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也有栽筋斗的时候。
如果他真的精明机警,就不会越野向西南逃。
大官道在西南,伸向山东曹州。
他情急要回到丰县转入大官道,对方有坐骑,沿大道逃势不可能,不如越野先到大官道,再折回丰县,或者干脆出曹州。
这打算不算错,仓猝间的决定错误在所难免。
如果他真的十分精明机警,应该反向东逃,在荒野潜伏,再连夜折向潜遁。这种慾东反西的迷踪术,江湖朋友喜欢使用,通常有效,不难摆脱追踪的人。
错在人地生疏,方向易辨,却不明地势地形,越野逃出三四里,一头撞进一连串的沼泽区。
那是大丰泽的边缘,有些地方不能通行。
身背重荷,在可陷入的沼泽区十分危险。
目下大丰泽与丰西泽之间,仍有小沼泽相连。
十一年前,大河在曹州决堤,大洪水直冲丰、沛两县,两泽成为巨流,以后河归故道,这才逐渐淤塞,仍然留下一些小沼泽。
穿过荒林,眼前出现一片水草丛生的沼泽,那些芦苇高及支五,一看便知是有水的低洼区。
最先奔的两个人不明就里,一冲便陷入浮泥中,泥水淹及腰部,举步维艰,只好乖乖退回。
在左近走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小径的踪影,不敢贸然通过,退入野林商量行止。
等候天黑退回大道,是唯一的选择。
连人熊也怨天恨地,叫苦不迭。
一阵好等,等得七窍生烟。
看看日影西斜,正感到庆幸,却听到传来的隐隐蹄声,飘忽不定但渐来渐近。
“他娘的!这些混蛋追来了。”人熊不安地跳起来咒骂:“天黑容易脱身。记住,不可逞强拼命,能走即走,突围第一。如果失散,在丰县来宾客栈聚会。”
众人还不至于慌张,他们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在江湖是名号响当当的英雄好汉,敢杀敢拼的真正亡命。
七个人分为两组潜伏,备妥兵刃暗器,预定尽可能避免厮杀,除非已被对方发现潜伏处。
野林中杂草及肩,藏匿容易,如不接近身旁,不易发现草木丛中的潜伏者。
好漫长的等待,时光似乎过得特别慢。
不再听到健马踏草声,树林内不宜纵马。但从四周飞鸟騒动的情形猜测,搜索的人已渐来渐近了。
危机也渐来渐近,不安的情绪也渐来渐浓。
申牌将尽,暮色将起。
人声渐近,危机将至。
人是逐水而居的,没有水人活不了的。
这一带往昔曾建有村落,但战火几度在徐、淮、丰、沛延烧,城镇为墟,有些村镇雞犬不留。
战火真正熄灭仅五年左右,生还的村民百不剩一,这一带地广人稀,无主的田地成为荒野杂林,树龄也仅有几年而且,技浓叶茂与野草荆棘共生,人藏身在内应该十分安全。
安全,得看哪一方面的安全。对那些把杀人放火不当一回事的人来说,猎物在内藏匿并不安全。
西侧不远处,是一座废墟,可能是有百十户人家的村落,目下仅可看到零星矗立的半坍土墙,仍可看到焦烬的遗痕,荒草已掩住残垣碎瓦。
三十名凶悍的青衣人,聚集在瓦烁场内。
“弟兄们,准备扎草把放火。”那位长胡特别狰狞,长了一头癫痢,褐发稀稀疏疏,挟了大刽刀的癞龙汪一鸣,嗓音像打雷,有意让躲在野林内的人听清:“分头从上风放火,把他们烧死在里面。”
“他们不会变成烤猪,一定会拼命冲出来。”另有人忙道:“老大,临危拼命的人最为危险,不要和他们拼,用暗器送他们下地狱,可别和他们讲规矩作英雄式的拼搏,以免损失弟兄们宝贵的性命。”
“曹老兄,出来吧!咱们在这里等你打交道,你们毕竟都是有名望的闯道英雄,烧死在内并不光荣。”倚天刀客的嗓门也声震四野:“火一起,一切免谈了,结果只有一个,现在现身还有商量的余地。”
显然已被发现藏匿的处所,这些人不想冒险进去搜寻。
首脑人物你弹我唱,逼藏匿的人现身说放火,决不是闹着玩的,火烧野林平常得很。
要来的终须会来,是祸躲不过。这一招非常艰,藏匿的人怎敢不出来?
