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头有女人在骂。
沙新一回头,一个冷艳女人正用脚抵住后轴辘。“别退了,警察又不是你親爹,还说什么是什么呢。”
谁他媽都可以训我!沙新一阵子窝火,大叫一声:“你他媽——”后半截儿立即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女人边上一个黑铁塔似的男人正搂着她的腰。
“绿了,上车呀!”壮汉冲沙新粗吼一声。
哦,绿灯。人们纷纷上车蹬起来。沙新忙不迭扭转身上车。车筐太沉,车把忽忽悠悠。一块五一斤的西红柿,两块五一斤的鱼,三毛一个的袋奶,杂七杂八一下子就花了三十块。这点东西能催下奶来不?娶这知识分子老婆干什么,会生孩子不会产奶。又是鱼汤又是葯,才催出可怜巴巴的几滴黄汤,催一滴要花二十块了。唉,抡力气活的女人就没这种麻烦,一对儿大沉[nǎizǐ],喝凉水也长奶。沙新此时忘了,当年谈恋爱时就爱她那麻秆似的细腰,一走一阵风摆柳,好飘逸。现在顶希望老婆横吃横喝壮实起来,颤起大[nǎizǐ]来,让可爱的女儿也能吃上一口母奶。
其实营不营养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老婆没奶沙新多了一份苦差。起五更睡半夜喂奶是顶苦的活儿。小东西随时都会饿,你随时要起床到二十米远的厨房里去煮牛奶。喝不好吐了,重来,常常迷迷糊糊端着牛奶进了厨房,点上火眼睛就闭上了,奶潽出来全作废,再摇摇晃晃回去拿一袋来。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一哭一闹,当媽的就解开上衣突露出一只白奶往孩子嘴中一擩,孩子再也不哭了,嘴巴吮着奶汁,小手摩挲着媽媽的[nǎizǐ],眼睛斜斜地死盯着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吮着吮着就合上眼,ǒ刁着*头呼呼大睡,真省事。现在可好,沙新喂孩子吃牛奶,女儿ǒ刁上奶嘴,手却本能地摩挲沙新的胸口,好可怜,一生下来就陷入欺骗和虚无中。现在的知识婦女全闹奶荒,越知识越没奶,说不上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江青死了,晚报嘞!”
又是卖报的。死就死了呗,当成什么大事嚷嚷,这年头谁关心这个?你要喊西红柿二毛一斤了,那才是新闻。不过沙新还是抬眼朝正义路那边看去,最高人民法院在那边。十几年前在那儿审判的“四人帮”,十几年后江青就自杀了。我怎么会住得离高法这么近?记得是上大学那会儿看的审判的实况转播。那时人们特关心政治,课都不上了,挤大教室里看。咦,不对了,前轱辘怎么这么沉,吭吭响?沙新跳下车,果然车胎瘪了。西下的夕阳,照样明晃晃地烤人。他真想扔下这破车,扔下这一车的吃喝轻轻松松走人。这半个月他才真懂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就像蜗牛身上的壳,沉,但是还得背着,而没这壳儿你就没了生命。背到底,死而后已。
转转轱辘,一颗亮晶晶的图钉正扎在车胎上。回那条热闹胡同补胎去吧。一想到那一疙瘩一疙瘩攒动的人头和一颗颗死不瞑目的雞头,心就烦,只觉得浑身要爆炸。一个冷战袭上来,迫切要求上厕所,刻不容缓。
他果断地掉转车把,飞身上车往家骑。骑不动。忘了。推起车飞奔。
一路洒下汗水,洒下西红柿汁和鱼汤,汤汤水水滴在滚烫的沥青路上,“哧”地烤干,冒起一溜儿酸味和腥味。有绿豆蝇在尾随追逐,嗡嗡。有一只落在头上猛吸他的臭汗。鱼身上已爬了绿绿黑黑一片,挥之不去。顾不上了,只想上厕所。
跑到宿舍楼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座灰不溜秋的筒子楼像一只大尿缸,引得他尿冲动更一阵紧似一阵逼上来。猛冲进一楼,在堆满破纸箱子、桌子和吊着濕衣服的楼道里七扭八拐,还是让谁家滴水的衣服缠住了头。择开后飞身上了二楼,把东西扔在楼梯口就杀进厕所。掏出来时,已经感到有热流温暖了褲裆。这泡尿真长,放完了,竟如同结束了房事般几乎累瘫。这日子。顺便扒下衣褲到水池前痛痛快快冲个凉水澡,然后拎着濕衣服只穿短褲走出来。像刚游完泳。
“太阳出来喽——”唱一半才发现脚下汩汩流淌着水,恶臭扑鼻。眼睛已适应了楼里的黑暗,定睛一看,厕所泛了。那汪洋来自三个便池,连屎带尿泛上来,流了一地,直流出去。
