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马 - 第四段

作者: 老舍35,422】字 目 录

太太过去把手放在玛力的肩上,显着十分的和善;回头瞪了老马一眼,又显着十分的厉害。

“问你的女儿,她知道!”玛力颤着指了凯萨林一下。

伊太太转过身来看着她女儿,没说话,用眼睛问了她一下。

“玛力说我抢了她的华盛顿!”伊姑娘慢慢的说。

“谁是华盛顿?”伊太太的脑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骑摩托自行车的那小子,早晚出险!”马老先生低声告诉伊牧师。

“我的未婚夫!”玛力说,说完用两个门牙咬住下嘴唇。

“你干吗抢他?怎么抢的?”伊太太问凯萨林。

“我干吗抢他!”凯萨林安稳而强硬的回答。

“你没抢他,他怎么不找我去了?!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你常和他一块去玩,是你说的不是?”玛力问。

“是我说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情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们一块出去游玩是常有的事。”伊姑娘笑了一笑。

伊太太看两个姑娘辩论,心中有点发酸。她向来是裁判一切的,哪能光听着她们瞎说。她梗起脖子来,说:

“凯!你真认识这个华盛顿吗?”

“我认识他,妈!”

伊太太皱上了眉。

“伊太太,你得帮助我,救我!”玛力站起来向伊太太说:“我的快乐,生命,都在这儿呢!叫凯萨林放了他,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

伊太太冷笑了一声:

“玛力!小心点说话!我的女儿不是满街抢男人的!玛力,你想错了!设若凯真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能管教她,我是她母亲,我‘能’管她!”她喘了一口气,向凯萨林说:“凯,去弄碗咖啡来!玛力,你喝碗咖啡?”

玛力没言语。

“玛力,咱们回家吧!”马老先生看大家全不出声,趁机会说了一句。

玛力点了点头。

马老先生和伊牧师握了手,没敢看伊太太,一直走过来,拉住玛力的手,她的手冰凉。

玛力和凯萨林对了对眼光,凯萨林还是很安稳,向马老先生一笑,跟着和玛力说:

“再见,玛力。咱们是好朋友,是不是?别错想了我!再见!”

玛力摇摇头,一举手,把帽子扣上。

“玛力,你等等,我去叫辆汽车!”马老先生说。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全撅着嘴。马老先生看着儿子不对,马威看着父亲不顺眼,可是谁也不敢说谁;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怪可怜的,可是自己更可怜;玛力看着母亲怪可笑的,可是要笑也笑不出来;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苦了拿破仑,谁也不理它;试着舐玛力的胖腿,她把腿扯回去了;试着闻闻马老先生的大皮鞋,他把脚挪开了;没人理!拿破仑一扫兴,跑到后花园对着几株干玫瑰撅上嘴!它心里说:不知道这群可笑的人们为什么全撅上嘴!想不透!人和狗一样,撅上嘴的时候更可笑!

吃完早饭,马老先生慢慢的上了楼,把烟袋插在嘴里,也没心去点着。玛力给了母亲一个冰凉的吻,扣上帽子去上工。马威穿上大氅,要上铺子去。

“马威,”温都太太把马威叫住:“这儿来!”

马威随着她下了楼,到厨房去。温都太太眼睛里含着两颗干巴巴的泪珠,低声儿说:

“马威,你们得搬家!”

“为什么?温都太太!”马威勉强笑着问。

温都太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马威,我不能告诉你!没原因,你们预备找房得了!对不起,对不起的很!”

“我们有什么错过?”马威问。

“没有,一点没有!就是因为你们没有错过,我叫你们搬家!”温都太太似是而非的一笑。

“父亲——”

“不用再问,你父亲,你父亲,他,一点错处没有!你也是好孩子!我爱你们——可是咱们不能再往下,往下;好吧,马威,你去告诉你父亲,我不能和他去说!”

