对他自作自受的命运,回想起来,与这一次相比,第一次好像是天堂,因为那时候他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消磨,他的时间十分富有。而现在,他只有十五分钟时间,可怜巴巴的一刻钟。
再挣扎是无济于事的。他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即使他想挣扎,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火焰好像在懒懒地舔着他的手腕和脚踝。
现在他发现了一个减轻痛苦的方法,剩下的唯—一个方法。他低垂着眼睛,假装指针比原先移动得要慢,这样总比老盯着它们看要好,至少减轻了一点恐怖感。滴答声他躲不掉。当然,每隔一会儿他总要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调整自己的估计,这时候总会产生一阵新的痛苦,但是在这之间,总还可以好受一点地说:“从上次看过到现在用快了半分钟。”然后他就尽可能长时间地将眼睛垂下,但是当他实在忍不住时,他又会抬起眼睛,看看他估计得对不对,这次快了两分钟。然后他发了一次歇斯底里,他吁求上帝、甚至他早已去世的母来救他,泪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他又会在某种程度上振作起来,重新开始自我欺骗。“从上次看过到现在只走去三十秒。……现在大概过去了一分钟……”(但真是这样吗?但真是这样吗?)就这样,慢慢地达到又一个恐怖的gāo cháo和崩溃的深渊。
接着,突然之间,外面的世界又闯入进来,他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那个世界好像那么久远,那么不真实,似乎他已死去。门铃响了。
起先他对这铃声不抱什么希望。也许是哪个上门兜售的小贩——不,声音太咄咄逼人,不会是小贩在按铃。听那铃声,好像进这屋子是他的权力,而不是一种恩惠。铃声又响了。不管按铃的人是谁,一定因为等了这么长时间而火气十足。铃声响了第三遍,这次可真像是汽笛声,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那人肯定是一直将手按在门铃的按钮上。接着,铃声终于停下之后,一个人的声音大叫起来:“屋子里有人吗?煤气公司的!”突然,斯塔普浑身抖起来,焦虑之中几乎发出了高兴的嘶声。
从一大清早到深更半夜的家庭日常事务中,只有这样的召唤、这样的曲,才有可能将人带到地下室里来!煤气表就挂在墙上,在梯子旁边,注视着他!她的哥哥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离开了家!没有人放那个人进来。
传来了泥人行道上一双脚在不耐烦地移动着的声音。那个人一定走出了门廊,跑远一点抬头看看二楼的窗子。在一个瞬间,由于那个人在人行道的上街沿和下街沿擦手跺脚,斯塔普确切地瞥见了他站在靠近地面上积满污垢的气窗旁(目光就是通过它透进地下室里)的那双脚的小的影子。他要想得救,就得希望那个人蹲下来,通过气窗朝里望,他就会看见他被绑在那下面。其余的事就简单了!
他为什么不蹲下来呢?为什么不呢?但是,很显然,他没有料到地下室里会有人,他不停地按门铃,却没有人来开门。那双逗弄人的穿长裤的脚又走出了他的视线之外,气窗前空无一物。一滴唾沫渗过堵在斯塔普张大的嘴里的抹布,流过了他那默默地颤动的下嘴。
煤气检查员又接了一次门铃,与其说是还存在着被放进屋子的期望,倒不如说是发泄一下吃了闭门羹时的失望情绪。他短促地按了无数次,像拍电报似的,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然后他厌恶地大声叫唤,显然是在提醒待在路边卡车里的没露面的助手,“要他们待在家里的时候,家里总是没人!”泥地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离开了屋子。接着响起一辆轻型卡车模糊不清的马达发动声,汽车开走了。
斯塔普死去了一点儿。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他的双臂齐肘,双脚到膝盖都麻木了,他的心跳得好像也慢了,他连十十足足地吸一口气也感到了困难;更多的唾沫流出来,流到了下巴上,他的脑袋向前耷拉,死气沉沉地在前搁上一会儿。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过了一会儿,这钟声使他清醒过来,好像这是一件有用的东西,嗅盐或者阿摩尼亚,而不是恶毒的东西。
他注意到他的思想开起了小差。还不是十分厉害,但每隔一会儿他总会产生奇怪的幻觉。有一回他以为他的脸是钟面,而他一直盯着看的对面那个东西则是他的脸。连着两根指针的中心轴成了他的鼻子,靠近顶部的10和2成了他的眼睛,他有一把红的铁皮胡须,一头的头发,头顶上一只小圆铃充当帽子。“嘿,我看上去挺怪的,”他昏昏沉沉地呜咽道。他看见自己扯着脸上的肌肉,好像试图让钩在上面的两根指针停下来,别再继续向前走,杀死对面的那个人,那刺耳的响声是他的呼吸:滴答,滴答。
然后他又将这怪诞的念头驱走,他发现那只是又一个逃避手段。既然他无法控制那里的闹钟,他就想办法将它变成别的东西。另一个古怪的念头是,他受的这番折磨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因为他要那样对付弗兰,将他牢牢地绑在那里的,不是毫无生命的绳子,而是某种积极的惩罚的力量,如果他表示忏悔,悔悟到适当的程度,他就能自动从它手里获得解救。于是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那被堵住的喉咙里默默地哀鸣,“对不起,我再也不干了。这次就饶了我吧,我吸取教训了,我再也不干了。”
外面的世界又回来了。这回是电话铃。肯定是弗兰和她哥哥,想看看他们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回来了。他们发现店门关着,肯定在店外等了一会儿,后来见他还没回来,不知该怎么办。现在他们从那里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回家,看看他是不是病了,所以回了家。如果没有人接电话,那肯定是告诉他们,出事了。他们现在会不会回来,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但是,如果他不接电话,他们凭什么就一定以为他……
[续三点钟上一小节]是在家里呢?他们怎么会想到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是在地下室里呢?他们会在店外再兜上一会儿,等他回去,直到时间过去,等到弗兰真的焦急起来,也许他们会去报警。(但是那样的话得需要几个小时,那还有什么用呢?)他们会找遍各。就是不到这里来找。当报告一个人失踪的时候,最后一个要找的地方就是这个人自己的家。
电话铃终于停了,余音在毫无生命的空气中持续了很久才停止,像一块鹅卵石扔进死池,向外荡起一层层涟漪一样,它持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直到完全消失,沉寂又苏醒了过来。
这会儿,她应该出了投币电话亭或她在那里打电话来的不管什么地方.回到她哥哥等她的地方,向他报告,“他也没回家。”又加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论,“你说怪不怪?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然后,他们又会回去,等在锁着的店铺外面,优闲,安心,毫无危险。时而她会不太耐烦地躲跺脚,一边闲聊一边看着马路两头。
现在,到了三点钟,他们这两个将成为不定期领取救济金的人会猝然停下,彼此说道,“什么声音?”弗兰会加上一句,“听上去像是我们家里那里传来的。”对他的去世,他们充其量也就说上这么一句话。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三点还缺九分。哦,九是个多可爱的数字啊。让它永远是九吧,不要八或七,永远都是九。让时间停住,这样,尽管周围的时间都静止,腐朽了,他总算还可以呼吸。但是不行,已经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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