人熊曹霸六个人排草而至,一个个怒目圆睁,但举动依然沉着从容,剽悍的气势非常强烈。
“吧哒!”第一双鞘袋丢在地上,然后是一卷马包。
“砰匍!”第二个人的鞘袋也丢在一起,马包也丢落。
十四个鞘袋七卷马包,堆在一起像小丘。
出去的人,已经不在乎鞘袋马包了,明白表示谁强谁就是得主,看谁有没有命享受。
“这是国师大定慧佛的东西。”人熊曹霸雄伟的身躯,挺立像一座山:“国姓爷的副大将军的次子,是活佛的弟子,目下掌理北镇抚司。咱们的行踪,沿途密谍一清二楚。你们劫走这些东西,日后他们会来找你们抄家灭族的。咱们公命在身,必须与这些东西共存亡。来吧!咱们凭本事看谁先去见阎王。癫龙汪一鸣,我挑你。”
声落大踏步出列,剑出鞘凛若天神顾盼自雄。
癫龙不是地方混混,是凶名昭着黑道大豪火麒麟的门徒,是京师南京河南三地交界州县的黑道司令人,必须保持闯道英雄气概接受单挑。
一拍刀匣,大刽刀出厘,丢掉刀匣大踏步上前,身材与气势,比人熊差了一段距离,大刽刀却比剑出色,沉重锋利光可鉴人。
副大将军,指国贼江彬。
大将军镇国公朱寿是当今正德皇帝。
江彬赐姓朱,对外叫朱彬,所以称国性爷。明亡之后,郑成功也赐姓朱,叫朱成功,也称国姓爷。
皇帝赐姓,是不世荣耀。皇帝是一国之主,所以称国姓。
人熊这番话,具有相当大的震撼力。国师活佛大定慧佛是大喇嘛,正德皇帝的贴身护法国师。
江彬是第一宠臣悍将,三个儿子分掌东厂、西厂、锦衣卫,兼掌南北两镇抚司(锦衣卫对外的特务衙门)。
提骑落境抄家灭门,癞龙这些牛鬼蛇神,保证一扫而空,天知道会死掉多少人?
地方强龙蛇鼠,大部分有根有底,仅少数是亡命浪人,哪经得起南北镇抚司的抄没?镇抚司不但可以动用各地的卫军,更可勒令各州县的治安人员,以及民壮配合打击钦犯,想想看,情况有多严重?
“我知道你的后台硬,物主厉害,所以仅要求小部份常例花红。”癫龙有备而来,不肯松口:“表示我是讲道义的好汉。你如果不上道,我全要。即使是当今皇上,也奈何不了我,天下大得很呢!何处不可重振雄风?各地抢劫钦差的人不止我一个,吓唬得了谁呀?你说,我要四个鞘袋,你给不给?”
癫龙的态度并不太强硬,因为他并非真的亡命,要说不怕镇抚司的皇家特务干预,那是欺人之谈。
钦差如果损失不大,是不会认真追究的。
个人无根无底的亡命,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大得很,有底案的亡命,没有百万也有十万,这些人还不是活得好好地?
牵涉到一群人,那就十分严重了,尤其是大部分人有根底可查,官府对抄根掘底手段是十分残酷的。
役魂使者更是有根有底,所以只要两个鞘袋。
病龙如果真有把握消灭人熊七位高手,不一口全吞才怪;人杀光了死无对证,便不会有后患了。
走脱了一个,后患无穷。而他这一群黑道亡命人数虽多了三四倍,却没有把握毙了七个天下级的豪强。
天一黑,消灭的机会更少了。
“这些东西,是咱们七个人身家性命所系,也是咱们的责任,你只有杀死咱们才能到手。鞘内到底盛了些什么,咱们并无所知;所知道的是,必须以生命保护它。”人熊一拉马步,气行功发力注剑尖:“来吧!只许有一种结果。”
癞龙善用火器,他必须分心留意,用暗器抢制机先是最佳手段,所以他的左手已挟了两把柳叶飞刀。
癞龙的大刽刀面积大,拍挡暗器容易。
先发制人如果失效,痴龙的反击将空前猛烈。因此在发射飞刀的时机上,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心理上有压力,对时机的控制便多了迟疑。
刽刀一动,发射飞刀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打!”他沉叱,第一把飞刀破空幻化电虹。
大刽刀乍收急扭,“铮”一声挡飞了柳叶刀。一声虎吼,刀光狂发风雷乍起。
剑避免与刽刀接触,刽刀是重家伙,碰不得。人影闪烁,剑走轻灵,斜族反击吐出绵绵激光。
草叶纷飞,叶舞枝折,好一场凶狠的猛烈缠斗,三丈内风行草但,势均力敌。
远远地,野林深处传来宏亮的歌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土兮守四方。”
是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这里也算是刘邦的故乡。