她的两颗干巴巴的泪珠,顺着鼻子两旁滚下去,滴得很快。

“好吧,温都太太,我去告诉他。”马威说着就往外走。她点了点头,用小手绢轻轻的揉着眼睛。

“父亲,温都太太叫咱们搬家!”马威冷不防的进来说,故意的试一试他父亲态度。

“啊!”马老先生看了马威一眼。

“咱们就张罗着找房吧?”马威问。

“你等等!你等等!听我的信!”马老先生拔出嘴中的烟袋,指着马威说。

“好啦,父亲,我上铺子啦,晚上见!”马威说完,轻快的跑下去。

马老先生想了半点多钟,什么主意也没想出来。下楼跟她去当面说,不敢。一声儿不出就搬家,不好意思。找伊牧师来跟她说,又恐怕他不管这些闲事;外国鬼子全不喜欢管别人的事。

“要不怎么说,自由结婚没好处呢!”他自己念道:“这要是中间有个媒人,岂不是很容易办吗:叫大媒来回跑两趟说说弄弄,行了!你看,现在够多难办,找谁也不好;咱自己是没法去说!”

老马先生又想了半点多钟,还是没主意;试着想温都太太的心意:

“她为什么忽然打了退堂鼓呢?想不透!一点也想不透!嫌我穷?咱有铺子呀!嫌咱老,她也不年轻呀!嫌咱是中国人?中国人是顶文明的人啦,嘁!嫌咱丑?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出来,咱是多么文雅!没脏没玷儿,地道好人!不要我,新新!”他的小胡子立起来,颇有生气的趋势:“咱犯得上要她不呢?这倒是个问题!小洋娘们,小尖鼻子,精明鬼道,吹!谁屑于跟她捣乱呢!吹!搬家,搬就搬!太爷不在乎!”老马先生生气的趋势越来越猛,嘴唇带着小胡子一齐的颤。忽然站起来,叼着烟袋就往楼下走。

“喝一回去!”他心里说:“给他个一醉方休!谁也管不了!太爷!”他轻轻拍了胸膛一下,然后大拇指在空中一挑。

温都太太听见他下来,故意的上来看他一眼。马老先生斜着眼瞟了她一下,扣上帽子,穿上大氅,开门出去了。出了门,回头向门环说:“太爷。”

温都太太一个人在厨房里哭起来了。

……

马威在小柜房儿坐着,看着春季减价的报单子,明信片,目录,全在桌儿上堆着,没心去动。

事情看着是简单,当你一细想的时候,就不那么简单了。马威心中那点事,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的;只是数完了,他还是照样的糊涂,没法办!搬家,跟父亲痛痛快快的说一回,或者甚至闹一回;闹完了,重打鼓,另开张,干!这很容易,想着很容易;办办看?完了!到底应搬家不?到底应和父亲闹一回不?最后,到底应把她完全忘掉?说着容易!大人物和小人物有同样的难处,同样的困苦;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只是在他那点决断。马威有思想,有主见,只是没有决断。

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思想和伦敦的苦雾一样黑暗,灵魂像在个小盒子里扣着,一点亮儿看不见,渐渐要沉闷死了。心中的那点爱,随着玛力一股,随着父亲一股,随着李子荣一股,零落的分散尽了;只剩下个肉身子坐在那里。活的地狱!

他盼着来个照顾主儿,没有,半天连一个人也没来。盼着父亲来,没有,父亲是一向不早来的。

李子荣来了。

他好像带着一团日光,把马威的混身全照亮了。

“老马!怎么还不往外送信呀?”李子荣指着桌上的明信片说。

“老李,别忙,今天准都送出去。”马威看着李子荣,大眼睛里发出点真笑:“你这几天干什么玩呢?”

“我?穷忙一锅粥!”他说着把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擦帽沿,很慎重的放在桌儿上:“告诉你点喜事!老马!”

“谁的喜事?”马威问。

“咱的!”李子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脸上稍微红了一点:“咱的,咱定了婚啦!”

“什么?你?我不信!我就没看见你跟女人一块走过!”马威扶着李子荣的肩膀说。

“你不信?我不冤你,真的!母亲给定的!”李子荣的脸都红匀了:“二十一岁,会做饭,做衣裳,长得还不赖!”

“你没看见过她?”马威板着脸问。

“看见过!小时候,天天一块儿玩!”李子荣说得很得意,把头发全抓乱了。

“老李,你的思想很新,怎么能这么办呢!你想想将来的乐趣!你想想!你这么能干,这么有学问;她?一个乡下佬儿,一个字不认识,只会做饭,做衣裳,老李,你想想!”