这楼据说是当年为日本兵修的营房,可能是地基没打好,这几年开始下陷。当然这种下陷肉眼看不出,要靠水来找齐时才能发现哪儿高哪儿低。平时看着一律平等,一发水,水从楼中间的厕所流出,不往东头流,只往西头流,说明地势东高西低,人称“尿往低处流”。就这低处的几间,也有高下之分。
沙新家与厕所斜对面,水从厕所出来后不往正对面的小屋里流,也不往沙新家对面的厨房或更远处流,而是拐个弯,旗帜鲜明浩浩蕩蕩滚向沙新家。原来这看似平坦的楼板早已拧了个麻花,沙新家这间房成了“厕所泛区”,独受屎尿黄汤的恩泽。
一看涝情,沙新想起了床上坐月子的老婆,顾不上拎鱼肉便趟水往家奔过去。推开门,扑面一股热腾腾的腐臭空气。老婆坐着月子,天天紧闭门窗一点气不透,往地上看,臭水已漫了半地,老婆正搂着女儿缩在床上发呆。见沙新只穿短褲水ll进来,吓得发抖问:“北京淹了?”沙新忍不住乐了,说:“我刚冲个澡。是厕所泛水,每次都这样。你还是第一次碰上,以后就习惯了。”问小保姆哪儿去了,老婆说不知道,大概嫌屋里太闷热,哪儿玩去了。
沙新拿了笤帚和簸箕出去扫水,一出门就气不打一处来。人家正有说有笑在厨房里洗菜烧饭,楼道地上铺了一溜儿红砖,大家踏着这砖桥扭摆腰肢走高跷似地穿梭往返,有人还换上了高筒胶靴,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哗啦哗啦”喜滋滋往家走,准备吃晚饭了。
见此情景,沙新冷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媽的,全靠他一人扭转乾坤呢!这脏水反正先往沙新家流,不关别人的事。他家是“泛区”,别人是高岸。以前一出水,沙新就第一个冲出来扫水,通管子。没人认为他是好汉,因为他那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每次掏茅坑他都一马当先,甚至下手。别人不表扬,他也不计较,谁让他住在泛区呢?当年分住房时也不知道这楼不平有泛区和高岸之分,他分到朝阳的这一面且不与厕所面面相觑,已十分满足。眼看着小冒那屋正对厕所互通着臭气,心中更是庆幸。谁知道还要防水涝呢。活该他吃苦在前。
可今天不同,他不在家时泛了臭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老婆坐月子下不了地,竟不理这个茬儿,干等他回来呢。再晚回一会儿,家就变成化粪池了!
沙新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要骂出来。厨房里的欢笑和热烈的烹炒声令他十分恶心。突然一阵辣烟袭来,他张嘴打了一个喷嚏,立马儿涕泗横流。此时全楼的人几乎全在咳嗽打喷嚏,真正是万众一心,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响喷。沙新知道,那肯定是他的老乡小门在做干煸辣子牛肉丝,这道川菜每做一次全楼就震蕩一次响喷,致使半月内没人感冒。辣烟又起,厨房里的人抱头鼠窜,顾不上踩砖桥了,纷纷落水,大呼小叫,连小门和他老婆也飞奔出来。对这股邪辣味沙新早腻透了,只觉得四川就是一个大大的辣火锅。没想到逃到了北京,又跟这么一个老乡住一个楼,依旧天天不辣不吃饭。
又有谁家的女人拖着大胶靴子手端饭菜兴冲冲涉水过来。“臭成这样了,你他媽还有心思饱口福。”沙新几乎眼睛冒血。龟儿子哟,我叫你吃个够。他猫下腰去扫水,就在那女人哼着“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走近他时,他脚下一滑,向那女人一头扎过去。那女人没有准备,忽见沙新赤条条扑过来,惨叫一声,连人带饭滚入水中。原来是诗人浙义理的老婆。她曾在一个雨夜里被一群流氓纠缠过,落下了妄想症,常常一见男人从身边过就大喊大叫。
沙新倒下的一刹那,感到头重重地撞在一张桌子上,背上一阵灼烫,令他发出一声怪叫,那是小浙夫人刚出锅的一条尺把长的红烧鱼烙在了他的赤背上。
人们纷纷趟水过来把小浙夫人抬回屋去。这边沙新也撞伤了头烫伤了背,浑身尿汤鱼汁去冲澡。