当年汉高祖返乡,与父老欢聚,由一大群小儿唱出这首大风歌。
小娃娃的嗓音,唱这首飞扬豪迈的歌,想得到必定意境全失,不悦耳也不带感情,反而带有凄寂意味,难怪在席的父母,以及已年迈的刘邦泪下数行。
歌声浑雄激昂,声震四野,当然不是出于小儿之口,大有响遏行云的气势。
癫龙刽刀斜挂猛挥,退出游斗圈子。
人熊也警觉地疾退,乘机调和呼吸。
歌声直憾脑门,所有的人都失惊,知道来了可怕的人物,彼此都认为是对方的大援赶到了。
久久,毫无动静。
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汉,一面长歌一面踏草而进,进入短草坪,歌声亦尽。
他的枣木打狗棍长五尺,粗如鸭卵,用来打狗,狗脑袋一击即烂。
正确的说,该是比齐眉棍稍粗些的兵刃。
丁勇民壮训练武技,枪与棍是必修的课程。这玩意一旦谙熟,应付一二十个大汉围攻轻而易举。
草坪这一端跃出役魂使者一男五女,一字排开迎面拦住去路。
“不要去,阁下。”灵飞姹女居然出面打交道,小家碧玉打扮依然俏巧动人:“你冒充九州冥魔,这次他们不会上当、何苦自找麻烦?已经有人替你找人熊那些江湖梁雄出气,何不见好即收?”
“呵呵!小姑娘,你不懂。”他怪笑,虎目却盯着不远处作不屑状的役魂使者:“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他们打我侮辱我,我必须回报他们。我的恩怨是非,我自会负责担当,用不着别人替我出气挑冤担债。你们为何躲在一旁作壁上观?准备站在哪一边呀?”
“你真是九州冥魔?”灵飞姹女正色问。
他公然自称九州冥魔,消息早已远传。
不管对方承不承认他是真的九州冥魔,在心理上多少会感到压力不轻。如果是真,岂不大事不妙?即使确信他是冒充的,在准备翻脸动手之前,也会三思而后行。
“你认为我不像吗?”他托大地摸摸八字胡怪笑。
九州冥魔是当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三年来谁也没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魔,会千变万化,但不论怎么变,面孔一定非常可怕,所以称魔鬼面孔,虽则世间的人,谁也没有见过真的魔鬼。
突然,他脸上的怪笑僵住了,在chún上摸胡子的手,也缓慢无力地下垂。
“现在,告诉我你的真姓名,好吗?”灵飞姹女的嗓音,低低柔柔像在向某人倾诉。
“哦……我我……”他的嗓音也变了,浑雄的气势消失无踪,低低哑哑平平板板,眼前朦胧精光尽熄。
“告诉我吧!你姓甚名谁……”灵飞姹女像在卖弄风情,靠近他快要偎入他怀中了,伸手去取他的枣木棍,眼神如谜。
纤手握住了枣木棍,他的手也扣住了灵飞姹女的咽喉,五指徐收。
“我姓朱,国姓,名……名寿,朱……寿……”
朱寿,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正是当今皇帝正德的化名,天下共闻,成为笑柄。
真名叫朱厚照,辈名是厚,排名属火(照字下为火)。
皇帝是至尊,比大将军镇国公高出不知多少,他不做皇帝,自贬为将军,贬为五等爵公侯伯子男的公。
“呃……呃……放手……”灵飞姹女突然嘶哑地尖叫,双手拼命抓拉他的手。
他的手指长掌宽,扣住小姑娘的脖子像抓鹅,五指一收,灵飞姹女怎吃得消?
而且,他的手徐徐向上抬。
灵飞姹女的双脚,也随之逐渐离地。
“我不放。”他仍然吸音平平板板:“你好漂亮,我好喜欢,正好抓来暖脚洗锅……”
“呃……救……我……”灵飞姹女快要窒息了,叫声已含糊不清。
役魂使者与三女看出不对了,飞跃而至。
“孽障斗胆……”役魂使者沉叱,声如乍雷,冲上一掌劈向他的右耳门。
他右手的枣木棍一挑一排,“砰”一声大震,骤不及防毫无戒心的投魂使者,高飞掷出丈外,压平了一大片青草,再滚出八尺。
“嗤……”裂帛响清脆。
他的左手向下一滑,手指勾住了灵飞姹女的领襟。灵飞姹女滑下、飞退。结果,在破肉现。
天气太热,灵飞姹女没穿胸围,仅穿了宽大的平民村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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