“她认识字,认识几个!”李子荣打算替她辩护,不由的说漏了。

“认识几个!”马威皱着眉说:“老李,我不赞成你的态度!我并不是看咱们自己太高,把普通的女人一笔扫光,我是说你将来的乐趣,你似乎应当慎重一点!你想想,她能帮助你吗,她不识字——”

“认识几个!”李子荣找补了一句。

“——对,就算认得几个吧,你想她能帮助你的事业吗?你的思想,学问;她的思想和那几个字,弄不到一块儿!”

“老马,你的话有理。”李子荣想了一想,说:“但是,你得听我的,我也有一片傻理儿不是?咱们坐下说!”

两个青年脸对脸的坐下,李子荣问:

“你以为我的思想太旧?”

“假如不是太糊涂!”马威说,眼珠里挤出一点笑意。

“我一点也不糊涂!我以为结婚是必要的,因为男女的关系——”李子荣抓了抓头发,想不起相当的字眼儿来,看了棚顶一眼,说:“可是,现在婚姻的问题非常的难解决:我知道由相爱而结婚是正当的办法,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中国的妇女,看看她们,看完了,你的心就凉了!中学的,大学的女学生,是不是学问有根底?退一步说是不是会洗衣裳,做饭?爱情,爱情的底下,含藏着互助,体谅,责任!我不能爱一个不能帮助我,体谅我,替我负责的姑娘;不管她怎么好看,不管她的思想怎样新——”

“你以为做饭,洗衣裳,是妇女的唯一责任?”马威看着李子荣问。

“一点不错,在今日的中国!”李子荣也看着马威说:“今日的中国没妇女做事的机会,因为成千累万的男人还闲着没事做呢。叫男人都有了事做,叫女人都能帮助男人料理家事!有了快乐的,稳固的家庭,社会才有起色,人们才能享受有趣的生活!有一点知识是最危险的事,今日的男女学生就是吃这个亏,只有一点知识,是把事实轻轻的一笔勾销。念过一两本爱情小说,便疯了似的讲自由恋爱,结果,还是那点老事,男女到一块儿睡一夜,完事!男女间相互的责任,没想;快乐,不会有的!我不能说我恨他们,但是我宁可娶个会做饭,洗衣裳的乡下佬,也不去和那位‘有一点知识’,念过几本小说的姑娘去套交情!”

“好啦,别说了,老李!”马威笑着说:“去和我父亲谈一谈吧,他准爱听你这一套!不用说了,你不能说服了我,我也不能叫你明白我;最好说点别的,不然,咱们就快打起来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李子荣说:“看我俗气!看我不明白新思想!我知道,老马!”

“除去你太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的地方,老李!”

“除去你太好乱想,太不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你的地方,老马!”

两个青年全笑起来了。

“咱们彼此了解,是不是?”李子荣问。

“事实上!感情上咱们离着很远很远,比由地球到太阳的距离还远!”马威回答。

“咱们要试着明白彼此,是不是?”

“一定!”

“好了,庆贺庆贺咱的婚事!”

马威立起来,握住李子荣的手,没说出什么来。

“我说,老马!我不是为谈婚姻问题来的,真!把正事儿都忘了!”李子荣很后悔的样子说:“我请你来了!”

“请我吃饭,庆贺你的婚事?”马威问。

“不是!不是!请你吃饭?你等着吧,多咱你听说老李成了财主,多咱你才有吃我的希望!”李子荣笑了一阵,觉得自己说的非常俏皮:“是这么回事: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吃饭,喝酒,跳舞,音乐,应有尽有。这一晚上她得花好几百镑。我告诉你,老马,外国阔人真会花钱!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什么?为是募捐建设一个医院。你猜什么医院?猫狗医院!穷人有了医院,穷人的猫狗生了病上哪儿去呢?西门太太没事就跟西门爵士这样念叨。募捐立个猫狗医院!西门爵士告诉她。你看,还是男人有主意不是,老马?我说到哪里去了?”李子荣拍着脑门想了想:“对了,西门夫人昨天看见了我,叫我给她找个中国人,作点游戏,或是唱个歌。她先问我会唱不会?我说,西门太太,你要不怕把客人全吓跑了,我就唱。她笑了一阵,告诉我,她决无意把客人全吓跑!我于是便想起你来了,你不是会唱两段‘昆曲’吗,今天晚上去唱一回,你帮助她,她决不会辜负你!我的经验是:英国的工人顶有涵养,英国的贵族顶有度量;我就是不爱英国中等人!你去不去?白吃白喝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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