义理刚参加完一家大书店的“浙义理情诗签名售书优惠展销”活动,正弹着琴为一首诗谱曲子呢。他的诗一共发了二百多首,却被五六家出版社抢着出了十本口袋诗集,书名各异,内容几乎本本重复。一下子成了大款,装备起音响、雅马哈电子琴、25寸彩电和成套卡拉ok录像机,随之在这破筒子楼里第一个装上了防盗铁门。现在正和通俗歌手们热混,那些星们大多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碗,有的连五线谱都认不全,根本没有“披头士”什么的那份创造天才,只会唱别人的现成作品。于是诗人决定下海捞一票,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通过通俗歌曲打得更响。
他最近忙于写纯情歌词,写完后自己凭那点有限的简谱知识先辛辛苦苦地标一通儿12345,好歹是个意思,表明自己对音乐形式的基本追求,再找作曲家修改配器。这样他不仅不会让作曲者随意谱曲糟改了自己那美丽凄艳的爱情诗,还可以算作曲人之一标上大名。灌了盒带,又是作词又算作曲,还挑一首不高不低的歌親自演唱如《失去你我仍很爱你》,实在比只出一本诗集风光。才几年,俨然是诗人、作曲家和歌星三位一体的名人大腕儿了。只是毕竟无法与那些出场价成千上万的真歌星比,他的收入还远不够自费买一套房子,还无法辞职去干个体,只好还滥竿在出版社和这座筒子楼里,很格格不入地与别的穷苦年轻编辑们为伍。
他正为《年轻是美丽的》调式发愁,他谱出的曲子听上去非男非女,有点别扭。本打算将来让某位劲歌手吼唱的,唱出男性的豪迈。可曲子拐弯串了味儿,有点《苏三起解》味儿了,似乎该让那个外号“甜妞儿”的男歌星唱才好。
就在这时,人们把他老婆抬了进来。这类情况是经常发生的,义理已经惯了,他照旧给老婆服了两片安定,铁青着脸走了出来。看见沙新正埋头扫水,不禁忿忿然。他的诗集走红后立即遭到一批骂派批评家的围剿,被说成是“媚俗小曲”,其中一个叫“金林”的人文章写得最为辛辣。浙义理多方打听,才知是沙新写的。金林,金林,原来是紧邻的意思。义理对此等暗枪黑弹早已无所谓,嗤之以鼻。文人相轻,不难解释。连梁实秋这样的大文人不是也恶毒地骂鲁迅吗?沙新又怎能免俗?不过是西南什么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而已,比义理的燕京师大又低了点档次。当初他二人也算朋友,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和平共处虽然并不互利心里也不认为与对方平等——义理对沙新的硕士学位很不当一回事,因为那是非重点大学的学位,肯定是瞎混出来的;沙新又自以为是批评家,不拿义理这永远写不出头的潜诗人当回事。可某一日灵魂深处爆发新词儿,义理认清了形势,不再写纯诗,而是翻出当年穷困潦倒几近自戕时的自勉诗和失恋诗向《贴心大姐》这样的青少年报刊猛投一气,居然几十首同时在南北方炸响,成了所谓“最后一个童贞诗人”。这自然招人嫉恨。肯定头一个嫉恨他的就是“紧邻”沙新。可能最大的嫉恨还是来自浙义理大把大把的进项儿。这年头,文人虽然不算最穷,但绝对富不起来,一个个不过水没脖根儿混着。沙新这号儿批评家更是穷对付着过的主儿,加上生儿育女,就更惨了。玩不出大部头力作,小打小闹写点儿,他们眼瞅着他几大件儿一夜之间凑齐了,整天晚会聚会出入大饭店,能不生气吗?再下来就该买汽车买房子了。你们生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对了,还有,他们最嫉恨他身淑女如云,尤其是那么些小姑娘跑办公室来讨教,在书店里蜂拥抢他签名最让他们嫉恨。人比人气死人,想到此,浙义理内心平静了,只心里说:走你的路,让他们说去吧!然后绰起笤帚,悠悠大度地加入了扫屎汤的行列。
冒守财早端来些土,用砖头在自己门口垒起一个小坝。然后他号召说:“反正这水止不住了,总不能一夜都在这儿扫。再垒一道坝,拦住水,让它往一楼流,从一楼流到长安街上去,要正赶上明天有外国首脑来,今晚就会有人来修。”
小冒这个人一点没有楼上人们期待的黄土高原人的厚道样儿,可又不会耍大聪明,只会耍小心眼儿,自私得让人一眼就看穿。这样的人不知怎么上大学时还入了党,进“向导”社后又不知怎么看不上当编辑进总编办公室干上了主任助理。他招某些领导喜欢,可在这座楼里的平民堆里却最不招人待见。虽说平时自私专爱干眼朝上翻的事儿,可这个建议却很能打动人心,算是“扩大了私字”,是站在全楼立场上说的公道话。也是,这破楼一直就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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